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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望鄉》之人物塑造

第二節 女性人物

臺灣在日據時期,日本人把新式教育帶入臺灣,女性開始有受教權、婦女解 放運動,所帶來的殖民性與現代性,深具衝擊與影響。根據楊翠《日據時期臺灣 婦女解放運動:以臺灣民報為分析場域(1920-1932)》研究,當時《臺灣民報》中 有許多關於婚姻、教育、經濟、參政等議題之言論,婦女解放運動也開始出現。

1926 年成立臺灣農民組合,同時設立婦女部,並由葉陶擔任婦女部長。15與此同 時,總督府廢纏足、興女學等政策,臺灣女性的發展生活空間逐漸變大。婦女開 始投身職場,雖大部分侷限在護士、助產士、女工及服務性質之公車車掌等職務,

但已呈現出新興氣象。擔任看護婦、助產士,必須要學有專精,即使是車掌也要 具備公學校畢業學歷。16

《望鄉》中主要的女性形象,有林永壽夫人杏子,以及養女玉梅;其他尚有 玉梅好友春綢,以及至愛阿海的阿儉。以下依序分析這四位女性人物的形象特色。

一、杏子:出嫁從夫的禁錮者

小說中的杏子,扮演從事社會運動者背後的人妻角色。杏子早在嫁給永壽之 前,就曾聽說過永壽曾積極參與政治事務。及至後來,她無從得知原因,永壽帶 著她來到偏遠的漁村落地生根,當起了草地醫生,漁村生活辛苦,卻甘之如飴。

她只要丈夫遠離政治,也就能在小漁村築起一道堡壘,隔絕外頭的世界。直到幼 女早夭,那道堡壘逐漸崩壞了,她發現丈夫仍不斷引領企望,意圖拯救外在世界。

後來,玉梅來到林家,杏子一心想要維護的那個小小的堡壘竟日漸不保,終至於 獨子茂春亡命海外,一去十二載。幼女和丈夫的先後離去,讓她早已洞悉人生無

15 參見楊翠:《日據時期臺灣婦女解放運動:以臺灣民報為分析場域(1920-1932)》(臺北:時報 文化,1993 年 5 月),頁 329、349、528-536。

16 參見游鑑明:《日據時期臺灣的女子教育》(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

1988),頁 216-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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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

《禮記∙喪服》言:「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17傳統父系社會中,

婦女居於從屬地位,不能自專自主,必須遵父命、夫旨、子意行事,以做到為女 孝、妻賢、母良。小說中的杏子,對於丈夫要認阿清的遺孤玉梅為女兒一事,沒 有與她溝通商量,內心深感委屈。小說描寫道:

收養外人當女兒是何等重大的事,她的丈夫居然沒跟她商量。數日前,丈 夫突然提起阿清夫婦留下了一個女兒,只說要收留她,卻沒說要認她當女 兒,杏子自然而然地以為是要收留玉梅當家裡的下女。農村子弟,一般人 連圖個溫飽都有問題,能進入富貴之家當個下人,已算是難能可貴。丈夫 似有照顧阿清遺孤的意思,這一點杏子看的出來,她以為讓玉梅到林家來 當下女,不愁吃穿的,便算是照顧了,卻沒料到丈夫居然是要認玉梅當女 兒。﹙頁 47﹚

其實,杏子也曾有過一位女兒,卻在二十年前因高燒不退而夭折。當時身兼父親 與醫生的林永壽,卻執意出診,醫治隔壁庄的漁民。愛女夭折的創痛,她只能深 藏於內心。杏子全心全意為家庭犧牲奉獻,曾對丈夫說:「我從來不曾有過自己 的人生,可是你知道嗎?我的人生就是你啊!」﹙頁 198﹚之後,她面對丈夫的 病逝,獨子的亡命天涯,想要擁有一個完整家庭的希望終成泡影。

肖成在《日據時期臺灣社會圖譜:1920─1945 年臺灣小說研究》曾提及日 據時期女性的家庭處境:「如果就日據時期臺灣女性的生存處境而言,由於經濟

17 引自[東漢]鄭玄注:《儀禮》(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 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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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獨立,對絕大多數女人而言,家庭乃其唯一的歸宿,加上『男尊女卑』和『三 從四德』道德枷鎖的束縛。」18杏子深受傳統婦德的桎梏,在家庭中處於從屬地 位,隱藏內心的不安與痛苦,盡職地扮演出嫁從夫的賢妻。

二、玉梅:獨立自主的新女性

小說中的玉梅,幼年因雙親為保護農民組織運動裡的成員而犧牲生命,頓失 雙親,又無親戚投靠,鄰居興起每戶輪一天供應玉梅三餐的方式來照顧她,處境 堪憐:

才六歲哪,這孩子!

阿滿和鄰人們商量過,阿清夫妻是為了保護組織裡的其他同志才遇難,村 人們無論如何一定要將阿清的女兒撫養長大。他們討論出一套辦法,每戶 輪個一天,供應玉梅的三餐,只要咬咬牙,十年一晃眼就過去,到時候女 孩長大了,無論要嫁人或獨立謀生就憑她自己的本事。養個十年,村人虧 欠阿清夫妻的,雖不敢說還清了,至少也有個交待。(頁 29-30)

阿清夫妻可說是為了農民們犧牲,照顧遺孤成為村人的共識。林永壽醫師知阿清 夫妻的義舉,決定收養玉梅,從此玉梅改變無依無靠的命運,她過著衣食無缺的 生活,並接受良好教育。從求學階段、成年、論及婚嫁,作者筆下的玉梅形象,

