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敦煌講史變文中的女性角色
第三節 惡妻惡媳的女性代表──齖䶗新婦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13
此外，王重民在〈敦煌本王陵變文跋〉中提到一塊東漢畫像石，上有王陵 母圖，就圖畫來看，應指陵母私送使者之史事，惟楚將與女監的增添，當為作 圖者想像下的產物，於是王氏認為：
此圖所表現之故事，已較《史》、《漢》為複雜，而漸入於小說之域。
100
可見陵母故事在東漢時，透過民間百姓的流傳與歌頌，已經開始進行情節的增 衍與改造。
於是在敦煌本〈漢將王陵變〉中，講唱者摘取在民間流傳廣泛的陵母伏劍 之事，張開想像的翅膀，先移植源自於灌嬰的斫營事蹟101，增強王陵形象的傳 奇與英勇，並著意描寫王陵救母之心切與聞母亡故之悲痛，與史傳相比，強化 了王陵「孝親」的一面。此外，還添加了陵母為子抗辯、慘遭淩辱、設計得劍 以自刎的細節，使陵母的遭遇更為曲折，形象因此飽滿動人。陵母身為一介平 民，卻能以自身的死作為導引，在〈漢將王陵變〉中，不僅保護了兒子的生 命，更保全了兒子此後的政治前景，在在彰顯其智慧、慈愛、與忠烈的一面，
〈漢將王陵變〉是唐五代講唱者將漢初歷史故事化的顛峰之作，也成功傳遞了 忠孝的傳統道德思想，感召了台下所有思歸漢土的敦煌聽眾。
第三節 惡妻惡媳的女性代表──齖䶗新婦
一、〈齖䶗新婦文〉故事分析與女性角色敘事
〈齖䶗新婦文〉現存三個敦煌寫卷──P.2564、P.2633、S.4129，除了開頭 敘述齖䶗新婦之故事外，其後尚有「自從塞北起煙塵」詩、一段〈十二時〉勸 學歌辭與入舍女婿不願聽從丈人使喚，劫新婦而去的故事。歷來學者對此有不 同看法，或以為各自獨立，或認為應屬於同一文本。102本文探討的是女性主要 角色的敘事，故僅聚焦於齖䶗新婦的部分進行分析。
100 王重民：〈敦煌本王陵變文跋〉，收入鄭阿財、顏廷亮、伏俊璉主編：《中國敦煌學百年文庫
˙文學卷》（一）（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9），頁 433。
101 王重民提到：「然王陵本無斫營之事，故拉出灌嬰，就嬰事以敷演。」見氏著：〈敦煌本王陵 變文〉，收入鄭阿財、顏廷亮、伏俊璉主編：《中國敦煌學百年文庫˙文學卷》（一）（蘭州：甘 肅文化出版社，1999），頁 192-194。
102 潘重規、伏俊璉、楊明璋等認為此四個部份內容應視為一體，張鴻勳、項楚則多認為後三者 與新婦故事無涉。見潘重規：《敦煌變文集新書》（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頁 1200、伏俊 璉：〈敦煌俗賦之研究範疇及俗賦在文學史上的意義〉，《政大中文學報》第18 期（2012），頁 35-56、楊明璋：《敦煌文學與中國古代的諧隱傳統》（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11），頁 363-368、張鴻勳：《敦煌講唱文學作品選注》（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87），頁 82；項楚：《敦 煌變文選注》（增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78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14
敦煌本〈齖䶗新婦文〉中的「齖䶗」本義為牙齒不平正，延伸為女子兇狠 潑辣103，「新婦」則指媳婦。此篇故事的主要女性角色未知其名字，是一位兇 狠潑辣的媳婦，情節由其引發的家庭糾紛著手。〈齖䶗新婦文〉開頭先定義這 位齖䶗新婦天性如此，從根本上否決了其改變向善的可能，接著描述其與夫家 產生的摩擦，「欺兒踏壻，罵詈高聲。翁婆共語，殊總不聽」，更將魔爪延伸 到家庭以外的鄰里互動，「鬥亂親情，欺鄰逐裏，。阿婆嗔著，終不合嘴」。
