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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聶華苓的男性視角

第一節 從父權依戀到男性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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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從父權依戀到男性缺席」、「寓言書寫及其顛覆」、「安格爾的形象投射」三 節,爬梳聶華苓文本中的男性、心中的男性。

第一節 從父權依戀到男性缺席

聶華苓對男性角色的形塑,首先以「女兒戀父」出發,透過女性慕戀男性,

描繪出女性角色的父權依戀。西蒙.波娃解釋佛洛伊德的戀父情結,指稱出戀父 的出發點,來自男性掌控著通往外界的鑰匙:

佛洛伊德之所謂「女兒戀父」(electra complex),並非如他所說,只性 欲而言;而是指一有主見之人的全然退位,甘心情願在被征服與崇拜的心 情下,把自己變成物體。……並非僅僅父親一人持著通往外界的鑰匙:所 有一般男人都分享著男性之尊嚴;根本無由視他們為「父親之替身」

(father substitutes)。就因為身為男人、祖父、哥哥、叔叔,朋友的 家庭,家庭朋友,老師,牧師,醫生,都使小女孩神往。只要看看成年女 人對男人之感情與關懷,就足夠把他們捧到高壇上崇拜。在小女孩眼中,

樣樣事情都幫同肯定男性之權威。81

佛洛伊德的戀父情結,提供給小說女主人公一個慕戀的空間,當女性急欲脫離原 本的生活空間時,依靠的並非女性獨立的行動力,而是男性,因為男性掌握了所 謂「通往外界的鑰匙」。因之,「戀父情結」的產生,在於「男性」先天上就比女 性擁有更多叫作「權力」籌碼。於是,當女性產生困境的同時,就必須依賴男性、

從男性的手中取得「鑰匙」走出困境。此時,「戀父」的「父」,指涉的範疇,已 不再純粹指涉身份上的「父親」、年齡差距上的「男性」,而是包含了男人、祖父、

81 參見西蒙.波娃著,歐陽子譯,《第二性---第一卷:形成期》,台北:志文,1998 年,頁 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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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叔叔……「宗法父權」82上的「父親/男性」,而宗法父權上的「父親/男 性」,先天就擁有優於女性的權力,並且擁有異於女性的主動、陽剛的形象。

檢視文本裡的女子,飛入圍城裡的桑青,表現的便是女兒戀父的父權嚮往:

我是飛機上唯一的乘客。我在南京啟德機場上飛機的時候,航空公司的人 向我重複一遍:北平城已經被共黨包圍了。所有的人向南逃。我又向他重 覆一遍:那情況我完全明白。我決定到北平去。(《桑青與桃紅》頁 113)

桑青是飛機上唯一的乘客,飛行的目的地是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北京。當桑青好 不容易脫離長江險灘的困境後,是哪一種動能讓她義無反顧的踏向另一個險境?

試分析桑青當時的處境,翹家後的桑青與老史分離,身旁沒有人可以任其依賴,

此時孤單無依的桑青,需要一股引領的力量,與離家出走的正當藉口。菟絲附女 蘿,向來是男人與女人關係的寫照,菟絲之於桑青,就必須尋找能比之於女蘿的 男性來依附,於是不畏艱難,投奔向與其保有婚約關係的沈家綱。沈家綱此時便 提供了身為男性的功能---依賴的力量---,這股男性特質足以牽引桑青步入危 機四伏的圍城。而後北平淪陷,沈家綱即以「丈夫」的身份帶著桑青往南逃亡,

是另一段男性「引導」女性的開始,文本於是展演出女性依賴父親、仰賴男性帶 領跳脫困境的戲碼。桑青對於男性的依賴,還不僅僅發生於沈家綱身上!當桑青 與家綱在閣樓裡困頓愁城的時候,屋主蔡承德也是桑青通往樓閣之外的鑰匙:

蔡嬸嬸得了肝病。我必須冒一切危險去看他。晚上。家綱睡了。我竟走出 閣樓了。蔡叔叔一個人在書房裡。我在書房門口看見牆上的鏡子就站住 了。是那種使五官歪曲的廉價鏡子。人站的愈遠五官也就愈歪曲。也看見 了鏡子裡歪曲的女人臉。轉身怔怔地望著我。他叫我進房去。我不知如何

82 「宗法父權:一詞含有雙重的概念,意圖結合中國宗法禮教與西方父權體制的雙重概念而成。」

參見林幸謙,《張愛玲論述---女性主體與去勢模擬書寫》,台北:洪葉文化,2000 年,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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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法。手。腳。身子。全脫了節。他叫我坐下。我的嘴巴閤動了幾下。卻 吐不出聲音。我坐在沙發上。就像閣樓外的那樣子坐法。三段式彎曲。上 身靠著椅背。臀部坐在椅子上。腳掌放在地板上。各有各的部位。該彎的 彎。該直的直。他說很高興我從閣樓出來了。他早想勸我離開閣樓生活。

但那不是別人可以強迫的事。必須由當事人自己悟過來。(《桑青與桃紅》

頁 221)

透過蔡承德牽引著桑青走出閣樓的描述,桑青慢慢地走出閣樓的囿限,走出囿 限,也才能對生命有所領悟。桑青領悟的是:能夠帶她走出樓閣的,不再是沈家 綱,而是蔡承德;領悟能夠掌控一家三口命運的人,就是這一個出了名的老色狼!

