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德剛烈的女性主角──孟姜女、王昭君、秋胡妻、貞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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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敦煌講史變文中的女性角色

在敦煌講史變文中，以女性為主角的講唱故事有：曲子詞〈擣練子〉與

〈孟姜女變文〉的孟姜女、〈王昭君變文〉的王昭君、〈秋胡變文〉的秋胡妻 與〈韓朋賦〉中的貞夫。這些女性的故事多在漢魏時就廣為流傳，並在歲月的 更迭中屢屢變換形象，產生新的時代意涵。

而在講史變文中，女性作為配角的講唱故事篇目眾多，如：〈伍子胥變 文〉的打紗女、伍子胥姐姐與伍子胥妻子，〈漢將王陵變〉的王陵母與王陵 妻，〈舜子變〉的後母、〈葉淨能詩〉的皇后、美貌宮人、康太清之女與張令 將妻、〈前漢劉家太子傳〉的西王母、〈韓朋賦〉中的韓朋母、〈李陵變文〉

的李陵母與李陵妻、〈秋胡變文〉的秋胡母等。

但這些女性配角與情節發展的關係比重落差頗大。有時雖然該名女性不是 主角，卻是推動故事情節的重要角色，如〈伍子胥變文〉中的打紗女、伍子胥 姐、伍子胥妻，〈漢將王陵變〉的王陵母等，但也有些女性配角是僅有數句對 白或少數行動的扁平人物¹，如〈葉淨能詩〉的皇后、康太清之女與張令將妻。

基於這樣的情況，在此一節的分析將只針對登場頻率較高的女性配角，獨立論 述。

第一節 賢德剛烈的女性主角──孟姜女、王昭君、秋胡 妻、貞夫

一、〈孟姜女變文〉與曲子詞〈擣練子〉

（一）〈孟姜女變文〉、〈擣練子〉的故事分析與女性角色敘事

敦煌本P． 5039〈孟姜女變文〉缺漏頗多，題名依故事擬補。²目前可見情 節僅有：杞梁顯靈相見、孟姜女哀慟哭倒長城、滴血認親尋夫、祭奠無名髑 髏、角束夫骨還鄉。全文以對話方式推動情節發展，先是杞梁追述築城命盡之 事，感謝孟姜女「［勞］貴珍重送寒衣」³、叮嚀她「千萬珍重早歸還」，由此 段可知孟姜女應離開家鄉而且已至長城，但杞梁顯靈、兩人見面的來龍去脈則

1 見〔英〕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著，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臺北：志文出版 社，1993），頁 59-68。

2 黃征、張涌泉：《敦煌變文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7），頁 62。

3 黃征、張涌泉：《敦煌變文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7），頁 60。本篇論文所引敦煌講唱 文學之文本，皆依據此書版本，以下不再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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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故事殘缺已不可知。

接下來，孟姜女的回應是此故事最經典的畫面──「婦人決列（烈）感山 河，大哭即得長城倒」，講唱者於此插入第三人稱的口吻，以古詩收束哭城之 事，採旁觀的角度敘事，拉大視角至崩頹的山河，以景襯情，表現了其內心的 哀戚。

與前段情節相較之下，滴血認親以孟姜女第一人稱口吻敘事，不僅有層次 的情緒鋪陳──「心神哀失。懊惱其夫……更加憤鬱……三進三退，或悲或 恨」更以韻文從孟姜女的「聲音」帶出孟姜女尋夫的內在想法：「玉貌散在黃 沙裏……壤壤髑髏若個是？嗚呼哀哉難簡擇，見即令人愁思起。……大哭咽喉 聲已閉，雙眼長流淚難止。……賤妾同向長城死。」深刻描寫了孟姜女內心的 淒苦已經到了「大悲無聲」的境界。

尋得夫骨之後，〈孟姜女變文〉的特別之處便是在此加入了祭奠髑髏的情 節，「更有數個髑髏，無人搬運。姜女悲啼，向前借問……因取夫回，為君傳 信」孟姜女發揮了人溺己溺的同理心，只因她自己也是「閨中哀怨人」，並於 最後以祭詞作結，「祭之已了，角束夫骨，自將背負」，孟姜女背骨還鄉，至 於返鄉後孟姜女是否出現如前代投水自盡的結局，則由於文本殘缺，不得而 知。

