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政治的陰影

從 1945 年 8 月日本投降之後，臺灣人民歡欣鼓舞期待中國政府前來接收，

到 1947 年 2 月爆發全島性的民變，其中只有短短一年八個月，單一的原因已難 以說明此一重大的歷史事件的形成，涉及的必然是整體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 重大失調。²⁷但回歸祖國的喜悅和期待，不久便被無情的現實所衝擊，南京國府 派來的接收人員和進駐部隊，竟以貪婪搜刮、違法亂紀的作風破壞形象，使人民 從熱烈的期待的心轉變而成的憤怒和失望，戰時生活中的匱乏現象不僅未見改 善，反而物價飛漲，人民更陷入困苦不堪的境地。²⁸所有日據時代收奪在日人的 主要的工礦林業資源設施，一概以敵人、日本產物名義為接收集團的囊中物，國 府黨政軍系統變成日帝半世紀以來所掠奪龐大累積的繼承者，而長期被剝削的臺 灣人民卻痛失了期待已久的翻身機會。本島的資產階級與中國財團的特權壓力，

其資本活動的空間比日據時代並無改進，國府當局政策和措施不當，更是雪上加

27 參見許鐘榮：《20 世紀臺灣 1947》﹙臺北：大地地理，2002 年 1 月﹚，頁 6。

28 參見林書揚：《從二二八到一九五○白色恐怖》﹙臺北：時報文化，1992 年 9 月﹚，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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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工人和薪水階層的知識分子深受物價高漲的痛苦，對「祖國」深有受愚弄的 感覺，人民尤期待轉而為失望，態度由歡迎轉而為憎恨，而在這種普遍的民怨日 積月累下，終於釀成政治的慘劇。

一、二二八事件

1945 年 8 月日本帝國宣布投降，同年 9 月，日據時代臺灣農民組合的中堅分 子，因為日警通緝而逃亡，曾加入抗戰的張士德，以國民黨身校軍官的身分，回 臺籌畫成立三民主義青年團臺灣區團。²⁹1938 年 7 月 9 日在武昌正式成立，是當 時國民黨內的重要組織，由蔣中正擔任團長，陳誠擔任書記長，蔣經國則為組織 處處長，1942 年三青團在李友邦領導的臺灣義勇隊內，成立了三民主義青年團 臺灣區團部，戰後改稱三民主義青年團臺灣之團部，由李友邦擔任幹部長，1945 年 9 月張士德奉派來臺發展三民主義青年團組織，當時臺灣各地青年菁英分子加 入者較多，並擔任重要幹部，由於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幹部是地方的領導階級，因 此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多數被捲入事件中，造成相當嚴重的損失，旋即解散。³⁰

《望鄉》中林茂春返國後翌日便到朴子拜訪張桑，張桑年約 40 歲，腳微跛，

依靠枴杖行動，做生意的他，是社會主義者，也跟日本殖民對抗過，臺灣光復後，

他加入三青團而成為領導幹部。若說林茂春的父親是藉由書籍引導他認識社會主 義的視野，而張桑則是實際帶著林茂春實踐社會主義運動的世界，《望鄉》中出 現張桑對茂春說明，國民黨統治的白區與共產黨統治的紅區二者之區別，以及三 青團的任務：

29 參見藍博洲：《尋訪被湮滅的臺灣史臺灣人》﹙臺北：時報文化，1994 年 12 月﹚，頁 116。

30 參見王良卿：《三民主義青年團與中國國民黨關係研究（一九三八-一九四九）》(臺北：近代中 國，1998 年 7 月)，頁 11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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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統治的白區，不斷的撲殺左翼勢力，為求安全起見，只好暫且棲 身在三青團，打著孫總理的旗號，國民黨總有幾分顧忌，不敢再濫捕濫殺。」

「白區？」茂春第一次聽到這個詞，覺得有些好奇。

「白區就是相對於共產黨的紅區。」張桑笑道：「紅區你一定懂，就是解 放區嘛。我們雖然不是生活在解放區，還是得在白區做我們該做的事號召 受壓迫的農民和工人，在農村進行土地改革，在城市裡推展工人組織，等 到哪天時機成熟，大家齊喊一、二、三用力一推，嘿咻，一夜之間，讓白 區變紅區！」(頁 133-134)

由以上引文可知，三青團的任務乃在號召受壓迫的農民和工人，在農村進行土地 改革，在城市推展工人組織。史實上，1942 年三青團在李友邦領導的臺灣義勇 隊內，臺灣義勇隊是戰時臺灣人在中國成立最主要的抗日團體之一。《望鄉》中 的茂春加入此組織，誠如他對玉梅所說：「妳的父親是我們好榜樣。哥要去的地 方，可以說是另外一片甘蔗園。只是我希望，這回，火種能愈燒愈大，燒出一條 新的道路，那是妳爸媽用生命澆灌出來的道路。」(頁 138)茂春勇敢實踐做一個 反對者，反對不公不義的事，強權者的高壓統治造成底層人民的生計、性命受到 迫害就在這個歷史階段，許多愛國的臺灣人民紛紛冒著生命危險，積極投入中國 的人民的抗日戰爭，並組職愛國抗日團體如臺灣義勇隊等，同時，在島內的臺灣 人民仍然在缺乏領導、缺乏組織的條件下，進行自發的、零星分散的艱苦鬥爭，

最終因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多數被捲入事件中，而遭受到肅清的命運。

在日本帝國的支配下，臺灣本土資本已非常貧乏，故而人民在光復後抱有熱 烈的期待心理，據光復前四年的統計，在資金二十萬元以上的全島企業中，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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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只占 8.3%，其餘的龐大殖民者資產，皆是殖民地人民的膏脂血汗，如今回 歸中國後將其資產收入國有，更進而設立貿易、專賣局等等，數十年來的憤於經 營機會的不平等，備嘗殖民地人民財產權的歧視待遇的本土資本家，痛切感受到 復歸祖國後的他們窘境並未獲得改善，故而怨恨是可以想像的。³¹

