第四章 機械複製時代的「新」父親
第二節 父親尋回孩子的通俗劇情感模式
在《尋子遇仙記》的建立鏡頭裡,手中抱著嬰兒的母親被監獄般的慈善醫 院鐵門、寫有原罪(sin)的字卡、基督與十字架等意象層層疊疊堆砌起來,其後 作出拋棄懷中嬰兒的舉動。席爾曼(Kaja Silverman)在以精神分析理論解讀好萊 塢古典時期電影裡,性別與聲軌表現的關係時發現,電影在處理不同性別時會 有不同的音像敘事模式,以女性角色而言,很少能夠脫離被捲入其中
(interiority)的情況,而除了將自己(故事)展示群眾之外,最後還得要接受以 男性為主的審判。
雖然《尋子遇仙記》是默片時代的作品,但在處理女性的議題上,身兼影 片編劇和導演的卓別林似乎早已預見席爾曼所注意到的現象,選擇以基督與十 字架的意象與婦女身影重疊,藉著基督本身無罪、但為了世人而被釘上十字架 來表現對角色的憐憫與體諒。影片的建立鏡頭也確立了通俗劇的基調,只是由 卓別林飾演的男性角色來肩負起照顧嬰兒的責任;從最初以撕床單裁切尿布、
水壺充當奶瓶的克難方式,到後來親密的肢體互動、注意小男孩指甲縫隙與耳 根後方特殊部位的清潔等教養方式,一幕小男孩出門前與卓別林親吻後要求也 要親親手中的玩偶,卓別林在不情願的情況下仍然順著小男孩的請求等,都展 現了男性在通俗劇裡扮演以往多由女性扮演感受性角色上的跨界。
有趣的是,默片時期會穿插「間幕」(Intertitles,或稱為字卡)作為主要對話 內容,或是提示劇情的功能,甚至對電影內容進行評價或暗示劇情的發展,然 而影片卻從頭到尾都未針對卓別林飾演的男子說明扮演父親、甚至是母親的角 色,也因此需要藉由製造通俗劇中的對立、衝突來增加角色的男性氣概。
在《尋子遇仙記》中出現幾場卓別林與大個子在街頭鬥狠、甚至展開拳擊 比賽的場景,相較於對手大個子欲以身形優勢和粗暴狂野的出拳,卓別林擺出 優雅機智、不直接對戰的迎戰策略。這種優雅與野莽的對比,正如埃里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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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rbert Elias)和唐寧(Eric Dunning)於《追求刺激:文明化過程裡的運動和閒 暇》一書中指出現代文明鼓勵的是能控制身體和情緒,過往中世紀歐洲強烈的 情緒變化和身體的放縱都必須壓制,不管是想要表露自己的情感或是對別人的 厭惡、甚至是付諸身體暴力的行為都要昇華、自我控管的能力,凡此皆為文明 化的過程(41)。
在此情況下,肢體上的格鬥所必須遵受的賽事規則與移除真實世界可能會 承受的後果,則提供了讓人釋放被壓抑的情感。埃里亞斯和唐寧也以足球為 例,說明運動賽事與通俗劇所共有的特性:首先便是人物之間存有明顯的敵對 關係,而且主要是出現在主角爭取自己的男性認同上(86)。
《尋子遇仙記》的街頭鬥狠拳擊比賽最初是為了解決在街頭玩耍孩子們的 紛爭,從調停到兩人發生爭執、相互扭打,而在最後一個場景(卓別林的夢 境),他與大個子改為了爭取女性的愛情大打出手,可以窺知通俗劇試圖以拳擊 賽做為簡單的性別劃分,意在表現卓別林的男子氣概。
值得注意的是,拳擊在運動賽事隸屬於「下層階級的運動」(其他還有摔角 和足球等),不同於上層階級運動(如網球、馬球、高爾夫球)只容許表達出最微 量的情緒,後者則要求用更公開的方法展現情感(50)。男性在刻板印象上要學 習把自己比較溫和的感情改以耍狠好鬥的方式表達出來,而女性則要把盛怒轉 為淌淚。對於男性女性的解釋,凡是與主流的解釋是一致的,也就是通俗劇
(以及通俗劇在肥皂劇或愛情劇裡各式各樣的表現形式)適合女性,運動則適 合男性。
卓別林以戲謔的避戰姿態挑戰拳擊打落牙齒和血吞的賽事規則,再次證明 了他在通俗劇裡並非扮演傳統的男性角色,文本中真正的對立關係也非為街頭 拳賽,而是來自國家機器不承認兩人共同生活的關係、強迫性地予以分離,在 埃里亞斯和唐寧提及的運動賽事與通俗劇共同點裡是第三個特性「命運突然發 生改變」(8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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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子遇仙記》裡當小男孩發燒、來家中外診的醫生無意間發現男子並非 父親身分後,便通報孤兒院來帶走小男孩。孤兒院方很快的派了人車來到兩人 的住處,男子極力抵抗並在混亂中帶著小男孩逃跑,留宿在開放空間裡擺放多 張單人床的低價收費旅社,只是沒想到旅社老闆看到報上的尋人啟事、認出了 小男孩,於是趁著男子熟睡後將小男孩帶往警察局。