就故事結構來說，孟姜女祭奠髑髏應非故事的主要情節，刪掉此段並不妨 礙故事的完整性。但此段的篇幅就目前殘缺的敦煌寫卷來看，份量幾乎直追核 心情節，因此引起許多學者討論，楊明璋〈敦煌講史變文中的祭祀敘述及其與 祭祀活動之關係〉⁴提到：

我們仍不敢確定包括那些出現有做為故事情節之祭祀敘述的敦煌講史變 文，一定就是運用於佛道齋會中的奠祭神鬼儀式，但至少我們可以說，

它們與祭祀儀式的關係應是密切的。而且這麼一來，敦煌講史變文中出 現有較為古雅典重的祭文，也就比較可以理解。在那樣的場合，神鬼仍 是演出者主要訴求的對象，參與此一講唱活動的觀眾則是附加的對象，

賦誦一般較為古雅典重的典型祭文也就極為自然。⁵

同時吳真〈敦煌孟姜女變文與招魂祭祀〉⁶也有類似的觀點，並進一步認定〈孟 姜女變文〉是從招魂儀式向祭祀演劇進化的一種中間形態，「孟姜女不僅是杞

4 楊明璋：〈敦煌講史變文中的祭祀敘述及其與祭祀活動之關係〉，《中國學術年刊》，第 36 期

（2014 年 3 月），頁 1-22。

5 楊明璋：〈敦煌講史變文中的祭祀敘述及其與祭祀活動之關係〉，《中國學術年刊》，第 36 期

（2014 年 3 月），頁 17。

6 吳真，〈敦煌孟姜女變文與招魂祭祀〉，《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49 卷第 1 期

（2012 年 1 月），頁 136-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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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之妻，同時也是眾多無祀亡魂的司祭者」⁷。她提到：

在點骨與還鄉之間，插入髑髏請求孟姜女代向家鄉親人轉達「招魂存祭 祀」的情節，強化了情節轉換背後的信仰訴求。……敦煌向為戰事頻仍 的邊塞地區，民間社會對於客死於此的厲鬼之擔憂，自然會比中原地區 更加嚴重。……而流行於敦煌的各種孟姜女寫本，正是民眾藉以安撫孤 魂的一個故事平臺。⁸

此外，筆者認為還可從講唱文學的角度來看這段特出的情節，由於當時敦煌的 戰事頻仍，在此加入髑髏情節，除了驗證此變文可能為祭祀活動的儀式搬演以 外，透過敘事的主體擴大，能喚起台下聽者的相關經驗，使聽眾更融入講唱故 事之中。因為這些無人搬運的髑髏亦有可能是台下某些聽者的家人或親族，這 些聽者有可能就是「閨中哀怨人」，因此帶入祭祀的場景，在孟姜女的招魂行 動下，使記憶中的死者安息，也使這些台下的聽者在孟姜女的歌聲中得到心靈 的安慰。

與〈孟姜女變文〉互為文本，可彼此參照的便是敦煌曲子詞〈搗練子〉，

內文各家校錄版本有異，在此依林玫儀《敦煌曲子詞斠證初編》⁹版本為主，茲 臚列原文於下¹⁰：

〈搗練子〉孟姜女，杞梁妻。一去燕山更不歸。造得寒衣無人送，不免 自家送征衣。長城路，實難行。乳酪山下雪雰雰。吃酒則為隔飯病，願 身強健早還歸。

〈搗練子〉堂前立，拜辭娘。不覺眼中淚千行。勸你爺娘少悵望，為吃 他官家重衣糧。辭父娘了入妻房，莫將生分向爺娘。君去前程但努力，

不敢放慢向公婆。

〈搗練子〉孟姜女，陳杞梁。生生激惱小秦王。秦王喊俺三邊滯，千鄉 萬里築長城。

〈搗練子〉長城下，哭聲哀。感俺長城一墮摧。里半髑髏千萬個，十方 收骨不空回。¹¹

敦煌曲子詞本身的敘事性與表演性質已為許多學者所關注，任半塘說：

7 吳真：〈敦煌孟姜女變文與招魂祭祀〉，《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49 卷第 1 期

