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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意識與童年概念的神聖化

第四章 機械複製時代的「新」父親

第三節 父親意識與童年概念的神聖化

《尋子遇仙記》為電影原文 The Kid 的中文譯名,其中「仙」字可指男子(卓 別林)失去小男孩後回到住家門前、卻因為傷心欲絕而昏倒進入夢境的場景,在 夢中所有人都做天使的打扮;或者,「仙」字也可以指小男孩的生母那般善良如 仙子一般的女性。只不過兩種解釋都與仙子無關,有趣的是,此一沒有於電影 中出現的仙子卻在另一個父親的故事扮演重要的角色,即迪士尼動畫《木偶奇 遇記》(Pinocchio, 1940)中的藍仙子(Blue Fairy)。

《木偶奇遇記》裡的父親是滿頭白髮、埋首鐘錶工藝、生活有些孤單寂寞 的喬佩脫(Geppetto),他向星空許願自己手工製作的懸絲木偶(皮諾丘)能成為真 正的小男孩;這個願望因為喬佩脫的勤奮和善良得到藍仙子的幫助,皮諾丘成 為一個「可能」成為真正的男孩──只要他能夠做到勇敢、誠實、無私和分辨對 錯,喬佩脫的願望才能成真。

喬佩脫的父親形象最初是義大利作家柯洛迪(Carlo Collodi)1882 年以木偶故 事(Storia di un burattio)為題、發表在兒童週刊雜誌《兒童新聞》(Il giornale per i bambini)的角色,後於 1883 年編輯成書《木偶奇遇記》(The Adventures of

Pinocchio),其後經過許多不同語言的轉譯,包括迪士尼於 1940 年改編成的動 畫(Zipes:2006 129-30)。

《木偶奇遇記》受到歡迎的情形,可從伍德林區(Richard Wunderlich) 撰寫 的《皮諾丘目錄》(The Pinocchio Catalouge)詳盡蒐集《木偶奇遇記》上百種不 同語言的譯本與種種如戲劇、廣播、電影和電視製作、錄音、漫畫書、遊戲等 改寫形式的書得知,伍德林區認為文本改編形式的多樣化傳達了有關兒童的概 念如何在北美社會隨著時間而產生變化,而此又與譯語文化密切相關。

深究此一兒童讀物至今魅力仍然不減的原因,首先需要瞭解的是影響兒童 文學文本成為經典的要項,儘管經典的認定並非恆久不變,但是要能持續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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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被重印與製成各種大小與品質的書籍系列,道德、社會價值與兒童的內在形 象等影響甚大,美學反而不是最重要的因素(O'Sullivan 147-8)。從此點來看,童 書的翻譯某種程度上受到更多文化因素的影響,包括不同的文學和教育標準,

對兒童文學傳統的期待和意識形態等。以《木偶奇遇記》為例,柯洛迪用帶有 諷刺性的筆調描述一個悲觀的成長故事:一塊木頭終於成為小男孩,但是他和 他的父親仍然會繼續過著貧窮的生活。

而當這本童書被帶到其他國家的時候,卻被大幅度地更動了喬佩脫和皮諾 丘的互動內容,最後每個版本很可能只有維持一個「木頭、鼻子會因為說謊而 變長的男孩」設定,許多內容都被翻轉成譯語國家的文化情境。以出版於 1908 年的德國版《木偶奇遇記》(Zäpfel Kerns Abenteuer)為例,譯者畢爾包姆(Otto Julius Bierbaum)將科洛迪原著中的諷刺筆法與對權力人物的挖苦用來諷刺當時 德國的君主政體,畢爾包姆的改寫放大了原著中吸引自己的部份,呈現的是

「德國化」(Germanize)的面貌(O'Sullivan 150)。

比德國版本更早出現的美國版本(1892),則以十九世紀後期的工業改革為 主要背景,它將主角描寫得自制自律、勤勞而尊重權威,要求小木偶皮諾丘成 為一個能自我約束、自我犧牲、勤奮不已和尊重權威的男孩,也因此翻譯中增 補了處罰和遵守社會規範的分量,原有的「長大成人」故事基調自此被反轉成

「如何成為好小孩」,並於結尾處一改柯洛迪不會花心思描寫的親子團圓和溫暖 融洽的家庭氣氛(O'Sullivan 154)。

在經過不斷被重新解讀與工具化的過程中,《木偶奇遇記》與原本的面貌漸 行漸遠,迪士尼的版本,不僅讓皮諾丘成為真正的男孩,同時也讓動畫成為一 種文類,皮諾丘成為行遍全球的「教養故事」。這不是迪士尼第一次翻拍童話故 事,早在 1937 年他就拍攝了《白雪公主》,但這部動畫成功的形塑了喬佩脫渴 望擁有兒子的父親意識,並且幾乎是在皮諾丘被藍仙子賦予生命的同時就產生 身為父親的自覺,承繼了《尋子遇仙記》的父親議題──經濟情況不佳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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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無血緣)孩子組成家庭,並且從中培養出身為人父者的強烈意識。

與《尋子遇仙記》在意外的情況下被迫成為養育者情形不同的是,喬佩脫 從自己雕刻、製作懸絲的木偶身上產生了一種對家庭養育功能的想望,有些藝 術創作者的確會把作品比喻成自己的孩子,但是喬佩脫的許願卻是超乎「現 實」的真實欲求,在沒有女主人與僅有一隻貓和一隻金魚的家庭組成情況下,

