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敦煌講唱文學中女性角色的類型與社會風尚
第一節 女性敘事所表現的個人形象
二、 女性角色的階級、形貌與才藝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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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女性角色的階級、形貌與才藝表現
（一）身分階級 1.姓名
鄧小南說：「名字是一個人的符號，在相當程度上反映著人生期待與社會 處境」5，劉增貴亦云：「透過名字的分析，可以曲折的反映世變，其所透露的 文化資訊十分豐富」6。而在敦煌講唱文學中的女性角色，有明確名字者為：王 昭君、孟姜女、貞夫、有相夫人、青提夫人；以角色的身分稱呼者有：秋胡 妻、王陵母親、舜子後阿孃、伍子胥阿姊、伍子胥妻、齖䶗新婦、魔王三女、
金剛醜女；僅有〈伍子胥變文〉中的打紗女以職業稱之7。
有明確名字的，如「王昭君」，可見於前代史傳8，「青提夫人」亦是在
《佛說淨土盂蘭盆經》已經出現，由講唱者繼續沿用。有相夫人則在佛典中有
「有相夫人」與「月光夫人」、「月明夫人」三種稱呼，與「月光」、「月 明」相比，「有相」更能直接明確地傳達佛教的義理。講唱者揀擇「有相」這 個名字，一方面呼應了敦煌本〈歡喜國王緣〉中，萬物終將生滅遷流的主題意 涵，一方面應也與敦煌當地人名常寓有宗教義理有關9，「有相夫人」的名字呼 應了當地人的命名習慣，在講唱時聽來自然親切。
「貞夫」與「孟姜女」此二人的名字，目前則未能在前代文獻中發現。敦 煌本〈韓朋賦〉中的「貞夫」，在晉人干寶《搜神記》時稱其為「何氏」。
「貞夫」隱有「貞節不事二夫」之預設，呼應全文之言行，並指涉其最後殉夫 的結局。同時「貞夫」之名符合當時風尚，人名常反映了儒家文化的現象。10
「孟姜女」在前代多以「杞梁妻」稱之，《同賢記》稱其為「孟仲姿」，
顧頡剛認為「孟姜女」之名是到敦煌曲子詞中的〈搗練子〉才出現並坐實下來
11，顧氏並分析「孟姜女」之名的「孟」為排行，「姜」是姓氏12。筆者依據敦
5 鄧小南：〈六至八世紀的吐魯番婦女──特別是她們在家庭以外的活動〉，《敦煌吐魯番研究》
第四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頁 215-237。
6 劉增貴：〈漢代婦女的名字〉，《新史學》第 7 卷第 4 期（1996），頁 34。
7 〈伍子胥變文〉中的打紗女是敦煌講唱文本中少有的職業婦女，但其形象前有所承，故不獨 立探討。
8 《漢書》：「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牆字昭君賜單于。」見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楊家駱 主編：《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86）列傳卷 64〈匈奴傳〉，頁 3803-3827。
9 高啟安提到，除了僧尼的法名以外，還有相當多的人名帶上了宗教色彩，寄託了人們對理想 生活的嚮往與對宗教的虔誠信仰。見氏著：《信仰與生活——唐宋間敦煌社會諸相探賾》（蘭 州：甘肅教育出版社，2014），頁 9。
10 高啟安：「儒家文化的核心是仁義道德、綱常倫理，即使處於內地邊緣的敦煌，也深受這種 統治文化的薰染，反映在名字上，就是大量出現仁、義、禮、智、信、忠、孝、貞等字。」見 氏著：《信仰與生活——唐宋間敦煌社會諸相探賾》（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2014），頁 9。
11 顧頡剛：《孟姜女故事研究集》（臺北：漢京文化公司，1985），頁 29。
