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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舊體制下的女性」、「女性的出走與回歸」、「從抗爭到獨立」分向敘述。

第一節 舊體制下的女性

「舊體制下的女性」一節,分析文本中尚未覺醒的女性,其中的典型性人物 包括沈家綱的母親、新姨、黎家奶奶、困守北平時期的桑青……等,這些女性人 物生活依附男性而存在,在男權中突顯自己生命的意義,屬於未能自覺、沉淪於 父權囿限下的女性角色;而父權對女性的囿限,則肇因於男性對女性有意為之的 塑造。西蒙.波娃曾對「女性」一詞,做如下的說明:

一個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沒有任何 生理上、心理上,或是經濟上的命定,能決斷女人在社會中的地位;而是 人類文化之整體,產生出這居間於男性與無性中的所謂「女性」37

西蒙.波娃認為形塑出女人陰柔取向、次等社會地位……等特質,其成因並 非來自先天生理上的差異,而是「人類文化」;然而向來,「人類文化」的操控者 往往是男性,於是女性的形塑者,非男性莫屬!保守估計,若從黃帝軒轅氏(西 元前二五○○年左右)奠定男性主宰霸權算起,到一九一一年民國建立,男性霸 權至少綿延了四千四百年!以男性為主,比之如天的價值觀,蔓延至小說文本,

聶華苓筆下亦有一群活在「男性」角色下的「女性」,戰戰兢兢護持著男權至上 的大纛,服膺於男性為女性設計出的生活框架,其中的「七出」之條,即是女性 最難跳脫的框架。

《大戴禮》記載「七去:不順父母去、無子去、淫去、妒去、有惡疾去、多 言去、竊盜去。」38凡是違反這七項中的任何一項,婦人就得遭遇「休妻」的命

37 參見西蒙.波娃著,歐陽子譯,《第二性---第一卷:形成期》,台北:志文,1998 年,頁 6。

38 參見方向東,《大戴禮記匯校集解》,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2008 年 7 月,頁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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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沒有任何申辯的空間。「七去」中的「無子」規章,也深深的影響文本裡的 女主公。如:《失去的金鈴子》中黎家姨婆與新姨娘的角力鬥爭,就是從「生兒 子」一事點燃:

「聽說那女人要生兒子了!」

「就是嘛,」媽媽說。「要不然也進不了門了。」……

「我說呀,也怪不得你姐夫,四十好幾了,兒子又死了,也該討個人了。

再說,你姐姐有個小的抱抱,也少想她死的那個了。」(《失去的金鈴子》

頁 20)

黎家爺爺迎娶新姨,在閉鎖的三星寨或無不可,但是這樣光明正大的迎娶,是來 自黎家沒有男丁所給予的正當性。自古「傳宗接代」職責就施壓於女性頭上,不 管兒子難產夭折、意外死亡或是根本生不出男娃,唯一的責任歸屬就是女性。黎 家姨娘死了兒子,黎家因此缺了後,無法傳宗接代,七去中的「無子」規章鑲嵌 在黎家姨娘的心底太深,認為未能保有黎家的後代,是自己未能克盡的職責。所 以,新姨可以「母憑子貴」正大光明的嫁入黎家,而黎家婆婆不能拒絕又無法言 宣的憤怒,只能透過不接受行禮一事表達:

「黎大嬸呢?大嬸,出來吧。新姨要行禮呀!」

「免啦,大嬸說免啦!」……

「行禮呀!木頭人!」玉蘭姐推著新姨。「三鞠躬!」

新姨放下手,鞠了個躬,黎家姨媽骨碌一下坐起來,沉著臉:「好啦,免 了罷,死人才躺著受禮呢,我還沒死呀!」(《失去的金鈴子》頁 59、60)

