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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女性的出走與回歸
《創世紀》神話中將女性比成一塊來自男性體內的肉脔,亞當先於夏娃被創 造,奠定了男性優越與優先的基礎:
耶和華 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個女人,領她到那人跟前。
那人說:「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稱她為『女人』,因為她是從
『男人』身上取出來的。」
(耶和華 神)又對女人說:「我必多多加增你懷胎的苦楚;妳生產兒女必 多受苦楚。妳必戀慕妳丈夫;妳丈夫必管轄你」48
當夏娃蔑視神的旨意,在蛇的誘惑之下吃下了蘋果,跨出「反抗」的第一步時,
神卻以「增加懷胎的苦楚」與「戀慕丈夫」作為懲罰!夏娃從反抗威權出走,到 回歸、慕戀威權的行為模式,即為本章節企圖形塑的女性原型。特以巧姨、ㄚㄚ 與老史為代表,闡述聶華苓筆下女性的出走與回歸,與其間表現出的反抗父權與 回歸父權。以ㄚㄚ為首,筆者發現ㄚㄚ的出走,肇因於「理想」與「現實」的兩 極差異;此間的差異,林秀玲以「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與「集體主張
(collectivism)」加以解釋:
每個人在處理個人自由與社會限制的衝擊時,總會有不可避免的張力……
生活在社會中的人,當他們體現文化現實時,總是在一軸的兩極間擺盪,
一極拉向群體,一極拉向個人。為了正確掌握文化現實,作為一個社會人,
必須了解社會軸的運行方向和另一股相抗衡的推力。49
48 以上兩則引文均見李正一發行,《摩西五經---創世紀、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申命記》, 台北:橄欖基金會•聖經資源中心,2001 年 9 月,頁 3、4。
49 參見林秀玲,《現代文學的女性身影》,台北:里仁,2004 年,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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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玲引用 Philipen 對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與集體主張(collectivism)的 見解,說明文化現實與個人意識的兩極矛盾:而ㄚㄚ的出走與回歸,亦產生於群 體與個人的兩股抗衡力量。ㄚㄚ是《失去的金鈴子》中最為顯性的出走與回歸,
ㄚㄚ的「不可避免的張力」,產生在婚姻契約與人身自由的拉扯:
「兒子死了,男的討了人,就剩下一個女兒,她還肯放手嗎?再說,ㄚㄚ 從小說了親,廖家幾代單傳,早催著辦喜事了。你姐姐也想早早了卻這樁 大事,還肯讓他跑那麼遠去讀書嗎?」「這門親事我也不贊成,廖春和那 孩子一年到頭害氣喘病,那怎麼行?也許ㄚㄚ才吵著要走呢?」……「她 們是指腹為婚啊!」莊家姨婆說。「都是體體面面的人家,就是廖春和是 個瞎子癩子,也不能反悔的呀」。(《失去的金鈴子》頁 20)
黎家姨爺爺把ㄚㄚ許配給廖家,但是廖春和是一個身染痼疾的男人,為了黎家的
「面子」與「承諾」,即便面對一個可能無法給予ㄚㄚ幸福的男人,也沒有任何 轉圜的空間,讓ㄚㄚ無可名狀的閉鎖在父權封建的體制之下。ㄚㄚ骨子裡雖反對 這樣的安排,但卻也沒能有太多反動的行為,充其量只能以「讀書」為藉口50, 作為與廖春和完婚的緩兵之計。廖家催促著辦喜事、莊家姨娘認為不可反悔、黎 家也開始籌備婚事,「指腹為婚」這個封建父權下的產物,就是一極「拉向群體」
的力量。這一股拉向群體的力量掣肘著ㄚㄚ,不願臣服卻也無法拒絕。在連代表 知識的尹之舅舅,都無法說服黎家姨娘,讓ㄚㄚ外出求學,ㄚㄚ的命運看似得依 循著父權前行。但,苓子回到三星寨後,這股力量開始鬆動,在苓子為三星寨注 入新血的同時,也替ㄚㄚ的血脈注入了「拉向個人」的力量:
