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落的開始
第一節 失落的親情
「家庭」是社會體系運作的基石,是個人社會化發展的起點。父母、家人會 因為親情的存在而給予高度的寬容及機會,個人在人生中獲得最大的快樂、最深 的滿足、最強烈的進取心及內心深處的寧靜感,莫不來自充滿愛的家庭。這樣的 感受也將養成一個人的性格表現甚至是人生態度。
面對當前社會亂象-就業機會少、休無薪假、卡奴跳樓、燒炭自殺……讓人 怵目驚心。由於無知、疏忽、私心、迷惘,父母死亡或遺棄的社會案件層出不窮,
家庭關係遭到瓦解。未成年者喪失父母的保護和完整的家,面對現實或心靈層面 的危機,一夕成為孤兒,頻頻發生:又或者由於時代的快速變遷,生活價值觀的 改變,未成年者雖有父有母和完整的家庭,卻未受到珍愛照顧,並且在精神和肉 體上備受威脅、沒有安全感,甚至虐待,缺乏父母的照顧,和父母產生疏離感,
成為Carol S.Pearson所說的「心理上的孤兒」53。
53 在此意指心理上的孤兒,雖有父有母,卻未能受到父母的愛護,因而成為另一種形式上的孤兒。
參見Carol S. Pearson 著,張蘭馨譯,《影響你生命的十二原型__認識自己與重建生活的新法則》
(Awakening the Heroes Within: Twelve Archetypes to Help Us Find Ourselves and Transform Our World)(台北市:生命潛能,1994),頁 83-4。Carol S. Pearson 認為:在尚無保護自己能力時,
就缺乏父母照顧和保護的孩子便稱為孤兒,可能是父母過世、被父母遺棄、被父母忽視或虐待,
不論上述何種孤兒,皆是在無法自衛之前喪失父母的照顧和安全成長的家,
被父母獨自拋下或漠視的未成年者,將激起童年時期最大的恐懼:被拋棄。而且 這種恐懼可能延續到成年,觸發我們內心的「孤兒原型」。在馬文‧柏吉斯(Melvin Burgess)的《瞌藥》(Junk)、艾登‧錢伯斯(Aidan Chambers)的《在我墳上起 舞》(Dance On My Grave)、吳爾芙(V.E Wolf)的《檸檬的滋味》(Make Lemonade)
等,寫實小說作者透過不同的文本呈現現實生活中不同類型的親子關係或是刻劃 不同的家庭型態,以反映人生百態,突顯當今社會的家庭問題。然而《失物之書》
屬於「主流幻想文學」的第二類54,故事舞台屬於非現實的幻想故事,文本中的少 年主角與父母的親子關係及家庭型態與真實生活是否有所不同?將在本節中討 論。
一、 漫長的「失去」過程
觀察奇幻文學中的少年主角,多半是無家、破碎或處於不安的家庭環境中。
與父母相處的記憶微乎其微,更無論生活於父母呵護之下。但是大衛從小沉浸在 愛、溫馨與安全的幸福家庭中,他有個喜歡閱讀並且從小用美妙聲音唸故事給他 聽的母親。
母親常常邊說邊捧著書,指間戀戀滑過書皮,……讓母親頓時想起自己多愛 他們(書本),然後以指間輕撫他們的臉一樣。對大衛而言,母親的嗓音好似一 首歌,不時即興變化,展現前所未聞的奧妙。待年歲漸長,音樂對他漸行重要(雖 說份量仍不敵書本),母親的嗓音較不像歌了,更像是交響樂曲,能依著熟悉的 主題和旋律無盡延伸變奏,隨著她的心情和興致變化無窮。(p.29)
媽媽喜歡閱讀故事的獨到見解和習慣影響了大衛。母親覺得要是沒有人高聲 朗讀和專注閱讀,那在現實世界中,故事就不存在。故事就像鳥喙裡的種子,深 植大衛心中,又像樂譜上的音符,時常對大衛演奏著動聽的樂曲。大衛在那裡充
甚至是在完整的家庭長大,卻未受到珍愛照顧,並且在精神和肉體上倍受威脅、沒有安全感的人。
54《世界兒童幻想兒童文學》,頁 92
滿了甜蜜的氣氛,所有的需要都被愛和關懷滿足了。
大衛的母親長期臥病在床,預期心理會讓原本的感受更強烈,也會放大想像 與真實的失落感。大衛穿梭在兩個世界,一個是過去以為理所當然的安全世界,
一個是母親可能死去的可怕世界。大衛的生活猶如墮落凡塵的孤兒。渴望重回天 真的原初狀態,那種像童稚般的天真,在那裡所有的需要都被慈愛的父親或母親 型的人物照顧妥貼55。大衛以否定心理來逃避母親生病的事實,相信母親的命運跟 自己的行為息息相關,只要他的作息固定並努力遵守,母親就會活著。
他祈禱。他盡量聽話,以免母親得為他犯的過錯受罰。…….下床時,總讓左 腳先著地,才放下右腳。刷牙時,總是數到二十,次數一滿就立刻停下不刷。碰 浴室水龍頭與屋內門把時,總要固定碰滿幾次:奇數很不好,偶數就不打緊,……..