蔡嬸嬸生病不過是個契機,給了桑青一個走出樓閣冠冕堂皇的理由,蔡承德在此 也是扮演引領的角色,成為桑青走出閣樓的燈塔。

桑青離開瞿塘險灘,沈家綱(男性)提供桑青一個衝入圍城目的;離開戰亂 的北平,沈家綱仍舊以男性的身份帶著桑青離開圍城;困居閣樓,蔡承德是桑青 平安離開閣樓的依靠。沈家綱與蔡承德分別在不同的時空條件下,扮演引導者與 被依附者的角色,並非他們是沈家綱亦或是蔡承德,只是因為他們是「男性」,

掌握住通往外界的鑰匙,擁有打開大門、走出家門、走出現狀的權力。在每一個 困境,桑青都是以男性為指標,做為突圍的手段,讓男性扮演改變命運、引領命 運的角色。傳統文化賦與男性主動陽剛的色彩,形成桑青的父權依戀,依戀著父 權為自己打開通往外界的出口。

桑青的父權依戀除了在蔡承德與沈家綱兩人身上展現外,也企圖透過盜取玉 辟邪來呈現。《女太監》一書,意有佐証桑青這一層企圖的文字:

女生有時候希望自己是男生---你可以看到男人做的事。83

83 參見 Germaine Greer(潔玫葛•瑞爾)著、吳庶任譯,《女太監》,台北:正中書局,1995 年 5 月,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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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玫葛•瑞爾認為女性希望自己是男生,才能看見男人的世界;渴望成為男生,

能夠跨越、窺視,男性可以,而女性不能的鴻溝!於是,以擁有男性特權的方式 提高女性的價值,便成為桑青另一條「父權依戀」的進程。當然,文本中的桑青 不可能以變性的方式,變成男生、享有父權,聶華苓於是技巧性的,以盜取「玉 辟邪」的方式,盜取父親權威,成全父權依戀:

玉辟邪本是古代墳前的石獸,用來驅鬼避邪。曾祖是個獨子,生得單薄,

從小就帶著這塊玉,一直活到八十八。他死的時候囑咐玉辟邪傳給爺爺,

不要用來給他陪葬。爺爺也是個獨子,一輩子也帶著這塊玉,活到七十五,

又把這塊玉傳給爸爸。爸爸又是個獨子。他把玉辟邪當錶墜子。我總記得 他穿一身白紡綢褂褲子的樣子:德國金殼子錶一邊在口袋裡,玉辟邪墜子 就在另一邊口袋裡,中間吊著金鍊子,和白紡綢袖子褲子一起摔呀摔的。

他沒事就把玉辟邪從口袋裡摸出來,捧在手裡揉著揉著,一塊玉都給他揉 活了。(《桑青與桃紅》頁 27)

桑青逃離家庭,唯一帶走的是傳家之寶「玉辟邪」,投奔沈家綱時也帶著玉辟邪,

而這塊「玉辟邪」是桑青家族歷來傳男不傳女的寶物,「玉辟邪」於此,是男性 的代表,是女性無法碰觸的威權地帶,帶走「玉辟邪」也代表父權掌握在桑青的 手裡。 對桑青而言,「玉辟邪」是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及的象徵,驅鬼避邪的墜 子讓曾祖與爺爺高壽,神化了墜子。桑青逃離恩施,帶走「玉辟邪」不也渴望在 離家顛沛不安的日子裡,可以透過「玉辟邪」躲過苦難!帶走玉辟邪、私自擁有

「玉辟邪」,讓桑青離「男性」的距離更近。更有趣的是,桑青離開家庭,腦袋 裡浮現的不是對母親的依戀,而是父親搓揉「玉辟邪」的形象。雖說桑青是遭遇 母親斥責才逃家,但是透過夾帶「玉辟邪」出走,聶華苓更想表達的是桑青對父 親的想念,與從「玉辟邪」所傳達出的戀父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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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青的戀父,表現在父親/男性角色裡的功能性,與其象徵的權力。蓮兒的 戀父,則是基於對父親形象的追求。彼爾在蓮兒尚未出生就已南京身亡,蓮兒從 小被姥姥帶大,在文革的歲月裡,父親的美國身份,連累蓮兒成為美帝資本份子 而遭遇批鬥。在蓮兒成長的過程裡,「父親」的位置一直是空缺的。文革結束之 後,蓮兒才能明目張膽的拼湊父親的圖騰,在圖騰拼湊的過程,顯現的是蓮兒對 父親的依戀:

七六年以後,恢復招生考試制度。她考上外語學院學習英文。學校裡來了 幾位美國老師,她對那位美國男老師湯普遜先生特別有興趣,五六十歲 吧,正好是爸爸的年齡……那是唯一可抓住的「模特兒」來描摩爸爸的形 象,她也得放棄了。其實,爸爸並沒有活到中年。他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 還很年輕呢!唉!年輕的爸爸。(《千山外水長流》頁 22)

聶華苓以第三人稱的筆觸,寫出了蓮兒對湯普遜老師的興趣,並非來自英文專業 上的追求,而是湯普遜老師與父親彼爾相同的美國背景;其次,就年齡層面而言,

假若彼爾還活著,剛好就是湯普遜現在的年齡。蓮兒對湯普遜的興趣,顯然是由 對父親彼爾的思念使然。蓮兒透過尋找與父親類似的角色,尋找記憶之外的父 親,這樣的尋找,在中國以湯普遜老師開始,在美國則轉移到表弟彼利身上:

蓮兒驀然轉身盯著彼利,幾乎是央求的口吻:「彼利,你真的像我爸爸嗎?」

「瑪莉是這麼說的。」彼利淡淡的回答(《千山外水長流》頁 22)

在沒任何照片存留的記憶裡,蓮兒對父親形象是一片空白,當她面對表弟彼利,

在沒任何照片存留的記憶裡,蓮兒對父親形象是一片空白,當她面對表弟彼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