12 顧頡剛：《孟姜女故事研究集》（臺北：漢京文化公司，1985），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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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文本推測，由於杞梁是齊國大將，「姜」是齊國的大姓，而「女」字屬當時 的命名習慣，敦煌女性亦是如此13，故「姜女」應是先確立下來的，在敦煌本
〈孟姜女變文〉也僅見「姜女」一詞，如「姜女悲啼，向前借問」。至於「孟 姜女」名稱何以出現？或講唱者為何不用「杞梁妻」的稱呼？則不得而知。
敦煌講唱文學中，未有明確名字的女性主角或配角有十人14，這些女性或以 家庭角色稱之，或以附屬於男性的身分地位稱之，這在古代十分常見。其中
「伍子胥阿姊」、「伍子胥妻」為講唱者添補的人物、「秋胡妻」、「王陵 母」、「舜子後阿孃」是繼承前代文獻的稱呼；「魔王三女」在佛典中多有姓 名，但講唱者以「魔王三女」、「魔女」稱之，應是為配合講唱演出的需求而簡 化，刪去干擾聽覺接收的繁複資訊15。
至於「金剛醜女」在敦煌本〈醜女緣起〉的稱呼眾多，有「公主」、「金 剛醜女」、「新婦」、「小娘子」。講唱者略去了《賢愚經》中的「波闍羅」
與《雜寶藏經》中的「賴提」等姓名，而用「金剛醜女」稱之。一應是由於
「波闍羅」與「賴提」皆為音譯姓名，無法凸顯角色個人特質又不便於聽眾記 憶；二則是呼應主題的醜女書寫，給予台下聽眾更具體的形象感受。而「金剛 醜女」的其他稱呼，應與〈齖䶗新婦文〉的「新婦」稱呼相同，僅以家庭身分 稱之。此現象也與當時敦煌地區的情況相似，如高啟安所言：
婦女少有「正式」名字。我們發現，所記載的大量的婦女名字，大部分 是乳名，有些甚至不登記她們的名字，而只以妻、母等稱謂代替。說明 在當時婦女地位的低下。16
以家庭身分稱之，並不是敦煌地區獨有的現象。岑靜雯考察了唐史與唐代墓 誌，認為唐代婦女無名的現象相當普遍17。而事實上，從沿襲自前代文獻的稱呼 如：「秋胡妻」、「王陵母」、「舜子後阿孃」，或是歷史上有名的「孟母三 遷」、「歐母畫荻」等故事，便可知道以「妻」、「母」稱呼女性，是中國自 古以來的傳統。
綜上所述，敦煌講唱文學中的女性角色，有明確名字者，多是沿襲前代的 姓名，而更多的僅有母、妻等稱呼，顯見家庭角色對傳統女性而言，是其生命 的重要核心，此觀念亦透過講唱的文本呈顯出來。
13 沙梅真：《敦煌吐魯番文書中的人名研究》（蘭州：西北師範大學敦煌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7），頁 34。
14 此十人為：秋胡妻、王陵母親、舜子後阿孃、伍子胥阿姊、伍子胥妻、齖䶗新婦、魔王三 女、金剛醜女。
15 侯紀萍：〈佛經「魔女惑佛」與〈破魔變文〉之比較〉，東吳中文研究集刊，第 13 期
（2006）， 頁 99-118。
16 高啟安：〈唐宋時期敦煌人名探析〉，《敦煌研究》，1997 年第 4 期，頁 128。
17 見氏著：《唐代宦門婦女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6），頁 297-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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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階級
關於敦煌講唱文學中的女性角色身分，〈王昭君變文〉中稱呼昭君為「公 主」，如：「公主亡時僕亦死，誰能在後哭孤魂」，且多次提及「突厥」。顯 見在講唱者的角色設定中，王昭君是以公主身分，嫁給異族的首領，並在後來 被策立為「煙脂皇后」18，為宮廷后妃。〈韓朋賦〉中提及貞夫是「成公索 女」，嫁與韓朋為妻，而韓朋「仕於宋國」，且在後來被宋王強奪，「即拜貞 夫，以為皇后」，故貞夫先為宦門婦女，後為宮廷后妃。
