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望鄉》之人物塑造
第一節 男性人物
《望鄉》中作者大力書寫日本殖民時代至戰後初期,臺灣知識分子如何對抗 殖民政權的欺壓。其中提及日本殖民時代的農民運動,呼籲農民團結一致,對抗 不公不義的壓迫。又敘述戰後初期國民黨政權剛來臺佈局之際,官方、民間之間 展開了複雜的權力重組關係,尤其在官方日益緊縮言論自由空間,文化人如何思 索臺灣文化的特殊性與主體性問題,如何與國民黨威權統治進行文化抗爭。臺灣 人初以歡迎國民政府的態度面對陳儀政府的接收,但在 1946 年初到二二八事件 爆發之間,隨著政經局勢、國共內戰的惡化,逐漸形成與官方對立的政治、文化 抗爭意識。小說中主要的男性形象,如醫生代表:林永壽、林茂春這一對父子,
以及大山,他們都與社會運動、政治抗議有密切的連結;除此,尚有社會底層代 表:阿海。以下依序分析這四位男性人物的形象特色。
一、林永壽:窮鄉僻壤的行醫者
林永壽、林茂春這一對父子,他們都是赴日習醫的社會運動者。在臺灣近代 史上,臺灣的留日學生是社會菁英,也是抗日殖民統治運動中的領導力量,影響 十分巨大,如小說中的林永壽、林茂春這一對父子即是。根據吳文星《日據時期 臺灣社會領導階層之研究》記載,早在 1895 年即有臺北大稻埕牧師之子周福全 赴日留學;翌年臺北富商李春生攜子弟六人赴日求學。初期赴日者以接受初等及 中等教育者居多,一次大戰結束後,大專以上的留學生比率遞增。據吳文星的統 計,1922 年留日學生總數已達二四○○餘人。2至 1945 年為止則激增為二十萬 人;其中大專畢業生總數達六萬餘人,以習醫最多,習法、商及經濟者居次,留 學教育塑造為數可觀的高級知識分子,彌補臺灣高等教育的不足。3臺灣青年赴
2 參見吳文星:《日據時期臺灣社會領導階層之研究》(臺北:正中書局,1992 年 3 月),頁 118-126。
3 參見張勝彥、吳文星、溫振華、戴寶村編著:《臺灣開發史》(臺北:國立空中大學,1996 年 1 月),頁 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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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修習醫學最為踴躍,自一九一○年代留學之風逐漸興起後,平均佔留日學生總 數五分之二以上。最主要的因素,應當是赴日投考醫專反較在臺容易錄取,尤以 東京醫專及日本醫專兩校人數最多。4小說即塑造了日據時期醫生兼社會運動者 的典型代表:林永壽、林茂春父子,他們都是赴日習醫的例子。
自 1902 年總督府醫學校首度有畢業生以後,臺灣醫生便開始稱職的為醫療 工作貢獻。另一方面,醫生嫻熟日語的能力,使他們駕輕就熟的扮演官民間的溝 通橋樑,逐漸的成為政治、社會運動的主導者。5追索臺灣左翼史料可以發現臺 灣抗日運動中的左翼路線,萌芽於一九二○年代初期,崛起於 1927 年「臺灣文 化協會」分裂之後,潰敗於 1922 年日本政府開始對外侵略之際。在短短十年裡,
左翼運動既反映了臺灣社會內部的階級對立,也回應了帝國主義與殖民地之間的 矛盾衝突。這條急遽起伏的左翼路線,與整個臺灣近代民族民主運動的發展相始 終,構成了臺灣知識分子的精神抵抗中無可或缺的一環。6小說中也敘及林永壽 在東京的左翼友人大多加入「日本共產黨」,並慘遭日本政府殘虐殺害:
一九二二年七月,日本共產黨秘密成立,他在東京的左翼友人大多加入 了,身在臺灣的永壽正待奮起之際,卻接連遭逢父母之喪,直到次年六月,
日共黨員幾乎被日本政府一網打盡,百餘人被捕,他的友人們也赫然在 列,到了九月又發生「龜戶事件」,九位左翼分子遭警察殘虐地殺害。永壽 驚聞噩耗,頭一次嚐到恐懼的滋味,也頭一次意識到日本右翼政權對於社 會解放事業鎮壓真是血淋淋的。從那一陣子開始,永壽開始消極下去。他 結了婚,又把診所遷到偏遠的漁村,他給了自己一個還算正當的理由:行 醫,也可以為窮苦大眾服務。(頁 53)
4 參見吳文星:《日據時期臺灣社會領導階層之研究》,頁 110-113。
5 同上註,頁 103。
6 參見陳芳明:《殖民地臺灣:左翼政治運動史論》﹙臺北﹕麥田出版社,1998 年 10 月),頁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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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壽對於日本右翼政權對於社會解放事業的肅清行動,深感恐懼;並了解此鎮 壓暴行早晚會從殖民母國延伸到殖民地臺灣。因此,婚後,他意志消沉的將診所 遷至偏遠的漁村,一邊行醫,一邊關注偏遠漁村的窮苦大眾,克盡職責扮演仁醫 形象。而事實上,他對於無產階級社會仍抱持深切的嚮往,只不過化明為暗地轉 為地下工作。
林永壽在日本東京求學時期,深受馬克思和共產主義學說的啟迪。1917 年 10 月,他在東京帝大校園裡聽到俄國社會主義革命成功地建立無產階級政權,
他和一群同學興奮而激動。在此之前,林永壽雖然僅是粗淺涉獵一些馬克思和共 產主義的學說,卻已將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所揭示的「自由人」的概念,
