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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說主題的自傳性色彩

第三節 女性的困與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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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達內在對自由主義的崇敬與堅持。

第三節 女性的困與逃

我想寫人的困境,一個又一個不同的困境。

聶華苓---<小說家是個騙子>178

由<小說家是個騙子>一文中可以了解,聶華苓於小說文本想表達出人的困 境。又,三部自傳性小說皆以女性角度出發,相較於男性,女性困境儼然是小說 想表達的主要困境。若將男女不同的困境置於文化的範疇下討論,又可明顯發覺 女性所面對艱難困苦,比之男性又甚之矣!而女性困境究竟為何?從文本女主角 的出走策略溯源,得以發現女性最原始的困境,肇因於封建體制對女人的制約,

封建體制於此儼然成為聶華苓想要預說的主要困境。面對此一主題,袁園以「封 建」與「封建叛逆」兩種詞彙解說,

《失去的金鈴子》儘管文本的基本敘述結構是封建和封建叛逆之間的對衝 突,但考慮到他在聶華苓小說主題發展的邏輯位置,我們對這一敘述結構 可以換一個角度理解。與早期試作不同,作者以抗戰初期四川為背景,對 兵、警報、流民、火藥、血腥味和戰爭的木船的描寫渲染了逃亡主題。作 者以苓子和尹之舅舅的畸戀為貫穿全文的主線,以黎家姨爹象徵的封建倫 理道德殘酷地戕害了苓子、巧姨、ㄚㄚ的純真愛情,她們試圖以集體逃亡 掙脫封建強權束縛。179

178 參見聶華苓:<小說家是個騙子>,《讀書》,2004,第 11 期,頁 35。

179 參見袁園,<試論聶華苓小說的逃亡主題>,《嶽陽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3 年,第 3 期,

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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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園以為「封建」與「封建叛逆」,形構出《失去的金鈴子》一文的「逃亡主題」,

認為「封建」造就了《失去的金鈴子》中的女性困境,「封建叛逆」則說明了女 主人公面對封建體制的反動。檢視《失去的金鈴子》中的女性角色,除了「苓子」

之外,筆者以為泰半的女性都是封建教條下的犧牲品,而其中又以「寡婦」的身 份最能彰顯封建所建構出的困境,與女性面對封建體制的叛逃。封建禮教支撐下 的社會,自然有一套無形的規範牽制著女性,林秀玲以「規範規則」說明這未形 諸於文字的行為模式:

規範規則(Normative Rule)是一種抽象的行為模式(abstractions of patterns)。它可以是行為的準則。它是個人在社會情境裡被接受的、被 認為是合適的行為標準。當一個事件開始時,規範規則為如何進行下一個 動作或判斷下一個動作的合適性提供準則。這個規範的公式是在一個連續 談話中被系統的闡述出來,它為人際的交流活動提供了一個模型。這個規 範公式可以簡述為:在一個社會情境中,如果 X 事件發生,下一個動作 Y 被期待進行。它的文化意義也同時被呈現出來。180

林秀玲以規範規則說明,當狀況或事件發生時,在個人行為動作反應的之前,腦 中會浮現一個「合理可行」的虛擬行為,並以此虛擬的行為模式作為實際行動的 規則。而此間所謂的「合理可行」,系指服膺於社會理智的預期,而社會理智預 期的行為模式,或許與個人私我「想要」表現的行為模式有所出入,這種符合社 會規範預期的行為,就被稱為「規範規則」。若對「規範規則」進行分析,就可 窺見「規範規則」背後呈顯的文化意義。其實封建體制下,也存在著隱而未顯的 規範規則,牽制著「寡婦」的行為:

180 參見林秀玲,《現代文學的女性身影》,台北:里仁,2004 年,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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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子」巧姨喊著我,卻轉身對尹之舅舅說話。「我要ㄚㄚ陪我去看看邱 么姑,再到鎮上去買點東西,我們分路走吧!」

「也好!」

我明白,巧姨是藉故尹之舅舅分道揚鑣,「寡婦門前是非多」,巧姨說過的。

(《失去的金鈴子》頁 86。)

巧巧為莊家寡婦,年齡相仿且未婚的尹之,就是巧巧為了符合社會規範所必須走 避的對象。就「規範規則」檢驗巧巧的尹之對話,其中所謂的 X 事件,即表示 尹之與巧姨的「同路而行」,此時被期待的 Y 動作,就是巧姨的走避,於是巧姨 虛擬出「走開」、「要避嫌」的行為模式,因之,以陪ㄚㄚ去看邱么姑、到鎮上去 買點東西為由,拒絕以一個寡婦的身份與男子同行。巧姨雖與尹之情投意合,但 仍須反應出符合社會預期的行為模式,由此衍生出對寡婦的一個規範行為:「身 為一個寡婦,不能夠跟男子同行」,而此間的文化內涵即是以男權為主的沙文主 義思想:「女性必須以其貞節,一生只為一個唯一的男性效忠,以鞏固陰魂不散 的男權」!巧姨「被屬於」莊家二表舅,女性「死了丈夫便死了青春」(《失去的 金鈴子》頁 25),不能再擁有自己的愛憎情慾,被活埋於人間,是一個物化的存 在。這樣的文化意義呈現出的寡婦困境,在於寡婦往往必須在「情慾」與「禮教」

之間的拔河,無法名正言順、理所當然的展現一己的愛慾情仇:

他(尹之)轉向巧姨。「哪,這個,是你的吧!」他遞給她一朵白絨線花,

正是她戴的那朵花,現在我才注意到她頭上的白花不見了。「啊,早上一 起來,我的白花就不見了,我還以為是夜晚睡覺掉到床底下了。什麼時候 丟的,我都不知道!」巧姨接過花,戴在頭上。(《失去的金鈴子》頁 64)