（2012 年 1 月），頁 136。

8 吳真：〈敦煌孟姜女變文與招魂祭祀〉，《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49 卷第 1 期

（2012 年 1 月），頁 138-139。

9 林玫儀：《敦煌曲子詞斠證初編》（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6）。

10 由於編排的順序因歷代學者的對孟姜女故事的理解而紛呈，筆者在此依照林氏在其著作中編 排的次序為主，擬只就情節依次分析，不因個人對故事情節的看法而更動次序。

11 林玫儀：《敦煌曲子詞斠證初編》（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6），頁 168-214。本篇論文所引 曲子詞之文本，皆依據此書版本，以下不再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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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曲辭內，頗有演故事者。」¹²〈搗練子〉四首便是很好的例證。在此四首 曲子詞中，交代了孟姜女千里遠行至長城送寒衣、杞梁辭別父母與妻、孟姜女 咒詛秦王築城、孟姜女哭城等四個主要情節，且亦如現存的〈孟姜女變文〉一 般，這四首曲子詞皆未提到孟姜女收骨歸家後的最終結局。

第一首〈搗練子〉補充了〈孟姜女變文〉前缺的情節，以孟姜女為敘事 者，刻劃了孟姜女前往長城路途中的場景，表現了孟姜女對丈夫杞梁的思念與 叮嚀。第二首〈搗練子〉以對話形式呈現，先是杞梁登場告辭爹娘，並轉換場 景至妻房，臨別之時，杞梁叮囑孟姜女「莫將生分向爺娘」，而孟姜女則回應

「不敢放慢向公婆」，夫妻別離，千言萬語卻化為對公婆的孝順服從，反而更 顯夫妻之間的相知相惜。而此孝順長上的觀念常見於各類敦煌講唱文本，如

〈秋胡變文〉中，秋胡學成返鄉，秋胡母即言：「汝今得貴，不是汝學問勤 勞，是我孝順新婦功課」。講唱者利用這情節不僅是潛移默化的宣揚孝道觀，

也襯托了孟姜女貞婦與德妻的形象。第三首〈搗練子〉則加入了秦王這個負面 的角色，張紫晨認為孟姜女故事加入了秦王之後：

孟姜女形象，由知禮到抗禮，由迎齊侯到抗始皇，幾乎判若兩人。她跨 出了囿於禮與哀哭感天的境界，成為一個富有反抗性的婦女形象。……

孟姜女與秦始皇的矛盾糾葛，不僅給孟姜女故事增加了新的血肉，也是 故事的一個重要發展。¹³

筆者認為，第三首〈搗練子〉中孟姜女對秦王的詛咒，秦王角色的出現並下令 修築長城，已從以往的第三人稱旁觀敘述一筆簡單帶過，變為明確的憤恨對 象，並為後人所承襲。

第四首〈搗練子〉則是經典情節──哭倒長城，孟姜女以第一人稱的口吻 表明天地萬物皆與己同悲：「感俺長城一墮摧」。特別的是，這首後半亦出現 與〈孟姜女變文〉相似的情節，「里半髑髏千萬個，十方收骨不空回。」由此 可知，孟姜女祭奠髑髏的情節應在唐五代有所流傳。

（二）孟姜女故事的承衍與〈孟姜女變文〉、〈搗練子〉的特色

孟姜女故事的研究在顧頡剛的論文〈孟姜女故事的轉變〉¹⁴發表後，引起廣 大的迴響，顧氏提出孟姜女故事可溯源自《左傳》，並整理出了該故事的兩大 系統──即「歷史的系統」和「地域的系統」。

孟姜女故事的研究在顧頡剛的論文〈孟姜女故事的轉變〉¹⁴發表後，引起廣 大的迴響，顧氏提出孟姜女故事可溯源自《左傳》，並整理出了該故事的兩大 系統──即「歷史的系統」和「地域的系統」。

在文檔中 立 政 治 大 學 (頁 83-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