黎家姨娘面對新姨進門,不時的用言語尖酸,她不願新姨娘進門的想法昭然若 揭。但顧念黎家香火命脈,黎家姨娘只得隱藏自己真實的情緒,讓新姨進門。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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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的新姨恃寵而驕,只是這一份「寵愛」並非針對新姨而來,而是憑藉著肚子 裡的「命脈」,裙帶顯得尊貴!若說黎家姨娘是「七去」規章的受害者,那新姨 娘無疑是其中的既得利益者。

繼而,藉由新姨生子前後,對黎家姨娘態度的轉變,筆者更進一步看出,「生 兒子」對一個女人的家庭地位,是何等的重要?再透過地位的提升,便可揣之「傳 宗接代」的傳統父權觀,對已婚婦女而言,是如何的如影隨形?檢視文本,剛嫁 入黎家的新姨娘,對黎家姨瑪總有個三分畏懼:

她不像初來一樣怯生生的了,但對黎家姨媽還是帶著三分畏懼。假若現在 黎家姨媽一走出去。她一定不唱歌,老老實實坐在那兒,也不嗲聲嗲氣了。

我知道她最近又做了一件新衣服,紅底綠葉黃花,一直放在箱子裡,不敢 穿上身。(《失去的金鈴子》頁 99)

在尚未確定肚子裡的是男胎之前,新姨娘在黎家姨媽面前顯得安份閑靜,行事總 是低調,不敢在屋裡唱歌,新作的衣服也不敢招搖的穿上身,免得遭人冠上不知 檢點、招蜂引蝶的莫須有罪名;即便有黎家姨爹的寵愛,也只能在廚房偷偷喝豬 肚腳魚湯。人前人後,新姨娘總是不一樣的嘴臉;面對黎家姨娘的刻意刁難,也 未曾說過一句怨言:

「那一次我在她碗裡還加了一大把鹽!」

「他也喝下去了?」

「乖乖地喝了。喝完就拼命的灌茶。」(《失去的金鈴子》頁 100)

黎家姨娘看不慣新姨娘的得寵,在新姨娘碗裡撒鹽,刻意捉弄她,新姨娘悶不吭 聲硬著頭皮喝下鹽巴湯!生下男丁前,新姨娘的態度就像是小媳婦一樣,戰戰兢 兢、深淵薄冰。但在生下男娃之後,行事作風與態度卻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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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新姨一來,就是一股子香氣,花露水!」玉蘭姐的鼻子又聳了一下。

(《失去的金鈴子》頁 157)

「好,你兒子哭起來了,你抱著走走吧!讓我來打。」黎家姨爹起身接過 孩子,在廳上踱來踱去。新姨將腋下的扣子扣上,敞著領子,震出一小塊 胸脯。「喂,遞根烟給我,我一打牌就想抽烟!哎呀呀,膩死人了,抱著 兒子連親直親,好像八輩子沒兒子一樣。」(《失去的金鈴子》頁 157、158)

生產前怯生生,連新衣都不敢穿的新姨,確定自己生了男娃,就膨脹了自己在黎 家的地位,原本鬱結在心中的那份小心與怯懦,頓時消失。紅底綠葉黃花衣裳已 不足以顯示她對黎家的重要性,於是撒著花露水招搖而來!更甚,新姨可以上牌 桌玩麻將,以指使的口吻要黎家姨爹抱小孩,自己扣上餵奶的扣子,叼起烟,打 起牌,還不忘酸身旁的黎家姨娘一把,說黎家姨爹親吻小孩的舉動,彷彿八輩子 沒兒子,黎家姨爹的這八輩子,還不是一股腦兒的算到了黎家姨娘的頭上!黎家 姨娘聽了卻只能踹打桌底下的狗狗來富,暗地憤恨新姨「變的太多了,抖起來了 呀!」(《失去的金鈴子》頁 173)連鹽巴都不敢撒了。細觀兩個女性的轉變,新 姨生了兒子,無疑抬高了她在黎家的份量與地位,自己更能有恃無恐的隨心所 欲;黎家姨娘因為「沒兒子」,面對新姨的冷嘲熱諷,也只能悶不吭氣。不論是 得意的新姨或是失意的黎家姨娘,都落入的傳統賦與女性「傳宗接代」的框架裡 不可自拔:新姨有了兒子而沾沾自喜,殊不知那是舊體制賦予女性育種成功的冠 冕,地位只是憑藉著兒子/男性才能水漲船高;失了兒子自責怨懟的黎家姨娘,