視為人類終極的理想,認為「不經由社會改造,不取消雇佣關係,不經由革命,
斷然難以實現那自由人的新社會。」(頁 52)回顧 1917 年俄國革命成功之後,對 世界各弱小國家的政治運動者而言,可說都受到很大的衝擊。陳芳明《殖民地臺 灣:左翼政治運動史論》中說:「所有關於革命理論的爭議,至此都宣告中止。
因為,俄國革命已經成為一個典範,它的成功既然是一個事實,再也沒有任何雄 辯的理論可以駁倒的了,由於俄國是一個典範,也是一個希望,十月革命成為許 多反帝國主義運動效法的對象。」7由這段引言可知,小說中林永壽聽聞俄國十 月革命成功的狂歡原因,為「自由人」的終極理想帶來成功的希望。
馬克思主義之所以能夠介紹到臺灣,全然是經過留學生的管道。從一九二○
到一九二七年。當日本處於大正民主時期,而中國也正值國共合作時期,兩地對 左翼思想都採取寬容的政策。中日兩地的臺灣留學生,在言論自由的氣氛下,有 充分的空間學習社會主義並加入左翼團體。他們回到島內時,紛紛投入本土的抗
7 同上註,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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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運動,同時也引進了他們所信仰的社會主義思想。8由此可知,小說中林永壽 在 1921 年學成返國,也正是中國共產黨建黨之時,他體內的血液彷彿沸騰了起 來,清楚意識到返鄉之後該做的事情。1921 年也正逢「臺灣文化協會」籌組過 程,他成為協會裡的積極分子,熱衷於參加以文化啟蒙活動為掩護的民族解放運 動,並散播社會主義思想。
1925 年,臺灣第一個農民組織「二林農民組合」成立,為蔗農爭取權益,
引發「二林事件」,吹響臺灣農民運動的號角。1926 年,全島性的「臺灣農民組 合」成立,成為一九二○年代臺灣最活躍、最具能動性的社會運動團體。9小說 中的林永壽頭一次認識農民運動者阿清(玉梅之父),是在 1926 年。那時臺灣農民 組織在鳳山成立,林永壽是臺灣文化協會的成員,文化協會和農民組合是抗日運 動的兩大組織,人員本就互通,林永壽和農民組合成員有過幾次的合作接觸,因 而特地趕到鳳山參加。林永壽看到阿清穿梭於人群之間,在會場忙進忙出的,話 雖不多,但是卻很熱心。三年後,日本殖民政府對農民組合展開全面肅清,農組 瓦解殆盡,阿清夫婦成為犧牲者。林永壽和阿清夫婦積極參與社會活動,目的即 是在追尋一個取消所有階級差別的烏托邦社會。
戰後林永壽又面臨「二二八」政治恐怖事件的磨難,當他聽了陳儀的談話,
一顆心不停地往下沉。他知道那座悶燒以久的鍋爐終於爆開來了,爆裂的碎片即 將四射,沸水將噴湧而出。然而,他只想保護自己的家人,不讓他們受到傷害。
林永壽未曾遺忘自己心中那未熄的赤焰,但他要保護兒子茂春的決心,比那股赤 焰更加濃烈。林永壽曾聽聞在日本的朋友如何受到日本政府的殘虐迫害,以及阿 清夫婦的壯烈成仁;他明白自己沒有勇氣當一個反對者,所以退而求其次,成為 偏鄉醫生,雖然沒辦法拯救這個社會,至少還可以拯救一些窮人,直到離開人世。
8 同上註,頁 20。
9 參見楊翠:〈再現臺灣農民組合〉,《再現臺灣》第 29 期,2008 年 1 月,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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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林茂春:社會主義的信奉者
小說中的第二代醫生林茂春,從事社會運動的精神比父親更積極更堅定。赴 東京習醫的茂春,收到父親的來信,信中提及阿清夫婦已於蔗園烈焰中犧牲,並 決定收養其女玉梅一事。而玉梅雙親離世的原因,更讓遠在東京的他乍然之間熱 血沸騰。
茂春的社會主義思想深受父親的啟蒙,留學前父親囑咐其一定要讀河上肇的 作品《貧窮物語》,而且強調說:「要認識社會主義,這是最好的入門書。」(頁 204)河上肇(1879-1946),是日本馬克思主義研究的先驅者,學術專長是馬克 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從研究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逐漸轉變為馬克思主義的宣傳 和闡述者。1910 年代開始,河上肇就在東京帝大宣傳馬克思主義,除了《貧乏 物語》,並著有《第二貧乏物語》等書籍。他有志於解決貧困等社會問題,參加 無產階級解放運動,一度被捕入獄。河上肇的《貧窮物語》對於茂春確實起了啟 蒙之功,也因此開啟他因政治事件而展開的流亡生涯。
茂春除了深受河上肇《貧窮物語》的影響,也以阿清夫婦以及「張桑」為學 習的榜樣。二二八事件發生時,他曾對玉梅說:「妳的親生父親是我的好榜樣,
哥要去的地方,可以說是另一片甘蔗園,只是我希望,這回,火勢能夠越燒越大,
哥要去的地方,可以說是另一片甘蔗園,只是我希望,這回,火勢能夠越燒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