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說主題的自傳性色彩
第一節 浪子歸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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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說主題的自傳性色彩
第一節 浪子歸宗
我今年八十四歲……
我流浪了八十四年……
我就這樣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到十三歲……
我們可真是三鬥坪的「外國人」……
我們稱作「流亡學生」……
我二十四歲。到台灣，我當然是外省人……
我活過的二十世紀，生活不斷變化，身份不斷變更。都離不了一個「外」
字……
我堅持用母語寫作……
我就是「浪子歸宗」……
聶華苓---＜浪子歸宗＞138
聶華苓於二○○九年赴吉隆坡領「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作了以上的致詞，
說明了抗日時期從武漢逃至湖北三鬥坪，而後開始流亡學生的生涯；繼而，國共 內戰開打，聶華苓帶著母親、弟、妹，來到台灣，成了所謂的「外省人」；一九 六四年到了美國，又成為海外浪子。在多年的流浪歲月中，聶華苓始終堅持用母 語寫作，寓說著不論漂流多遠多久，「華語」才能給她意義與歸屬，於是她說，
自己是「浪子歸宗」。閱讀聶華苓的生平，品味聶華苓的文字，她的生命歷程融 貫於文學創作，也如她所言，是流放的再現139。本節即以「流亡」為母題，分析
138 節錄於聶華苓，＜浪子歸宗---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致詞＞，《聯合副刊》，2009 年 10 月 1 日，
第 D3 版。
139 聶華苓曾說明，中國現代史就是中國分裂的歷史，《桑青與桃紅》便是書寫現代中國人的流放 和精神分裂。相關言論參見聶華苓，＜《桑青與桃紅》和《三生三世》＞，《讀書》，200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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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華苓的流亡經驗，如何再現於三本自傳性小說？在闡述流亡經驗之前，先將流 亡所對應的原點---「原鄉」加以說明。王德威對於「原鄉主題」，有如下解說：
原鄉主題不只述說時間流逝的故事而已；由過去找尋現在，就回憶敷衍現 實，時序錯置（anachronism）成為照映今與昔、傳統與現在衝突間的必 要手段。相對於此，空間位移（displacement）不只指原鄉作者的經驗狀 況---「故鄉」意義的產生肇因於故鄉的失落與改變，也尤其暗指原鄉 敘述行為的癥結。敘述本身即是一連串「鄉」之神話的轉移、置換及再生。
140
王德威認為原鄉之所以產生，肇因「時序錯置」與「空間位移」。時序的錯置，
讓原鄉的「傳統」與「現在」有了不同面向的今昔衝突。「空間位移」不僅僅是 作者離開原鄉的動作，更涵蓋了原鄉的失落與改變。因之，討論小說文本的原鄉 敘述，勢必先檢視三本自傳小說的「時序錯置」與「空間位移」。就《失去的金 鈴子》而言，劇中的苓子回到幼年的原鄉「三星寨」，文本的故事鋪陳，圍繞在 苓子「回到」的三星寨，故事末了苓子才離開三星寨的原鄉。小說中場景的描寫，