打輸了一場傳宗接代的仗,也連帶輸了宣洩情緒的權利:

「……剁你的心,剁你的肝,狗婆娘!我是明媒正娶、八人大轎抬進姓黎 的門,你推不出去的,狗婆娘……」(《失去的金鈴子》頁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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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走,我就剁你!我恨!我真恨!兒子死了,ㄚ頭跑了,男人變了心,

你這個婆娘還不稱心?我要剁!剁!剁!狗婆娘!」(《失去的金鈴子》頁 181)

新姨生兒子後藐視黎家姨娘的存在39,發了氣的黎家姨娘不能以具體的行動,發 洩對新姨的不滿,只能發了瘋似的要剁碎新姨這個狗婆娘。黎家姨娘的瘋狂舉 措,足見傳宗接代的婦德職能,對女性造成的強大壓力。新姨與黎家姨媽的戰爭,

由「生兒子」一事點燃,而傳宗接代本是父權體制賦予女性的工作職責,兩個女 人在舊體制下相互為難,卻未曾省思舊體制下男女的不平等,認為體制的施壓是 合理的存在,心中內化了傳宗接代這份職責!即便她們心中各自隱藏著憤恨不 平,但是這股怨氣的矛頭,也永遠不會是始作俑者的男性!誠如苓子為黎家姨娘 下的結論:「黎家姨媽剁罵新姨,罵自己,卻不罵丈夫。他就是她的天,她的人,

永遠沒有罪過的。」(《失去的金鈴子》頁 182)生活在舊體制下未能反思的女性,

就像黎家姨娘與新姨,以男性為天,憑子而貴,在封建的體制下為爭取自己的地 位,而跟同為女性的人不斷角力,自傷傷人。

若說新姨與黎家姨娘,是兩個活在父權體制下而不自覺得女人;那麼困守北 平的桑青,就是自覺走入圍城,走入封建父權的女人。離開瞿塘險灘的桑青,帶 著半邊玉辟邪來到北平:

北平是個大回字。皇城。內城。外城。(《桑青與桃紅》頁 113)

沈家住在西城太安侯胡同一幢四合院。大門。垂花門。跨院門。(《桑青與 桃紅》頁 114)

39 新姨生了兒子後,對黎家姨娘的吩咐變得視若無睹。如:「『黎大叔晚上是在新姨房裡的,引弟 病了,大嬸怕大叔睡不好覺,就說從今以後引弟跟她睡,她好照護。那一位呀!』玉蘭姐指著新 姨的房間,撇撇嘴。『還不放心哪,不肯把尹弟抱過來。大嬸就火了。』」參見《失去的金鈴子》,

台北:大林,1977 年,頁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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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青進入北平,進入兩個「空間」。一是北平經典的建築「皇城」,一是沈家傳統 大院落「四合院」。層層疊疊的皇城建築40,圍繞出中國傳統的政治核心---「紫 禁城」。「紫禁城」,是歷來皇帝居住、行政的處所,是國家的政治權力中心,也 是封建父權的最高表徵。而沈家位於太安侯胡同的四合院,也有大門、垂花門、

跨院門,亦宛如層層疊疊的紫禁城。黃儀冠曾對「紫禁城」與「四合院」作如下 的連結:

皇城與四合院在此成為兩個互相指涉的象徵符碼,每個皇城象徵政治權力

皇城與四合院在此成為兩個互相指涉的象徵符碼,每個皇城象徵政治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