齖䶗新婦不僅處處與人衝突，還拒絕擔負媳婦嫁入夫家中的責任──「主中 饋」，轟轟烈烈的掀起廚房的風暴，「入廚惡發，翻粥撲羹，轟盆打甑，雹釜 打鐺」。
從文中可見，與齖䶗新婦直接衝突的對象主要是公婆，齖䶗新婦裝病臥 床，訴求乞憐的對像是自己的丈夫，並控訴翁婆欺侮自己，試圖離間公婆與丈 夫間的親情。導致婆婆向兒子抱怨：「索得個屈期醜物入來，與我作底！」，
而齖䶗新婦也不甘示弱，理直氣壯責備婆婆嫁娶前後的態度不一，「當初緣甚 不嫌，便即下財下禮？……未許之時，求神拜鬼。及至入來，說我如此。」並 主動索取休書。照理說，齖䶗媳婦決定結束婚姻關係，對應者應是丈夫，但回 答者卻是翁婆，顯見古代的家庭倫理。而翁婆的回答卻使緊張的氣氛急轉直 下，出人意表，「忻忻喜喜：『且與緣房衣物，更別造一床氈被。乞求趁卻，
願更莫逢相值。』」除了嫁奩悉數歸還外，還附贈一床氈被，只求趕快將齖䶗 媳婦送走。齖䶗媳婦脫離夫家後，既無眷戀之情，亦無悲戚之感，「慣向村中 自由自在，禮宜（儀）不學，女翁不愛，只是手提竹籠，恰似傍田拾菜」，表 現了其四處遊蕩的自在身影，也強化了其異於傳統婦女的溫婉形象。故事末尾 講唱者以勸說的口吻，要聽眾為兒子謹慎物色對象，不能只注意門第，更不要 光靠媒人說合。
綜觀全文意涵，講唱者透過齖䶗新婦留下了一幅唐人的家庭浮世繪，反映 民間百姓的實際生活。故事聚焦於新婦婚後之生活與衝突，齖䶗新婦有著異乎 傳統婦德所標榜的行為舉止，產生了極端的「悍婦」典型。雖有學者試圖從女 性自我意識覺醒的視角來探討敦煌本〈齖䶗新婦文〉104，但此文本的書寫目 的，不應在於齖䶗新婦對女性傳統束縛的抗辯，而在於利用對此負面形象的全 面否定，再次褒揚了女性應遵守的禮教與傳統婦德。透過分析齖䶗新婦這樣的 反面教材，就可以了解唐人期許中的理想女性，應是溫和柔順、儀態端莊、恭 敬有禮、勤於家務，且孝順長上、敬重丈夫、慈愛子女的。
另外楊明璋提到，敦煌本〈齖䶗新婦文〉除了有啟誘童蒙、引導世俗的特
103 王云路：〈釋「齖䶗」〉，《西南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0 卷第 4 期（2009），頁 5-9。
104 見陳翠英：〈抗拒性對話──試析《快嘴李翠蓮記》的女性意識〉，《漢學研究》，第 14 卷第 2 期（1996 年 12 月），頁 241-263、林黛琿：〈敦煌俗賦〈齖䶗書〉與宋元話本《快嘴李翠蓮記》
之比較研究〉，《國立金門技術學院學報》第4 期（2010），頁 37-55、張逸品：〈敦煌文學民間 觀點之醜女主題述評〉，《國文天地》，第22 卷第 8 期（2007 年 1 月），頁 4-1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15
質外，也有利用諧隱來逗樂聽者的傾向。105一般被認為是弱者的女性，反而成 為欺壓家中丈夫與長輩的強者，這樣的角色透過違反常理的種種事蹟，形成了 一種滑稽的趣味。林黛琿則認為敦煌本〈齖䶗新婦文〉承襲了賦的書寫傳統，
展現了嘲諷現實的思想。106
綜上所述，敦煌本〈齖䶗新婦文〉應是講唱者立基於批評齖䶗新婦的立 場，誇張渲染齖䶗新婦的惡行惡狀，產生娛樂詼諧的效果，而同時帶有勸世教 化的意涵。敦煌本〈齖䶗新婦文〉透過呈現齖䶗新婦不遵守傳統道德的惡，卻 間接展現了社會的真實，讓此文本在講唱時，更加生動且深入人心。
二、齖䶗新婦故事承衍與〈齖䶗新婦文〉的特色
齖䶗新婦與〈醜女緣起〉相比，可說是另一種「德惡」的醜婦。綜觀歷代 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多是光彩亮麗的美人，描寫醜女的作品較少，傳統的醜女 可略分為兩類：外在容貌之醜陋與內在德行之醜惡。筆者在此將先追溯醜女的 文學淵源，再與敦煌本中的醜女書寫進行比較。