雖然蘊含著聶華苓本身對三鬥坪原鄉的思念，但就小說本體而言，苓子十八歲時 回到原鄉三星寨，旅居在外五年的他鄉生活，並未在苓子身上產生過多的原鄉思 念，有的只是離開母親後的迷失與落寞141，三星寨的原鄉，並未在文本裡造成今 昔衝突，因之，原鄉神話並未在《失去的金鈴子》裡轉移、再生。桑青年少時離 開瞿塘峽，而後轉至北平、台北、美國，離開故鄉的失落，原鄉於是產生，桑青 更在美國文化、中國文化衝擊擺盪中分裂；由於文本結尾停留在美國獨樹鎮，桑 青／桃紅未曾從美國離開，因之，《桑青與桃紅》裡的原鄉，表現在「大陸」與
第 9 期。
140 參見王德威，＜國族論述與鄉土修辭＞，收錄於《如何現代，怎樣文學？：十九．二十世紀 中文小說新論》，台北：麥田，1998 年 4 月，頁 168。
141 參見《失去的金鈴子》，（長篇），台北：大林出版社，1977 年 12 月 30 日，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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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兩個版塊。蓮兒從大陸轉徙美國，在美國文化的衝擊下，重新檢驗中國 文化在她心中的分量，原鄉於是開始置換與再生；文本末了也未說明蓮兒離開美 國石頭城，因之，《千山外水長流》裡的原鄉，指涉只是「大陸」，對於「台灣」
原鄉，則透過若干配角呈現。於此，遂以「大陸」與「台灣」兩地，作為原鄉敘 述的兩塊版塊，探討文本中「鄉」之神話的轉移、置換及再生，再透過原鄉神話 的再生，剖析的聶華苓原鄉敘述。
就《桑青與桃紅》一書分析：＜桑青日記---瞿塘峽＞、＜桑青日記---北 平＞記錄著桑青生活於大陸原鄉的點滴；＜桑青日記---台北＞則是台灣原鄉記 實。不論大陸或台灣，聶華苓不約而同的從風俗文化的角度，述說兩個原鄉的記 憶，從風俗文化的揀選上，展現它的原鄉意象。當桑青一行人困居瞿塘險灘窮途 末路之際，老先生提議「扶箕卜雨」，請到的第一個人是杜陵野老，卜筮的結果 為凶多吉少；第二個請到的是諸葛亮，以吉人天相完成卜筮。姑不論卜筮的結果 是凶是吉，單就杜甫與諸葛兩二人考察，聶華苓敦請到的兩名卜筮人選，都是忠 貞愛國之士！杜老曾追隨玄宗前往夔州，共度安史之亂，成就愛國詩人封號。諸 葛亮為蜀國鞠躬盡瘁，即便面對扶不起的阿斗仍忠貞不二，杜甫與諸葛亮都是深 具民族性的正面人物！或如船上的老先生所言，聶華苓於此舉出三國人物中的諸 葛亮，是以東漢末年的三國鼎立，說明當時的重慶國民黨、延安共產黨與日傀儡 政府，也是三方割據的模式，142但是三國人物何其多？聶華苓獨獨揀選出孔明與 杜甫兩相對照，除了兩人共同的四川經驗外，筆者以為其欲凸顯的是兩人共有的
「愛國」特質。聶華苓十三歲時考入湖北省一女中初中部，同年八月參加抗日運 動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的演出，透過戲劇的方式，喚醒民族性，抵抗日軍；
次年就讀湖北省立聯合女子中學，參加反貪污學運，兩項活動都集結了學生的力 量，展現出同仇敵愾的凝結力。聶華苓的原鄉記憶，擁有一份忠貞愛國、一致對 外的團體正向力量，透過杜甫的愛國、孔明的忠貞表現。此外，作者在鋪寫瞿塘 峽困境時，桑青與流亡學生一行人仍可以歌唱、團結吆喝、同聲求救、擲骰子、
142 參見聶華苓，《桑青與桃紅》，（長篇），台北：漢藝色研，1988 年，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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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著吸吮桃花女的奶子，上演黑色嘉年華，讓六天的擱淺充滿了生命的蓬勃張 力，這是聶華苓的大陸原鄉印象：面對困境自有團結的能力、民族性的力量，給 予受困的人突破困境的希望。