50 ㄚㄚ:「想,當然想。我都告訴你一千一萬遍了。我在鎮上的峽江初中畢了業,就要到重慶去 讀高中了,這裡沒有高中可上,媽又不肯放我走。尹之舅舅回來以後,他怎麼勸,媽也不肯,尹 之舅舅就從重慶託人買了些書寄回來……。」參見《失去的金鈴子》,(長篇),台北:大林出版 社,1977 年 12 月 30 日,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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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到三星寨那天起,我們就成天在一起,她帶著我滿山遍野亂竄,我就 向他講外面的故事,講我流浪的生活。我這個外來的女孩子在她心目裡代 表著一個驚險、神秘、新鮮的世界。(《失去的金鈴子》頁 32)
苓子回到三星寨,替ㄚㄚ封閉的生活注入了新的資訊,外面驚險、神秘、新鮮的 世界,苓子的流浪的故事,都吸引著ㄚㄚ去探索。這對面對家人逼婚、原本就想 赴重慶讀書的ㄚㄚ而言,三星寨以外的新鮮事物,無疑催促著ㄚㄚ逃離家庭、逃 離婚姻。適巧此時鄭連長以情人的身份出現,給ㄚㄚ一個出走的契機,讓ㄚㄚ以
「出走」的方式消極的抵制婚姻契約、抵抗父權:
「尹之呀!」黎家姨媽從屋子裡跑出來,嘎聲讓著:「ㄚㄚ跑了!ㄚㄚ跑 了!」第二天清晨,我們發現山上的駐軍也撤走了。(《失去的金鈴子》頁 168)
ㄚㄚ以出走的方式離開原生家庭,逃躲父權,跟隨著鄭連長出走。相較於廖春和,
鄭連長形象出的男性特質,是健康硬朗而非氣喘體弱;再則,跟著部隊四處行軍 的鄭連長,眼界更開闊於廖春和,或是常跟ㄚㄚ狀訴三星寨外世界的苓子。對ㄚ ㄚ而言,出走三星寨的舉措,是想體驗自由、獨立生活,不受制於非自主性的婚 姻,是女性的自覺,是ㄚㄚ自我的追尋。然則,檢視ㄚㄚ私奔的原因,卻不全然 源自於女性自覺,還有一股父權遺毒;這份遺毒,可於西蒙.波娃對女孩尋找保 護人的理論裡得到驗證:
大家都一致同意找丈夫---或在某些情況之下,找「保護人」---是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在她眼中男人是「另一自我」的化身,正如她自己 是男人的另一個自我。但這「另一自我」對她是基本的、主要的,而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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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說,她卻視自己不基本,不主要。她要將自己從父母的家、母親的掌握 中解放出來,她要開啟自己的將來,但不以主動的征服方式,卻是將自己 被動而溫順地獻入一個新主人的手中。51
西蒙.波娃認為,女性在某一特殊情況下,需要尋求「保護人」,「保護人」代 表著「另一自我」,透過這「另一自我」離開原生家庭。重點在於,女性對於這 另一個自我的尋找,是往「外」去尋找,而不是向「內」開發自我潛能,當找到 另一個外界的「我」的同時,也就等同於把自己交給了外界的「另一個我」、另 一個保護人。當ㄚㄚ被迫沖喜與廖春和即時完婚的狀態下,ㄚㄚ必須尋覓一個能 夠解救自己的對象,也就是所謂的「找保護人」,此時三星寨裡的人當然不會是 兩肋插刀的理想對象,外地來的鄭連長,便儼然成為ㄚㄚ的「另一個自我」的化 身。ㄚㄚ希冀透過征戰奔波的鄭連長,帶領自己開拓三星寨以外的眼界、離開婚 姻契約,藉以將自己從原生家庭的掌握中解放出來。此時的鄭連長才能有機會以 英雄救美之姿,成為ㄚㄚ私奔的對象。
「出走」是ㄚㄚ離開婚姻契約、封建父權的手段,而鄭連長的男性身份,則 是另一個封建父權的延伸,ㄚㄚ仍舊得依附他,來逃離原生家庭。跟隨著「一個 男人」來脫離「另一個男人」,以「父權」解救「父權」,封建的遺毒還在ㄚㄚ的 血液裡奔流。況且,自我的追尋絕對不是從一個男人的懷裡,流浪到另一個男人 的懷裡,而是在自覺之後經過不斷地尋覓,與自我潛力的發掘,臻至實踐自我的 目標。ㄚㄚ依負著男權私奔的出走方式,未能讓ㄚㄚ有獨立自主的新生命,最終 還是帶著悔恨回到三星寨:
外面並不是我想像的那個樣子。別人說,好馬不吃回頭草。我可沒有那種 勇氣,只能咬著牙回來了。...
