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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聶華苓的男性視角

第三節 安格爾的形象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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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比較起來,家綱的自我安慰就更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毫無大志的只能講出 願當倒馬子一類的氣話:

「我現在只想變個倒馬子的。」家綱說:「揹著一個大圓桶,拿著一把長 長的鐵鏟子,把地上的糞剷起來往背後大桶裡一扔,哼幾句西皮二黃」(《桑 青與桃紅》頁 117)

愚公的仰賴天神、家綱的自我安慰,在「北平日記」裡都是男性的寫照;愚公依 賴天神除去太行、王屋二山,家綱依賴桑青走出北平,聶華苓與此召喚出來的男 性,缺乏行動力,擁有的只是站在石頭,向上癡望的固著。

聶華苓以召喚「帝女雀」、「孟姜女」、「嫦娥」、「媱姬」、「蘇三」等女神的方 式,給予文本中的女主人公「女性再生」、「無懼父權」、「不畏艱難」等的正面形 象,抗衡男祈「愚公」的膽怯與宿命。就劉紀蕙的語言解釋,是要是要藉助於邊 緣的俗文化以及非正統的民間文化,來脫離中原儒家傳統,以施展文化新生的能 力。115「女性的神『化』和男性的貶化,共同指向傳統男性主體秩序的瓦解。在 這結構策略的基礎上,男女主從的宗法秩序重新被敘述體重組。」116聶華苓以神

「話」將桑青與桃紅神「化」,以「寓言」為其書寫策略,顛覆了男女主從的關 係,抬高了女性地位、貶抑了男性的價值。

第三節 安格爾的形象投射

一九四九年,我由大陸到台灣:一九六四年從台灣到美國。若有陌生人問 我的家在哪兒,我總是回答:「我的家在安格爾家園。」他的回憶錄便叫

《安格爾家園》。安格爾家園就是指安格爾的精神,安格爾的理想,安格

115 參見《孤兒.女神.負面書寫---文化符號的徵狀式閱讀》,台北:立緒,2005 年 5 月,頁 114。

116 林幸謙,《張愛玲論述---女性主體與去勢模擬書寫》,台北:洪葉,2000 年,頁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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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的詩情,安格爾的愛心。

聶華苓---《鹿園情事》

安格爾於一九九一年三月二十二日猝死芝加哥機場,聶華苓於五日後寫下<

我的家在安格爾家園>,記錄了自己經過海峽兩岸的流徙,心靈最終停靠的港 灣,是安格爾家園。細讀聶華苓散文《鹿園情事》、《三生三世》、《風落小樓冷》、

《三生影像》,可以深刻的感受到聶華苓與 Paul 的親密愛戀,如同《千山外水長 流》所言,是包含了手足之情、朋友之情與情欲之情的夫妻情感117。透過聶華苓 的深情記載,筆者似乎看不見關於 Paul 的負面形容(也或許 Paul 不完美的部分,

早被聶華苓以極度的情愛給轉化與包容),Paul 的精神、理想、詩情與愛心,除 了創造出安格爾家園之外,更在聶華苓的心理構築出理想的男性原型。檢視三本 自傳性小說,《失去的金鈴子》於一九六○年出版,其中男性角色較為明顯的是 楊尹之一角,但人物性格略顯扁平,缺乏戲劇況味;《桑青與桃紅》一九七一年 於香港明報連載完畢,其中男性以沈家綱較為吃重,但形象以負面的成份居多;

《千山外水長流》一九八五年由香港友聯出版,其中的彼爾、彼利、金炎、林乃 光……等男性角色,一改《失去的金鈴子》中男性的扁平與《桑青與桃紅》裡的 負面,呈現出好男人的形象。聶華苓曾經對 Paul 說過:「我們的婚姻是我這輩子 見過最美滿的婚姻。」(《風落小樓冷》頁 3),從一九六○年至美國到一九八五 年《千山外水長流》出版,長達二十五年的光陰,聶華苓在美滿的婚姻中渡過,