先秦典籍中記載的中國最早的醜女，當推傳說中的黃帝之妻──嫫母，然 其貌雖醜而具賢德，文獻中也沒有具體描寫其醜貌，僅在後世虛化為醜女的代 稱。此後的醜女書寫，有些文人便承接著「貌醜德充」的脈絡來書寫醜女，林 聰明認為：
古來文士固多喜愛歌頌美人，而有關醜女的描述亦自不少，如《莊 子》、《列女傳》諸書中均有記載，大抵敘述其女容貌雖然醜陋，德行 則有可取，對醜女少有嘲諷之意。107
誠如林氏所言，歷代文本中如無鹽、孟光、諸葛亮妻等醜女，皆是「貌醜德 充」的女性，對其醜陋亦非著意描寫，反而是以醜貌反襯其聰敏智慧的賢妻形 象。
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賦〉，應該算是文學史上第一個全力描寫醜女，正面 且細膩的塑造了出登徒子妻的醜婦形象──「其妻蓬頭攣耳，齞脣歷齒，旁行 踽僂，又疥且痔」108，其妻外表蓬頭垢面、耳朵攣縮、暴牙疏齒，走路一瘸一 拐，身上還有疥癬痔瘡。宋玉寥寥數筆，從外貌以及走路的姿態等方面，動靜 兼具的展現出登徒子妻的醜婦形象。不過其〈登徒子好色賦〉只描述了登徒子
105 楊明璋提到：「『入廚惡發，飜粥撲羮，轟盆打甑，雹釜打鐺。嗔似水牛料鬬，笑似轆轤作 聲。若說軒裙撥尾，直是世間無比』，即是典型的以醜取樂」，見楊明璋：《敦煌文學與中國古代 的諧隱傳統》（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11），頁 417。
106 林黛琿：〈敦煌俗賦〈齖䶗書〉與宋元話本《快嘴李翠蓮記》之比較研究〉，《國立金門技術 學院學報》第4 期（2010），頁 37-55。
107 林聰明：《敦煌俗文學研究》（臺北：東吳大學中國學術著作獎助委員會，1984），頁 147。
108 ﹝唐﹞李善：《文選》（臺北：藝文印書館，1998），頁 27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16
妻的醜陋外貌，並未提及其妻的內在德行。
後來劉思真的〈醜婦賦〉109，則是公認最早專寫醜女之作110，僅純粹描繪妻 子之醜貌，未提及其妻的內在德行。
而敦煌文獻中的醜女，除了外貌醜陋的描繪以外，往往多了德行醜惡之刻 劃，如趙洽的〈醜婦賦〉、王梵志詩等。
趙洽的〈醜婦賦〉中的醜婦是典型的「貌醜德惡」，為便於分析，茲臚列 原文於下：
畜眼已來，醜數則有兮一人。操飛蓬兮成鬢，塗嬾甚兮為唇。無兮利之 伎量，有姡毒之精神。天生面上沒媚，鼻頭足律。閑則如能窮舌，饞苑 佯推有娠。躭眠啫睡，愛父增薪。有笑兮如哭，有戲兮如嗔。眉間有千 般碎皺，項底有百道粗筋。貯多年之垢汙，停累月之重皴。嚴平未卜懸 知惡，許負遙看早道貧。或人忽然而嘆曰：『可羞可恥，難生難死，甚 沒精神，甚沒舉止。』結束則前蹇後跢，披掩則藏頭出唇。以犢速兮為 行，以屈焠兮為跪。五色鬼之小婦，三家村之大姊。豪豪橫橫，或恐馬 而以驚驢；咋咋鄒鄒，即喧隣兮括里。仡脂磨邏之面，惡努胮肛之觜。
畜眼已來，醜數則有兮一人。操飛蓬兮成鬢，塗嬾甚兮為唇。無兮利之 伎量，有姡毒之精神。天生面上沒媚，鼻頭足律。閑則如能窮舌，饞苑 佯推有娠。躭眠啫睡，愛父增薪。有笑兮如哭，有戲兮如嗔。眉間有千 般碎皺，項底有百道粗筋。貯多年之垢汙，停累月之重皴。嚴平未卜懸 知惡，許負遙看早道貧。或人忽然而嘆曰：『可羞可恥，難生難死，甚 沒精神，甚沒舉止。』結束則前蹇後跢，披掩則藏頭出唇。以犢速兮為 行，以屈焠兮為跪。五色鬼之小婦，三家村之大姊。豪豪橫橫，或恐馬 而以驚驢；咋咋鄒鄒，即喧隣兮括里。仡脂磨邏之面，惡努胮肛之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