大陸的原鄉，在聶華苓的記憶圖譜中，以杜甫與諸葛亮的文化意義，表現出 正面光明的力量，但是當桑青遊走到台灣，困居台北樓閣，同樣是面對困境，聶 華苓卻揀選了赤東村殭屍吃人的風俗故事，解說記憶中的台灣原鄉。當桑青終於 有勇氣打開閣樓窗子，打開一條與外界接軌的縫隙，此時桑青隔窗聽見的竟是赤 東村村民慘死殭屍手下的殘忍故事。名為潘金嬌的風塵女子，戲謔性的「為了好 玩」成為殭屍，一路殺死了林火土、抱慈宮和尚等一行赤東村無辜的男女老少，
最後連主張與殭屍對抗、焚燒殭屍的清仔都遭遇不測，女殭屍從妓女變成了包 公，清算赤東村的恩恩怨怨，讓赤東村的居民活在恐懼之中，甚而自覺有罪，活 著只是為了等待死亡。桑青打開窗戶脫離閣樓，看見聽見的並不是一片曙光，而 是駭人聽聞的鬼魅吃人故事，而鬼魅吃人竟只是肇因於「好玩」！進一步，筆者 將此種「好玩」的元素，與台灣的封閉性作連結：
台灣是一隻綠色的眼睛。孤另另地飄在海上。
東邊是眼瞼。
南邊是眼角。
西邊是眼瞼。
北邊是眼角。
眼瞼和眼角四周是大海。（《桑青與桃紅》頁 190）
聶華苓以綠色的眼睛比喻台灣，認為台灣孤另另地飄在海上，台灣在聶華苓的筆 下，無疑是個封閉的島嶼，如同桑青閣樓一般的孤立無援。桑青於樓閣遭遇監視，
聶華苓也在台灣白色恐怖下，遭到監視。閣樓比況台灣、聶華苓成為桑青，於是 桑青的眼耳視聽，自然是聶華苓的眼耳視聽。陳佳妏進一步指出：將台灣比作「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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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眼睛」，隱藏著被觀看、注視、監視的焦慮143，聶華苓透過閣樓裡遭受監視 的桑青，敘述自己面對白色恐怖的焦慮。於是，桑青聽見的赤東村的故事，就是 聶華苓眼底的台灣。赤東村的殭屍為了「好玩」這個不成理由的理由吃人；白色 恐怖下的國民黨政府一黨獨大的統一言論，禁止異己思想發聲，也是個令人無法 接受的理由。殭屍後來轉化成包公，由邪惡力量變成正義的化身，將殭屍無端吃 人的戲謔殘忍，透過包公這一個公平正義的形象，清算赤東村的恩怨情仇，非法 正義了自己的罪惡；白色恐怖時期國民當拘捕知識份子，不也是在政治與軍事力 量令人無從抵抗的狀態下，正義化了自己！桑青眼中的赤東村，就是聶華苓眼底 的台灣原鄉！於是，桑青對閣樓外的第一次接觸，聽見赤東村充滿不安、恐懼、
死亡卻又無可如何的故事，讓桑青第一次對外的接觸，壟罩著驚懼，也正如聶華 苓面對台灣白色恐怖的驚懼：
那天下午九點鐘，我剛起床，有人拍大門。女傭打開大門，幾個便衣人員 一直走到我房門口。……我渾身無力，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他們是 一個個下手。先擒傅正，再拿聶華苓。（《三生三世》頁 152）
一九六○年，雷震先生等四人被捕，《自由中國》被封。我住屋附近總有 人來回徘徊。（《三生三世》頁 188）
聶華苓來台十五年，自一九六○年雷震案爆發，雷震等人被捕入獄算起，到一九 六四年離開台灣，其中長達有四年的時間遭受國民黨的監視；一九七四年回台探 訪雷震，一樣遭遇監視。聶華苓的台灣記憶，充滿遭遇監視的氛圍，渾身無力、
莫可如何！聶華苓與赤東村的居民一樣，戰戰兢兢，也與桑青擁有相同的遭遇監
143 參見陳佳妏，＜論《桑青與桃紅》中的女性意識與歷史書寫＞，《中文研究學報》，2000 年 6
143 參見陳佳妏，＜論《桑青與桃紅》中的女性意識與歷史書寫＞，《中文研究學報》，2000 年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