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敦煌講唱文學中女性角色的類型與社會風尚
第二節 女性敘事所呈現的家庭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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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女性敘事所呈現的家庭形象
一、慈母與惡母
在敦煌講唱文學中的女性角色，身為母親的，有孀居的王陵母親與青提夫 人、作為繼母的舜子後母，與虐待兒女的齖䶗新婦。其中王陵母親與青提夫人 是以慈母形象出現，舜子後母與齖䶗新婦則是惡母的代表。而廖宜方在《唐代 母子關係》有言：
母親是一種角色。一般說來，角色與社會位置、文化規範和人際間的期 待要求緊密相連。當婦女以母親的角色現身，她還必須面對性別論述以 及家族制度參與界定此一角色內涵的情形，更別提在中國家父長制的歷 史背景中，母親似乎更被層疊細密地包裹在傳統社會、家庭、家族與婚 姻等體制當中。61
透過文本中母親形象的分析，不僅可以看見時人對於理想母親的想像，同時傳 達了譴責惡母的聲音。此外，講唱者對於母親形象的設定與塑造，也反映當代 母親角色在社會、家庭等體制上的真實參與情形，呈現當時母親此一角色在家 庭內的地位與權力，如教令權與財產管理權；還有時人對寡母與繼母的社會期 待。以下擬分為慈母與惡母兩個脈絡進行分析。
（一）慈母──王陵母、青提夫人
當女性成為一個母親之後，便必須面對教養子女的家庭責任。母親對子女 的哺育慈愛往往成為後來子女「行孝」的動機。母親對子女的掛念，由〈漢將 王陵變〉的陵母自白：「投書獻策事高皇，日夜令吾心悄悄」可見一斑。且在 危急之時，母親心心念念的都是最關愛的子女，如王陵母親遭遇酷刑時，「仰 面向天哭『大夫嬌子王陵』一聲」；青提夫人在地獄受苦時，喚目連「罪身一 寸腸嬌子！」顯見了母親對於自己的子女，與生俱來的關愛之情。
也因此，在敦煌文本中，目連於父母雙亡之後，方才投佛出家，〈目連緣 起〉更提及「思憶如何報其恩德，唯有出家最勝」；而為了報答母親青提夫人 的乳哺之恩，目連數入地獄救母。敦煌講唱文學的文本，表現了當時一般人的 孝親思想──父母生前在家奉養父母、行善布施，待父母雙亡後再剃度出家，
彰顯親恩。可知當時的佛教義理已經滲入中國自古以來根深柢固的孝道倫理，
因地制宜調整了出家的時機。
61 廖宜方：《唐代母子關係》（臺北：稻鄉出版社，2009），頁 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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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寡母教子，除了讀書識字外，還強調對兒子仕途的指點62與忠君報國63的 思想引導。〈漢將王陵變〉中，陵母不僅延緩了兒子的奉養，更以丈夫的遺願 鼓勵兒子在外打拼64，最後甚至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成全了王陵，讓兒子全心追 求自己的志業，勿以母親為念，同時以身教建立了忠君愛國的典範。
這樣理想的母親形象，應該也是〈漢將王陵變〉在當時廣為流傳的原因。
廖宜方提到：
文人藉由重新描繪歷史上的賢母典範，擬造出另一種母子關係的理想，
化解志與養的衝突。……士人可能暗自期待，母親扮演堅定的支持者，
鼓勵兒子追求自己的志向。因此最受唐代士人認同的古代賢母，恐怕不 是孟母，而是王陵之母與陶侃之母。65
替家族光大門楣，應是當時社會對寡婦的期許，且有許多母親，往往因此
「母從子貴」，讓母親可以從子受封66，〈漢將王陵變〉故事末尾，漢高皇帝
「詔太史官邈其夫人靈在金牌之上，對三百員戰將，四十萬群臣，仰酺大設，
列饌珍羞，祭其王陵忠臣之母，贈一國太夫人。」便是最好的例證。
綜上所述，透過敦煌講唱文學中，女性角色的母親形象分析，可以照見當 代對於理想母親的期待──照養子女、教育子女、犧牲自我、成就子女志業 等。
（二）惡母──舜子後母、齖䶗新婦
基於母子天性，一般人普遍相信母親會善待關愛自己的親生子女。而〈齖 䶗新婦文〉中，為了強調齖䶗新婦的潑辣強悍，與其在家庭中處處製造紛爭的 情景，故以「欺兒踏壻，罵詈高聲」簡略帶過其惡母惡妻的形象，但其「兒」
是否為新婦親生子女，不得而知。因此對於惡母分析，將以作為繼母角色出現 的舜子後母為主。
〈舜子變〉中，舜子後母的登場是由於舜生母樂登夫人的死亡，父親基於
「家裏無人主領」的理由，迎娶後母進門，並生下弟弟象。舜子後母與舜子的 衝突發生在苦嗽（瞽叟）在外經商之時，舜子後母見舜跪拜，五毒嗔心便起。
先以埋惡刺誣賴舜子，導致舜遭受父親毒打；接著挑撥離間，造謠舜子「東院 酒席常開，西院書堂常閉。夜夜伴涉惡人，不曾歸來宅裏。買（賣）卻田地莊
62 姚平：《唐代婦女的生命歷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 269-271。
63 岑靜雯：《唐代宦門婦女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6），頁 198-199。
64 見〈漢將王陵變〉原文：「憶昔汝父臨終日，塵莫天黃物末知。道子久後於光祖，定難安邦 必有期。阿孃長記兒心腹，一事高皇更不移。斫營擬是傳天下，萬代我兒是門眉。不見乳堂朝 榮貴，先死黃泉事我兒。」
65 廖宜方：《唐代母子關係》（臺北：稻鄉出版社，2009），頁 296。