頭撞上了什麼,為了維持偶數原則,他就會多撞一回—偶爾還得反覆撞個幾 次,………(p.27-28)
在母親病最重的那一年,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相樣的東西從 臥房搬往廚房,晚上睡前再全部搬回臥房,包括一冊小開本格林童話選集、翻得 老舊折角的《磁力》漫畫集;童話集還得精確擺在漫畫本正中央。晚上,兩本書 的側邊要緊靠臥房地毯一角安放;一到早上,則擺到廚房裡他最愛的那張椅子上。
(p.28)
大衛相信藉著這些方法,上帝一定可以幫助母親活下去。但是母親還是走了,
大衛氣憤自己努力不夠,生氣上帝為什麼沒有幫助他,促使母親過世。重回幸福 生活的渴望與被拋棄的感覺並存。大衛不再相信牧師說的話,因為他不要一個看 不見、摸不著,不能相伴閱讀的母親。他不再相信上帝。
縱使不斷重複例行作息,卻還是沒能保護母親。他事後回想,是不是哪一項 沒做好?……現在母親就為這付出了代價。因此深感失敗而羞愧不已,大衛這才
55 卡蘿‧皮爾森(Carol S. Pearson),徐慎恕.朱侃如.龔卓軍譯,《內在英雄:六種生活的原型》
(The Hero Within)(台北新店市:立緒,2000),頁 40。
哭了起來。(p.30)
牧師講道時說些什麼都無所謂了:他說母親到了更美好更幸福的天地,苦痛 終於了結。(p.35)
母親過世後,生活一切模糊,鄰居、親友的來去紛紛。恍如在夢中,感覺每 件事都是如此空洞、毫無意義。大衛陷入絕望中。大衛護衛媽媽的書本,將自己 放逐在書本裡,尋覓母親的記憶,企圖在書籍與閱讀中尋求跟母親的連結。努力 緊抓著舊事物不放,愈顯現害怕消逝與流失56。
追求永恆是我們的本能之一,不希望失去所愛,是我們感情的根源;神即是 以這種不受限的永恆,滿足了人類的願望。一但我們信賴、習慣的人事物不再存 在,被消逝的恐懼所襲擊,會促使人拼命的追求永恆與安全感,但是生活中的不 順遂,往往不如所願:當其不願面對旣成的事實,只會不斷的強迫自己,最後他 只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事情照樣進行,大衛在書籍中尋找從前跟媽媽一同閱讀 的幸福感覺,尋覓另一個熟悉的世界。而他的意志消失殆盡。生命力失去了平衡。
如果死亡被認為是可以預防的,悲傷和哀悼的期間和嚴重度也會變得更為複雜,
解救的幻想和神奇思考可能會佔據思緒57。
小說能反映真實的人生百態,在《失物之書》中反映著真實人生的某一面向,
其所呈現的家庭是現代的家庭,少年主角原本擁有一個完整、溫馨的家,由主角 與父母關係的描寫可看出主角擁有一個甜蜜回憶的童年。所以大衛的離家出走並 非遭遇父母惡意遺棄或虐待,而是面臨人生重大課題之—如何面對死亡。
大衛的失落起因於失去慈祥的母親,卻不願學習放下和信任新的方向,使其 生命有所轉化,不願接受生命中某種程度的痛苦和犧牲,是生命必然而非全部的 事實。
56 弗里茲‧李曼(Fritz Riemann),楊夢茹譯,《恐懼的原型》(Grundformen Der Angst)(台北市:台
灣商務,2003),頁 141。
57 Charles A. Corr & Donna M.Corr編,李閏華.張玉仕.劉靜女譯,《死亡與喪慟》(Handbook of Childhood Death and Bereavement(台北:心理,2001),頁 163。
面對內心的孤單與欠缺安全感,使得少年主角覺得自己被拋棄,產生棄兒心 態。造成日後親子關係的日漸疏離、互動貧乏,甚至摩擦與衝突。正反映青少年 期親子關係的緊張與疏離,以及青少年因找不到人分享心事、覺得無人能了解自 己想法的孤兒心態。
二、失去後的失落
如何面對死亡當然與我們如何回應生命中所有的小死亡有關—在特定時間和 地點失去朋友、家庭、愛人、工作機會、希望、夢想或信仰系統,都讓我們學習 面對死亡和失落58。在漫長的疾病過程,家庭資源常會消耗殆盡。少年主角掙扎於 時好時壞的疾病過程中,特別是當父親或母親一次又一次的在死亡和穩定的邊緣 擺盪。大衛和爸爸在母親生病的漫長時間中,目睹著母親受疾病折磨的過程與看 顧母親時父子身心疲累。
在最後那幾個月,…..醫生開的藥讓她虛弱不適,…..有時大衛甚至不確定 媽媽是否還認得他。她開始散發奇特的氣味:……聞起來像許久未穿的舊衣。夜 裡,她會因痛楚而高喊出聲,爸爸會試著抱住她並試著安撫。…..最終,她病勢 過重而不能待在自己房裡,來了輛救護車將她帶往一家不太像醫院的醫院---因為 那兒似乎從沒人復原過,從沒人再踏進家門;病人只是愈來愈安靜,直到最後只 剩一片死寂、一張張躺過的空床。
雖然那「醫院」離家很遠,可是每隔一天,爸爸下班返家跟大衛共進晚餐後,
就會上那裡去;一週至少兩次,大衛會伴著爸爸開著老福特車去,即使往返車程 讓他做完功課、吃過晚餐後,只剩少的可憐的個人時間。爸爸同樣疲憊不堪。大 衛心想,爸爸不知哪來的氣力?每天清晨起床為他做早餐、上班前先送他到校、
回家、泡茶、幫忙他解決功課難題,之後還要探望母親、返家、給他晚安吻,讀 一個小時的報紙後才拖著身子上床。
回家、泡茶、幫忙他解決功課難題,之後還要探望母親、返家、給他晚安吻,讀 一個小時的報紙後才拖著身子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