在其中可知家庭關係是被操控於國家機器的手中,而所運用的手段則為醫 療體系。傅柯注意到 18 世紀中葉以來,有關新生兒的健康在家庭成為國家醫療 滲透化體制中最重要的目標後,家庭便在以圍繞兒童而組織成功的醫學照料系 統裡承擔起道德責任,並且因為疫苗和接種等付出經濟上的代價
(Foucault:2016b 157)。換句話說,齊普斯認為的「家庭重組」概念,用傅柯的 話來說,即為家庭轉變成以養育子女功能為主的封閉單位。
卓別林飾演的男子在孩子不見後,幾近瘋狂的行為幾乎擊垮了他,甚至在 回到家門口後陷入昏迷,又在夢中被警察失手槍殺而死(警察也是維護國家機器 操作的重要成員)。此處運用了母性通俗劇的主題與敘事策略「母親拚了命的要 把子女再度要回來」的變體,卓別林為保護孩子所表現出來的熱血與用身體對 抗、迎擊,是在街頭拳擊賽上看不到的,因為此與男性氣概無關,而是屬於身 為父親的自覺。
依此,《尋子遇仙記》就與前述杭特討論的那些為了要在世上安身立命、必 須尋找自己高貴血統所出的 18 世紀孤兒小說不同,也與要在文本裡建立起家庭 般溫暖氛圍的 19 世紀女童孤兒小說不同,兒童的價值在此被神聖化了,顯示出 情感的價值,而家庭的目標明顯的是要去維護兒童的成長,逐漸發展成為兒童 生存和發展的基本框架(Foucault:2016b 93)
《尋子遇仙記》裡國家機器帶來的衝突也突顯出屬於父職自我意識與自我 關注的新議題:經濟責任帶給父親的壓迫感。卓別林在電影裡是一名沒有固定 工作,以手工修補窗戶來賺取顯然無法給予孩子豐富營養食物的收入,甚至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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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靠著孩子丟石頭打破窗戶的詭計來招攬修補玻璃的生意。事實上,此一經濟 責任給予父親的壓迫感在世紀末的兒童文學文本裡早已暗鑿痕跡,甚至描寫成 具有固定工作或投身某種職業更容易感受到育兒壓力的事情,
1911 年出版的《彼得潘》即描寫了父親在長女出生後一個星期,便拉著妻 子計算家庭收支的用度,仔細算著有關養育孩子的花費項目,又以腮腺炎、麻 疹、德國麻疹和百日咳等各種嬰兒常見疾病和疫苗為主;出版於 1934 年的《隨 風而來的瑪麗包萍》則是班克斯先生(Mr. Banks)要妻子在一棟大房子和四個孩 子做出選擇。兩個以奇幻為主的故事不約而同地都選擇讓父親待在相同的環境 裡:資產階級,前者是懂得股票、債券等專業事務的人,後者則是在銀行上班 的白領階級。與上世紀中期以後以家務小說為主的童書內容相較,父親或家庭 生活不再是優渥有餘的。
儘管養小孩成為必須的家庭支出事項,然而《尋子遇仙記》是以通俗劇的 敘事效果來掩飾男性無法進入工業革命、甚至是屬於低層的勞動人口(仍持手工 業沿街修玻璃)的困頓,從此以後父親角色的經濟能力與情感表現始終成為不可 分割的關係,經濟能力越高者,在情感表現上越是受限。
《尋子遇仙記》最終解決父親經濟困境的方式,是採取默片時代常見的
「完美結局」(happy ending)。張曉凌、奇南(James Keenan)論及默片時代最受歡 迎的三種電影類型:低級滑稽喜劇(slapstick)、西部片和通俗劇等,都有一項共 同之處,即主人公的幻想都很重要,因為影片都以此來表現從赤貧到巨富的轉 變,或是像灰姑娘找到白馬王子的熟悉故事(31)。而文本是以小男孩的生母在 五年後獲得成功的事業,同時還找到當年遺棄的孩子,結尾的劇情甚至暗示卓 別林飾演的男子最後也會跟著母子共同生活,再次證明家庭的組成是以扶養小 孩為主。
除了揭示女性事業成功的的可能,文本也擺脫了過往諸如《小婦人》、《愛 西·丁斯莫爾》等家務小說以婚姻或家庭為主的傳統女性角色,從獨自生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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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棄養、與戀人重逢到事業有成,文本呈現女人多樣的面貌,只是在將男性 以父親身分走進通俗劇的設定上,架空了男性與其他女性產生情愫的可能、多 為風流韻事的描寫,在往後依循「女性成功/父親有著較差的經濟能力」此一 文本脈絡的互文體系裡,女性角色與男性擔任父職角色的互動成為故事中薄弱 的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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