白花的失落與尹之的撿拾,其間傳達出寡婦巧姨與男子尹之的曖昧關係,為了符 合禮教的需求,即便在無人訊問的情況下,巧姨都必須為這一段曖昧提出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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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巧姨的情慾,身而為人的基本需求,被封鎖在禮教之下無法伸展,這是寡 婦的困境,這樣的困境深深影響寡婦的行為判斷,於是巧姨才會人前人後故意與 尹之拉長距離。當封建制約與情欲矛盾的時候,巧姨開始叛逃,暗中與尹之往來,

以陽奉陰違的方式,對封建禮教進行反動,但是巧姨的叛逃只是短暫,當巧姨跟 尹之的不倫被苓子揭穿之後,巧姨的下場當然是不見容於莊家、甚至是整個三鬥 坪,於是在壓力環伺的情況之下,巧姨只能選擇自殺一途:

她婆婆只講,她吞了金子,他們發現得早,沒有出事。老頭子就把他送走 了,還是他親自送的,也許怕她半路跑掉。(《失去的金鈴子》頁 194)

巧姨的吞金自殺,在於其認同封建禮教對寡婦的制約,遂以自我了結的方式弭補 紅杏出牆所造成的羞愧。規範規則所造成的寡婦困境,除了在巧姨身上展演,「玉 蘭」,也是寡婦規範規則下的犧牲品。玉蘭尚未嫁到賴家之前,賴老么就蒙主召 寵,於是必須守一輩子的望門節;而後與莊家姨爺爺過從甚膩,連生了娃也不得 不用鍋悶死。怎奈傳統風俗還饒不了這一個孤寡的玉蘭,娘家與婆家一行人強行 要玉蘭喝「鬼水」為其失節謝罪,玉蘭好求歹求最終苟延活下,代價是玉蘭的長 輩向家族的人一一磕頭,擺設筵席、送每個翻山越嶺來質詢玉蘭的親族朋友一人 十串錢,玉蘭才得以活命。

「生命事小、失節是大」一直是封建體制糾纏女性不變的宿命,玉蘭的洗門 風事件,筆者以為其嚴重性更甚於「死亡」,明明是醜聞一件,卻大開筵席、大 肆渲染,讓整個鄉鄰街坊都知道玉蘭曾經的作為,這就像是霍桑的《紅字》一樣,

黥面出玉蘭身為寡婦的失當行為,玉蘭於是帶著行為失檢的標籤,在三鬥坪過 活。西蒙•波娃曾說「我們想像不出有任何比被遺棄之後還要蒙受犯罪和恥辱的 威脅更可怕的困境。」181,玉蘭被強迫險些喝下「鬼水」,這是社會、親族對玉

181 參見 Simone de Beauvoir(西蒙•波娃)著、楊翠屏譯,《第二性---第三卷:正當的主張與邁 向解放》,台北,志文,1993 年 7 月,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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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的遺棄,而族人大張旗鼓以擺設筵席的方式洗門風,替玉蘭烙印出軌的罪狀,

讓玉蘭蒙受恥辱的威脅,這樣的困境,西蒙•波娃稱之為「最可怕的困境」。玉 蘭承受的可怕困境,仍是來自封建對女性的制約,這樣賤踏女性的尊嚴,其實只 是變向維護男性不可侵犯的「一性獨大症」!巧姨與玉蘭都活在封建教條為寡婦 建構出的牢籠,貞潔的守護,竟也只是為了一抹早已歸西的男性亡靈,封建盲昧 至此,女性卻仍得承受這份盲昧的制約,這便是聶華苓想要展現的女性困境,至 於「封建叛逃」,聶華苓於是以「出軌」的方式,企圖讓文本裡的寡婦脫逃,但 巧姨與玉蘭在文本中卻始終無法越獄成功,一個打算長齋唸佛;一個則揹負著紅 字---喘喘苟活。

封建的貞節觀念從《失去的金鈴子》一路延燒到《千山外水長流》,主角的 身份也從「寡婦」蔓延至「少女」:

一個黑影站在面前,兩只粗糙的手伸進被窩在我身上亂摸。屋子裡漆黑,

我看不清楚搭的臉。我正要大叫,他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掀開被 子,趴在我身上,又蓋上被子。我怕他傷害我;又怕叫出去壞了名譽。我 只有認了。(《千山外水長流》頁 309)

蓮兒遭遇黑影強暴後失去貞潔,身為一個受害者,卻不敢為自己出聲求援,主要 的原因來自擔心名節受損,又是一個受困於封建底下的女性誕生。恐懼與擔憂,

讓蓮兒日日夜夜恐懼莫名,夜裡入睡,只能消極的用板凳頂住木板門。巧姨與玉 蘭,面對封建的制約是以陽奉陰違的方式暗地脫逃,為自己的情欲找出口;但是 蓮兒卻連脫逃的動能卻一併的喪失,當幹部們輪流在夜裡入侵蓮兒時,蓮兒卻以

「我完全麻木了。我完全死了。一天晚上,房門輕輕開了,我已經不必用板凳頂 門了。」(《千山外水長流》頁 310)來說明自己面對強暴事件的心死。蓮兒的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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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缺了逃脫的契機,最後只能在自我安慰中取得稍稍的平衡182。聶華苓筆下的 女性,面對封建禮教對女性的限制,呈現宿命般的無可如何……。

境,缺了逃脫的契機,最後只能在自我安慰中取得稍稍的平衡182。聶華苓筆下的 女性,面對封建禮教對女性的限制,呈現宿命般的無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