這個念頭顯得既奇怪又突兀。

但對喬佩脫而言,反而像前述 18 世紀家庭養兒育女概念下的「自然交 感」,是出於自然、質樸的心理欲求。在鏡頭帶往他所製作一個個精緻細膩、充 滿巧思、常見以歡樂慶典進行人物場景配置的鐘錶作品時,此一願望立刻成為 藍仙子對一個認真勤奮的手工藝者允諾可望獲得的回報。

在此之前童話故事裡的神仙教母幫助的都是兒童、甚至多為女童角色。17 世紀末到 19 世紀童話故事裡的仙子尤其如此,因而當女性主義評論家如邁爾斯 (Mitzi Myers)等重新以女性主義角度爬梳童話故事後,認為喬治王朝和浪漫主 義時期從事童書寫作的女性道德家們(lady moralists),是以女性的書寫特色來創 作出家庭用的學習教材;如此不但以女性擔任主角同時也讓其擁有自己的欲 求。再者,這些故事裡是由母性的仁慈管教取代傳統父親的權力壓制。這樣的 解讀角度,就與以往認為是完全教條、嚴厲道學的教材文本有著不同的面向。

迪士尼版的《木偶奇遇記》,承繼了 17 世紀末仙子故事的溫柔正直與良善 的神奇魔法,但前提是因為喬佩脫內心感受到父親意識的啟發。柯洛迪筆下的 喬佩脫是為了生計才雕刻了小木偶皮諾丘,一個能跳舞、擊劍和翻筋斗的生財 工具;而在此期望下,皮諾丘也被期望去滿足父親。某次皮諾丘失去雙腳,但 喬佩脫卻不願意幫他打造一雙新的,皮諾丘只好向父親保證自己會認真學習買 賣的技巧,將來更是會奉養父親。與這些不同的是,迪士尼為童話這個文類創 造出一個願意犧牲自己生命的父親,文本最後喬佩脫幾乎被海浪淹沒時仍心繫 皮諾丘的生死,一再地呼喊著「救你自己」,此時恐怕再也沒有人會懷疑他與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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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丘間的父子親情。

至於對皮諾丘而言,要想成為真正的男孩,就必須做到藍仙子所言「做個 勇敢、誠實、無私和分辨對錯的男孩子」的要求,然而深究這些內容其實只是 為了讓皮諾丘確實地處於人類的童年時期,換句話說皮諾丘是被要求去做兒童 本來就該做的事情(上學也是)。

當皮諾丘向藍仙子提出該如何才能達到她的要求時,藍仙子的回答頗為耐 人尋味,「完全取決於你自己」;被藍仙子賦予在旁協助皮諾丘的蟋蟀(Jiminy Cricket)更直言「要聽從你的良心」,但是良心「是安靜微弱的聲音,人人往往 不理會他.所以現在這個世界這麼糟糕」。童年在此成為了一種意識形態,皮諾 丘要完成的任務其實是讓兒童(也就是他自己)不需要去面對成人的現實世界。

只是皮諾丘頭上的那對驢耳證明了他終究還是失敗了,他對於享樂放蕩生 活可謂毫無自制力,這個半人半驢的造型無疑是童話故事裡很重要的變形特 徵,用來指涉童工是把兒童變成了勞役動物,象徵著文明的退化,如阿利埃斯 (Philippe Arès)認為童工維持了中世紀社會的特徵:兒童低齡進入成人世界,他 也質疑 19 世紀前半期大量童工被迫進入紡織工業的情形,「是否存在著歷史的 倒退。」(Arès 233)。然而將皮諾丘從半人半驢的狀態下拯救出來的,是喬佩脫 始終沒有放棄與兒子團圓的堅持;而他的勇敢、誠實、無私自我犧牲,需要像

《尋子遇仙記》那樣的母性通俗劇,來證明撫育兒童不向其他的各種社會牽連 那麼複雜,這也是喬佩脫甚至被認為帶有「母性」或是婦女的表現(Zipes 145),當男性角色擔負起父職責任後,充滿養育之愛、無私就是很重要的特 質。

依此,影像時代以卓別林、喬佩脫等父親圖象形構了父親自覺的文本脈 絡,文本中的兒童觀其實與父親的貧困、謀生型態設定有關;此點又必須從兒 童文學的書寫特質論起,自 19 世紀以來兒童文學對家庭描寫的基本設定即為理 想的(ideal)、以中產階級為不言自明的書寫立場(Alston 1),以《尋子遇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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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例,影片中曾出現非裔外表的童工,但主人翁(棄嬰)即使卓別林扮演的父親 很貧窮也不需要出去工作。與卓別林電影中設定年代較為相近的《木偶奇遇 記》美國版譯本成書年代(1892) 裡,皮諾丘也不需為經濟所苦,都與 19 世紀 末中產階級對兒童「價值」改變看法的新概念有關。資產階級裡的「無價的」

兒童需要受到保護,不必去面對成年人在工作領域裡的殘酷現實。中產階級的 改革人士設法把兒童是「天真」、「純潔」而且「有依賴性」的新概念(Jenkins 3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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