少了抗日、國共鬥爭、白色恐怖的陰影,與 Paul 相處的幸福歲月,改變了聶華 苓對男性人物的鋪寫,從顛覆父權與男性缺席,轉變成 Paul 完美的男性投影。

此章節<安格爾的形像投射>從兩個切入點觀察文本:一是從 Paul 的中國經驗 談起,以中國經驗延伸出 Paul「對中國人精神的感動與關心」、「對中國文化的好 奇與神往」、「對中國人的人道救援」還有「對中國女性的愛戀」;另一角度是從

117 「蓮兒從母親的信件中體悟出,愛情是手足之情、朋友之情、情欲之情的總合」。參見聶華苓,

《千山外水長流》,(長篇),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年 4 月,頁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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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的身份背景,論述聶華苓刻意的將 Paul 移植於文本,再由 Paul「文學音樂 素養」、「懷舊」與「赤子情懷」等人格特質,說明男主角與 Paul 的相類似處。

先自 Paul 的中國經驗談起,其作品《中國印象》即透過多首新詩創作,傳達出 對中國的情感:

杭州像一隻手臂 圍在西湖的長肩上。

我愛它的綠水,像老朋友一樣,

愛它的矮矮的山峰 撫摸低沉的天空。

昨夜我就在這裡的黑暗中 醒來,想到我會死。

Paul Engle <想到我會死在中國>(《中國印象》頁 193)

詩裡的杭州,是中國的代稱,Paul 以為西湖的水,像老朋友一樣,熟悉又親切,

夜夢醒來的死亡,沒有一般死亡帶給人的黑暗陰影,反而傳達出葉落歸根、狐死 首丘的自然與祥和。中國不是 Paul 的原鄉,但是 Paul 卻深深地為之著迷!一九 七八、一九八○年,短短兩年的時間, Paul 隨同聶華苓、薇薇、藍藍兩度到了 中國,並發表了《中國印象》詩篇,寫下對中國文化、風俗、民情的撼動:

保羅.安格爾非寫這些詩不可,正如人們生存,非吃飯不可。中國的經驗 太強烈了,單是記住還不行,還得把它表現出來。在極度繁忙的一天之後,

他不寫就睡不著。……當他無法說話的時候,詩便成了他跟中國人說話的 一種方式。……他寫出這些詩首先因為他熱愛中國人民和中國土地。118

118 參見聶華苓<中國印象.序>,收錄於 Paul Engle 著、荒蕪譯,《中國印象》,香港:三聯,

1981 年,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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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聶華苓的解釋,在 Paul 無法用語言與中國交流的同時,Paul 以詩篇寫下他 對中國人民、土地、文化的熱愛,用七十六首有關中國意象的詩篇,表達他強烈 的中國經驗。《千山外水長流》裡的彼爾,與 Paul 不約而同的擁有強烈的中國經 驗,彼爾曾說「我在中國的生活經驗很強烈,也很有意義,也許是我這一生的轉 折點。」(《千山外水長流》頁 147)。彼爾的中國經驗,強烈到成為他生命中的 轉折點,這一點,又與 Paul 產生了連結。Paul 到過中國兩次,彼爾也到中國兩 次。彼爾第一次來到中國,以美國軍人的身份與中國游擊隊、老百姓合作,在敵 後建立情報網,共同打擊日本人;第二次則以記者的身份,記錄國共抗爭時期學 運活動。彼爾在對日抗戰勝利之後,與金炎、鳳蓮對話,認為自己在中國的生活 經驗,是一生的轉捩,他愛上了中國的文化、中國人強韌的生命力,也愛上了中 國的女人。而 Paul 呢?在遇見聶華苓之前,與罹患精神病的妻子瑪莉維持著一 段缺乏情愛的痛苦婚姻,認為人生已被瑪莉的毀滅,消磨殆盡,當時更曾經想過 以自殺的方式結束這段婚姻!直到遇見了聶華苓,生命才有了轉折。119與聶華苓 相遇,是 Paul 中國經驗的開始,Paul 亦曾感性的對聶華苓的說「你把中國的心 指給了我。因為你就是中國。」120,對 Paul 而言,聶華苓就是中國、就是中國經 驗的起始,當 Paul 的生活摧毀殆盡,在自殺的路口擺盪之時,聶華苓的進入,