51 參見西蒙.波娃著,歐陽子譯,《第二性---第一卷:形成期》,台北:志文,1998 年,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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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我就……」ㄚㄚ頓住,咬著嘴唇,眼睛含著一泡淚。「你就 不跑了。」
「嗯。但是那個時候,我就像生一場大病一樣,口乾得發苦,就是再澀再 酸的棗子,也要跑出去咬它一口。」
「你這些日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呢?尹之舅舅到處找你。」
「在秭歸。我跟著他們隊伍一起走到秭歸。歸照規定,隊伍是不能帶婦女 走的。我就躲躲藏藏,每天走一百多里路,走得我的腳皮破血流。晚上碰 到什麼地方,就在什麼地方睡覺,我還在豬棚裡睡過,連稻草也沒有。現 在我才曉得還是家裡好。(《失去的金鈴子》頁 217)
外頭的世界並不如ㄚㄚ想像順遂,私奔生活的困頓,讓ㄚㄚ低著頭回到三星寨。
此時的鄭連長,已無法繼續扮演一個供給新資訊、保護的角色,反而是使ㄚㄚ生 活困頓的造就者。ㄚㄚ為了躲避婚姻的困境,陷入另一個更難度過的困境,每天 跟著部隊行軍一百多里,腳皮破血流,晚上只能睡豬棚。令人疑惑的是,ㄚㄚ為 愛出走!為自由出走!為何無法理直氣壯?仍需躲躲藏藏?其實,ㄚㄚ已然意識 到這樣的出走,已經被貼上違反社會規範的標籤;而箝制ㄚㄚ的社會規範來自兩 個面向:一是「傳統習俗」、二是「軍旅規章」。
先就「傳統習俗」而言。中國傳統的婚嫁禮儀需明媒與正娶,陳東原於《中 國婦女生活史》中指陳,婚姻的八大儀式包括「請庚」、「探問」、「定親」、「報期」、
「行盤」、「妝奩」、「迎娶」與「結婚」52。以此探究ㄚㄚ與廖春和的婚禮,雖然 是處於國共對壘的戰爭年代,黎家姨媽未要求廖家給予完整的迎娶儀式,但必要 的禮俗仍是不可避免的,仍需有花花朵朵體體面面的迎親轎子53,與從娘家到夫
52 陳東原表示:「『五四』以後,婚姻的自由觀念,在智識階級裡似乎已經普遍化了。大多數人已 經覺得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可是純粹戀愛的結合,總還只有少數人敢去嘗試。男女雙 方,即使互相了解,有了解婚姻的程度,他們總還得要求家庭的同意,另外轉人來做媒,行那請 庚定親的種種手續」。參見陳東原,《中國婦女生活史》,台北:商務,1994 年,頁 399。
53 「兵荒馬亂的時候,我不說要什麼八人大轎,八面鼓、開道鑼。ㄚㄚ總不能坐著兜子去,一輩 子就是這一趟嘛,對不對?他廖家也要打發一頂體面轎子來,花花朵朵,紮得像樣一點,送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