66 廖宜方提到在唐代，母親可以從子受封，解決丈夫逝世、兒子仕宦有成，希望提昇母親尊榮 與待遇的心願。見氏著：《唐代母子關係》（臺北：稻鄉出版社，2009），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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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指責舜子不肯讀書，只知喝酒作樂，且結交壞朋友，偷偷賣掉家中的田 地。舜子後母並以擔心被舜子的惡行牽連為由，威脅要與丈夫離婚，於是便有 火燒穀倉與填井殺兒之計，欲置之死地。在後文的商人眼中，這一切均是「後 母嫉之」所導致的作為，故事末尾以瞽叟悔悟，舜子後母在舜的求情下，留得 一條生路作結。
細觀〈舜子變〉，舜子後母是瞽叟迎娶進門的，再娶動機是要有人主領家 務，且舜子後母數度提及「遣妾勾當家事」，由此可再次驗證女性在家庭內的 地位──丈夫不在時，擁有治家管理之權責。且唐律明文規定，一夫多妻是違 法的，妾與婢女無法被提升為正妻67，因此繼母的地位與前任妻子相同。68羅彤 華說：
在禮在法，繼妻、繼母在夫家都有很尊崇的地位，夫與諸子於日常生活 與禮數，皆視其與正妻、親母無殊，而最能顯示身分尊卑、親疏的服紀 制度，更印證「繼母如母」的原則被確實遵循。69
正如〈舜子變〉中舜子所言：「阿耶若取得計（繼）阿孃來，也共親阿孃無 貳！」此話一方面表達了舜的孝親，一方面呈現著當時「繼母如母」的社會制 度。
然因繼母與前任妻子地位相同，繼母之子與前妻之子皆為嫡子，因此繼母 有時為了自己與親生子女的利益，與前妻子女便存有潛在衝突的可能。如〈舜 子變〉中商人所言，舜子後母欲殺害舜的動機是「嫉之」，舜子後母千方百計 教唆丈夫，一心欲殺之而後快，有很大的可能也是基於「繼母重己子」的心 理。
舜子後母虐待舜子的惡母形象，應反映著當時的社會情況。墓誌銘中可以 看見「時俗婦人，罕有明識，前妻之子，多被憎嫌」70的文字紀錄，中唐士人盧 知宗才會在前妻死後，基於「酷於繼者日有之」71的時代現況而表明不願再娶繼 室的心志，且若父親受到繼母蒙蔽，也會出現如瞽叟般痛打前妻之子的情況，
如唐人崔衍的故事：
67 《唐律疏議》中〈戶婚律〉規定：「諸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女家，減一等。若欺妄而娶 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離之。……諸以妻爲妾，以婢爲妻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爲 妻，以婢爲妾者，徒一年半。各還正之。」見唐‧長孫無忌等撰：《故唐律疏議》（上海：上海 書店，1935），頁 594-597。
68 姚平提到：「從法律上來說，唐代繼母的地位要比唐以前以及唐以後的繼母地位高，這主要 是因為在唐代妾與婢不能被提升為正妻，所以也就保證了繼室與繼母的地位」。見氏著：《唐代 婦女的生命歷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 281。
69 羅彤華：《同居共財：唐代家庭研究》（臺北：政大出版社，2015），頁 330。
70 周紹良、趙超主編：《唐代墓誌彙編續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萬歲通天 004
〈大周故納言博昌縣開國男韋府君夫人琅邪郡君王氏墓誌銘〉，頁350。
71 周紹良、趙超主編，《唐代墓誌彙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大中 108〈唐故滎陽 鄭夫人墓誌銘并序〉，頁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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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李氏，不慈於衍。衍時為富平尉，（父）倫使於吐蕃，久方歸，李 氏 衣弊衣以見倫，倫問其故，李氏稱：「自倫使於蕃中，衍不給衣 食。」倫大怒，召衍責詬，命僕隸拉於地，袒其背，將鞭之。衍涕泣，
終不自陳。倫弟殷，聞之趨往，以身蔽衍，杖不得下，因大言曰：「衍 每月俸錢，皆送嫂處。殷所具知，何忍乃言不給衣食！」倫怒乃解，由 是倫遂不聽李氏之譖。72
此史傳故事與敦煌本〈舜子變〉在部分細節上有些雷同，顯見當時繼母虐待前 妻之子的事件應該屢見不鮮。
綜上所述，敦煌本〈舜子變〉中舜子後母的惡母形象，一方面是作為烘托 舜子之孝而存在；另一方面，應反映出了當時繼母常常虐待前妻子女的社會實 況，同時也強化了繼母此一角色既定的負面母親形象。
二、賢妻與惡妻
在講唱文本中，以妻子形象現身的，有身為賢妻的王昭君、秋胡妻、孟姜 女、貞夫、伍子胥妻與有相夫人；也有惡妻如齖䶗新婦、舜子後母。這些妻子 都是作為家庭中的正妻而出現，她們承擔著家庭最繁重的事務與工作，被期許 要上侍翁婆、對夫貞順、教養子女，還要肩負起治家管理的責任。本小節僅從 夫妻關係著手，孝養翁婆的部分則留待下一小節──孝媳與孝女，再加以探 討。以下分為賢妻與惡妻兩部分論述：
（一）賢妻──王昭君、秋胡妻、伍子胥妻、孟姜女、貞夫、有相夫人 在講唱文本中的賢妻角色，除王昭君外，大多呈現著深愛丈夫、貞節順從
（一）賢妻──王昭君、秋胡妻、伍子胥妻、孟姜女、貞夫、有相夫人 在講唱文本中的賢妻角色，除王昭君外，大多呈現著深愛丈夫、貞節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