從不依附於男性,具有獨立自主的人格。

玉梅的自主性,從婚姻抉擇即可判定。當養父林醫師被診斷出肝癌時,希望

18 引自肖成:《日據時期臺灣社會圖譜:1920─1945 臺灣小說研究》(北京:九州出版社,2004),

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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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世前能撮合大山與玉梅的婚事,小說情節如下:

接近午夜的時候,永壽把玉梅叫進書房,說是要給玉梅一個驚喜。

「爸,到底什麼事嘛?」

進了書房,玉梅好奇地追問。永壽望著她燦爛的笑容,終於說道:

「我希望妳能嫁給大山。」

玉梅一時間傻住了。

「你們結婚之後,看是要住到臺南,或者大山要接下我的診所,總之,越 快結婚越好。」

「雖說,這種事應該先徵求你的同意,可是我總覺得大山是個不可多得的 人輕人,所以就擅自幫你作了決定。大山經常來我們家,偶而也跟你獨處 過,你跟她應該還算是談得來吧,要不然,他對妳的印象又怎麼會那麼好?」

(頁 173-174)

由此可知,女性要成為獨立自主的個體,首先要挑戰的是以父權為主的家庭制 度,以及鞏固威權的婚姻制度。1920 年代以降,臺灣不少具有留學經驗的新知 識分子,在日本接觸到從明治以來由歐美東傳的戀愛思潮,而主張自由戀愛。19玉 梅未如林永壽所願接受大山的心意,而留日的林永壽也尊重玉梅的決定。除此,

在林永壽逝世後,養母杏子深怕茂春再度離去,期望能用婚姻將茂春留在身邊。

因而杏子苦求玉梅嫁給茂春,玉梅清楚茂春如兄長,也明確婉拒。

19 參見洪郁如:《近代臺灣女性史――日本の植民統治と「新女性」の誕生》(東京:勁草書房,

2001),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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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也是從事社會運動的新女性。因春綢的工廠老闆積欠員工薪資,員工催 討不成,老闆仗勢欺人,反教唆一群流氓動粗,並打傷、威嚇員工,要將所有員 工開除。玉梅於是與茂春帶領員工走上抗爭的行列,替辛勤工作卻未領到薪資的 勞工,爭取應有的權利。在一般資本主義社會,勞資之間的關係純粹是屬於階級 問題。但是,作為日本殖民地的臺灣,勞資對立已不止於是階級問題,其中還牽 涉到嚴重的民族矛盾。這是因為臺灣的資本家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由日本人所構 成,而農民與工人則完全是臺灣人所組成。民族矛盾與階級矛盾,隨著資本主義 的鞏固而加深。20玉梅勇敢參與茂春抗爭行列,為勞工爭取權益,可說是時代新 女性。

玉梅與春綢的友誼起先十分深厚,情同姊妹,形影不離,小說中描寫兩人深 厚的情誼:

玉梅和春綢共處的時候,總是一打開話夾子就沒完沒了,兩人天南地北的 聊,玉梅的話題總是比她多,舉凡在林醫師的書架上翻到過的小說或是地 理人文類的書籍,玉梅都會說給春綢聽。春綢常說,她們兩個人的關係,

玉梅就像是風鈴一般,只要捕到一點風就叮叮噹噹地吟唱起來,而春綢,

總是那個最忠實的聽眾,偶而在風鈴上撥個兩下便算是不曾缺席;克盡職 守了。因而,一旦風鈴靜止無聲,必然是最躁悶的時刻,連聽眾都會嚇出 一身汗(頁 183)。

二人相互談心、情同姊妹,玉梅未料日後她們的關係會形同陌路。直到春綢的離 世,她始終無從得知春綢為何對她懷有恨意。細數其人生遭遇,失去與伴侶攜手

20 參見陳芳明:《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臺灣史觀》(臺北:麥田,2011),頁 413-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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偕老的時光,失去與兒子一同成長的歲月,失去昔日情同姊妹的友誼。無論身處 何種逆境,玉梅始終堅強自主。

一九二 0 年代的各種啟蒙文化運動中,不少新知識分子開始關注婦女議題,

例如大正 12 年(1923)臺灣文化協會將「尊重女子人格」列入其年度新設事業中。

21再參陳燕蓉等人在〈「現代化」與理想中女性角色的建構:以日據時期《臺灣日 日新報》廣告為例〉中,對於日據時期現代女性的形成背景有如此的說明:

日本殖民臺灣五十年(1895-1945)間,臺灣女性一方面生活在「資本家─

殖民者─父權」三重力量的支配與壓迫,但另一方面,正是因為殖民政策 之故,臺灣女性不但擺脫了纏足的束縛,接受西式教育的比例與就業率,

也隨著臺灣的現代化與工業化而明顯提昇,尤其在大正時期(1912-1926) 年間,日本消費意識與思潮轉變所產生「摩登女性」形象,透過臺灣留日 精英與大眾媒體的傳播,深深影響著殖民地人民。所謂臺灣的「現代女性」

的形象,也就在這時候逐漸成形。22

玉梅接受西式教育(臺南護士學校),活動範圍、視野、自我意識獲得拓展的機會,

也塑造她獨立自主的「現代女性」。其形象有別於出嫁從夫的杏子,她已顛覆陽 性象徵秩序下被邊緣化、被緘默化的女性特質,走出自我的天空。

21 參見臺灣文化協會本部:〈臺灣文化協會會報〉,《臺灣民報》第 2 卷第 4 期,1924 年 6 月,頁 15。

22 引自陳燕蓉、孫秀蕙、陳儀芬:〈「現代化」與理想中女性角色的建構:以日據時期《臺灣日

22 引自陳燕蓉、孫秀蕙、陳儀芬:〈「現代化」與理想中女性角色的建構:以日據時期《臺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