〈歡喜國王緣〉中有相夫人是歡喜國王之妻，為宮廷后妃。〈破魔變文〉
與〈醜女緣起〉中的魔女與金剛醜女皆為國王之女，故為公主身分。〈漢將王 陵變〉中的陵母為漢將之母，為宦門婦女。青提夫人則由於〈目連變文〉中說 其為「摩竭國中大長者拘離陀」之宮中夫人，故也應為宦門婦女。〈齖䶗新婦 文〉中提到「看是名家之流」，可知齖䶗新婦為世家大族之女。
〈伍子胥變文〉中，伍子胥姊與妻為公侯將相之親屬，為宦門婦女；打紗 女則應是平民階層的職業婦女。
〈秋胡變文〉的秋胡妻身分，可從文本中魏王對秋胡所說的：「見魯國賢 臣，今來助國，即便拜為左相」，推知其應為宦門婦女。〈舜子變〉提到舜的 父親到遼陽「沿路覓些些宜利」，及後母誣陷舜「買（賣）卻田地莊園」，可 以推測舜子後母應為商賈婦女，家中有田地莊園，生活富足殷實。趕走舜之 後，「極受貧乏，乞食無門」，淪為乞丐。
孟姜女的身分是其中最有疑義的。由於〈孟姜女變文〉闕漏頗多，曲子詞 囿於詩歌的文本屬性，篇幅簡短，未能得知明確身分。因此只能上溯其故事的 遠源，推測孟姜女的身分。若依《左傳》，孟姜女為齊將杞梁之妻，是為宦門 婦女；若從《同賢記》，孟姜女為長者之女19，是為世家大族之女。
綜上所述，在敦煌講唱文學中任居要角的女性，身分有宮廷后妃、公主、
宦門婦女、世家大族之女等，皆為上層階級，僅有二人偏向平民階級。此現象 可能與講唱者汲取的材料，源自史傳與佛教典籍有關。史傳多公侯將相的故 事，佛教典籍也多國王、貴族皈依佛門的敘事，女性的階層自然不低。
講經變文以宣教為目的，對這些上層女性，視其是否皈依佛門而有褒有 貶；而繼承史傳傳統故事的這些上層婦女，則多為傳統女性的理想典範，這應 具有教民化俗的意涵。至於身為世家大族之女的齖䶗新婦，則從反面批判某些
18 漢代的外患是匈奴，唐代方是突厥。關於這樣的歷史錯亂，朱鳳玉的看法是：「這種歷史錯 亂，乃俗文學的常態；是講唱文學為拉近聽眾距離常出現的現象。講唱者沖淡了歷史的真實 性，藉著王昭君思歸漢土的情結，較多的描述邊塞的情思，更貼近了敦煌民眾的心理。」見氏 著：〈敦煌邊塞主題講唱文學的傳播與軍旅情懷〉，《敦煌學》，第27 輯（2008），頁 43-61。
19 良曰：「娘子生於長者，處於深宮，容貌豔麗，焉為役人之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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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層階級女性倚仗出身為所欲為，違反傳統婦道。講唱者應是利用這樣的講唱 場合，透過宣揚這些女性所展現的品德，或批判不守婦道的上層女性，藉此在 宣講時，進行各階層的女子教育。
（二）容貌裝扮 1.美女
在敦煌講唱文學中的女性角色，論及其美貌的，講史變文有王昭君、秋胡 妻、貞夫；講經變文有魔王之女、皈依後的金剛醜女與有相夫人。而關於美貌 的描繪，講唱者多採正面刻畫與側面類比烘托方式雙管齊下。
對於這些貌美女子臉部的正面描繪，王昭君是「紅臉偏承寵，青蛾侍妾 時」；秋胡妻是「細眉段（斷）絕。玉面映紅妝」、「乃畫翠眉」；魔王之女 是「側抽蟬鬢，斜插鳳釵」、「變卻當初端正面」；金剛醜女是「蟬鬢窈 窕」、「紅花臉」、「緊盤雲髻」、「端正相」、「端嚴之相好」；有相夫人 是「顏貌平正」。側面烘托類比則有秋胡妻的「面如白玉，頰帶紅蓮」、「頰 奪春桃李」；貞夫的「面如凝脂」、「宮人美女，無有及似。」；魔王之女的
「玉貌似雪，徒誇洛浦之容；朱臉如花，謾（漫）說巫山之貌。」、「東鄰美 女，實是不如；南國娉人，酌（灼）然不及。」；金剛醜女的「敢（感）得貌
「玉貌似雪，徒誇洛浦之容；朱臉如花，謾（漫）說巫山之貌。」、「東鄰美 女，實是不如；南國娉人，酌（灼）然不及。」；金剛醜女的「敢（感）得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