《望鄉》中敘及臺灣結束日本長達五十年來的統治，翌年，茂春回國的那一 夜，杏子叼唸著，物價上漲，錢是如此的薄，到市場買菜，根本買不下手，茂春 安慰母親，跟家人述說在東京時聽到來自上海的英國記者說的一則笑話：

國民政府發行的法幣，如果拿一百元去買東西，一九四○年可買到一頭 豬，四三年可買一隻雞，四五年買一條魚，四六年買一顆雞蛋，到了今年，

一百元可以買到三分之一盒火柴。（頁 128-129）

以上引文提及戰後國民政府統治時期物價上漲的情形。二二八事件爆發的一週 前，《人民報導》頭版頭題的一篇文章，提出了警訊，報導中指出各地紛紛傳來 缺糧，米商因為圖一己之私囤積糧食，使得千萬人民面臨飢餓。³²臺灣人在迎接

「祖國」之後，旋即面對的是：政府腐敗，特權橫行，經濟壟斷，生產大降，米 糧短缺，物價暴漲，失業激增，軍紀敗壞，盜賊猖獗，治安惡化……，民心日漸 流失，終至怨聲載道。³³

戰後臺灣歷史正處於社會轉型期，也是一個文化衝突期。陳芳明《臺灣新文 學史》曾提及導致二二八事件衝突的因素：「政治、經濟、文化的特殊化，並沒 有使臺灣社會真正脫離殖民統治。相反的，由於權力壟斷，排除臺籍知識分子於

31 同上註，頁 116-117。

32 參見李筱峰：〈再現臺灣二二八事件〉，《再現臺灣》第 33 期，2006 年，頁 17。

33 同上註，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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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家機關之外，因而貪污腐化現象成為普遍的官場文化。在物資與市場上的大量 掠奪，引起嚴重的通貨膨脹與經濟蕭條。失業洪流到處氾濫，司法制度全盤遭到 破壞。再加上天花、霍亂、鼠疫的猖獗，整個社會全然陷入混亂失序的狀態。這 些因素的累積，終於導致二二八事件的衝突。」³⁴探究二二八事件發生有多種因 素的累積，其中最重要的是文化差異的衝突。顯然的，經過現代化洗禮的臺灣，

以及停留在封建階段的中國社會，產生許多扞格不合的現象。日據時期，臺灣人 民一則抵抗日本殖民體制，一則吸收現代的人權、法治、行政、衛生等等的進步 觀念;然而，陳儀政府卻攜帶文化優越感，實施歧視性的文化政策。對於提出政 治改革要求的臺灣知識分子，陳儀政府便以「陰謀叛亂」的藉口，展開有系統的、

全島性的大屠殺，釀成臺灣史上空前未有的慘劇。小說即以此為背景，描述戰後 初期陳儀政府在臺進行政治壟斷與經濟壟斷的歷史悲劇；這種倉促的接收，與當 時臺灣人民對於光復的寄予厚望，形成強烈的落差。又祖國文化與臺灣文化所產 生的衝突，也預告了日後臺灣社會的政治悲劇。根據蘇新《憤怒的臺灣》中提及 二二八民變的導火線：

1947 年 2 月 27 日晚上，臺灣專賣局職員在臺北查緝私菸小販。他們時常 藉「查緝」的名義，來搶奪小販的私菸，所以到處的小販，一聽見「查緝 隊時」到，就走開逃避。原來臺灣有一種國內所沒有「專賣制度」，除了

「專賣局」製造香菸以外，都不准菸販販賣，由於這種制度，「查緝私菸」， 這種強盜行為也就成了「合法」的「職務執行」了。³⁵

34 引自陳芳明：《臺灣新文學史(上)》(臺北：聯經出版社，2011 年 10 月)，頁 231。

35 引自蘇新：《憤怒的臺灣》﹙臺北：時報文化，1993 年 2 月﹚，頁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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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林江邁因逃避不及，被查緝員逮捕，一切菸和現款，全數充公，女販因而向 查緝員申訴訴說家中困境，若是將菸和現款全數充公，會導致家中無法過活，跪 地哀求，然而查緝員不聽不理，甚至拿起槍桿，將她毒打致頭破血流，昏倒在地，

附近民眾看見這行為，便將查緝員包圍，查緝員見情勢不好，便舉槍亂射，打死 群眾一名，趁機逃脫。群眾見殺人犯逃去，變湧至警察局，要求逮捕兇犯。交涉 許久，未果，又與憲兵團交涉，亦無結果，於是群眾情緒激昂，回到事發現場，

將查緝車與車內的私菸都焚燒。

小說中林茂春於 1947 年初返回臺灣，隨即面臨「二二八」事件爆發。

臺灣同胞，臺北市在前天晚上二十七日夜裡，因查緝私菸誤傷了人命，這 件事，我已經處置了，緝私誤傷人命的人，已經交法院嚴格訓辦，處以適 當的罪刑。一個被打傷的女人，傷勢並不重，但我已經為她治療，並給以 安慰的錢，一個因傷亡的人，我已很厚的撫卹她了。這件事的處理，我想

臺灣同胞，臺北市在前天晚上二十七日夜裡，因查緝私菸誤傷了人命，這 件事，我已經處置了，緝私誤傷人命的人，已經交法院嚴格訓辦，處以適 當的罪刑。一個被打傷的女人，傷勢並不重，但我已經為她治療，並給以 安慰的錢，一個因傷亡的人，我已很厚的撫卹她了。這件事的處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