無疑是 Paul 生命的轉折,聶華苓帶著中國經驗,進入了 Paul 的生活。於此,「中 國經驗」成為了 Paul 與彼爾二人生命共同的轉捩點;強烈的中國經驗,首先成 就的,是兩人對中國人精神的感動與關心:

從來沒有那麼多的人喪命,

為了皇帝、軍閥、國內戰爭,

119 參見安格爾與聶華苓合著,<愛,是個美麗的苦惱>,收錄於《鹿園情事》,(散文),台北:

時報文化,1996 年,頁 36~42。

120 參見<獻給聶華苓>(詩作),Paul Engle 著、荒蕪譯,《中國印象》,香港:三聯,1981 年,

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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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軍,抗日和反對外國強權。

計算它們死亡的要論世紀,不論終點。

現在生命飛過中國像一隻鶴,

現在生命像雨水向中國撒落,

現在生命像金黃麥穗在中國生長,

現在生命洋溢在中國城市的街道上。

現在生命像中國滔滔流去,又響又急,

現在生命就是中國,死亡都成為過去。

中國通過恐怖、歡樂、破壞和復興,

及時活了下來,得到自己的生存。

Paul Engle <中國>(《中國印象》頁 129、130)

Paul 於《中國印象》發表的一首詩作,傳達出中國多難的歷史:清末政權腐敗,

太平軍農民起義,螳臂擋車般與滿清對抗;民國初年軍閥割據,圈地為王;日軍 侵犯,頑抗日人強行占領;國共抗爭,在中國土地上競標唯一主權……清末民初 的歷史,成就了屍橫遍野、血流漂櫓的不爭事實!姑不論野火燎原、兵燹爭戰的 理由為何?正當性是否存在?每一次的戰爭與死亡,都堆疊出中國苦難的歷史。

然則,安格爾面對悲劇性的歷史卻有正向積極的解讀,認為它琢磨出中國人「精 神不死」的生命韌度,於是他說:中國人的生命像雨水般撒落中國,不斷的滋養 重生;像麥穗寶實豐收;死亡終將成為過去,在恐怖與破壞中,都能復興與重生。

整首詩作,Paul 急欲傳達的感動,是來自中國人面對苦難的生命韌度、是面對命 運摧殘永不放棄的抵抗精神!誠如 Paul 於<我的中國島>中所言「我很高興浸 沉在那細緻而又堅韌的文化中。我所見到的中國人都是從風風雨雨中活過來的。

軍閥混戰,外國侵略,革命,寫出精緻詩篇的手可能拿過閃亮的刀。人失蹤了,

沒有記錄,沒有墳墓,沒有哭聲……但是,我在那中國島上,充滿溫暖,歡樂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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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心。」121Paul 眼下的中國人,幾經波折,但面對波折卻能改變自己的應對態度,

該拿槍就拿槍、捨了槍還可提起筆;以沒有哭聲、悲觀卻不消極的方式,接納了 軍閥混戰、外族侵略下,沒有墳墓、沒有記錄……等藐視人權的作為,而苦難後 的中國人,卻還是充滿溫暖,歡樂與愛心。這就是 Paul 眼底,中國人的堅韌;

中國人,總是能活過來122。中國人強韌的精神力感動了 Paul,聶華苓也將此移情

中國人,總是能活過來122。中國人強韌的精神力感動了 Paul,聶華苓也將此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