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繪巻中的寺院稚兒圖像
第三節 好飯家稚兒之二
在第三節將進行對好飯家第二個稚兒的討論，討論順序參照（表 3- 4）。第一部 分主要審視他在第一段與僧侶親近的表現，可能會給予當時的觀者什麼樣的印象，分 為外貌及行為來分析。第二部分則主要圍繞著端菜稚兒的薄物，推論此種衣物形式可 能表達的訊息。
第三章第三節第一部分 第三章第三節第二部分
好飯家 稚兒二
本文稱呼 文化廳本第一段觀棋稚兒 文化廳本第三段端菜稚兒 表 3- 4 第三章第三節討論安排
第一部分、第一段觀棋稚兒的表現
第一段端菜稚兒一手搭著僧侶的肩，一手與其同比向棋盤，雖然可以看出和樂融融、
親近的樣子，但是對身處那時代，了解兒與童所受行為舉止規誡，並且了解僧侶有時將 童作為性對象之事的觀者來說，不知會不會有不太莊重的感覺。
從外貌來說，這位童子雖然上著代表身份較高尚的白粧205，但並沒有化上眉墨。其 次，他所著用的是上下圖樣一致的「肩衣袴」。以下將分為外貌及行為二部分，分析第一 段觀棋稚兒的行為會不會給人不得體的印象。
一、外貌透露出的資訊
1、眉形
觀棋稚兒並沒有像下棋稚兒那樣在額頭上畫著兒眉。在討論用膳稚兒的時候，已看 到《雍州府志》記有後白河天皇時期因為重男色，年輕男子開始化上女粧，而寺院兒童 仿效的說法。14 世紀末的〈童躰装束〉也有兒眉的作法紀錄。
他雖臉上化有白粧，白粧如前述，是表現身份的一種方式；但卻沒有畫兒眉，所以 也許他身份雖高，卻並不是寺院中身份較高的「兒」，或者是他並沒有追求完整的女粧。
205 白粧表高貴，見平松隆円，〈日本仏教における僧と稚児の男色〉，《日本研究》（2007 年第 34 期）：114 的文獻《雍州府志》記載。
但也有可能是還沒舉行元服(成人式)儀式。206但不管如何，與下棋稚兒相較，觀棋稚兒眉
開始禮服化而搭配長袴。212並據《大辞林》「長袴」條目所定義，長袴是：下擺比脚還長，
圖 3- 57 室町時代，掃部助藤原久国，《真如堂緣起》下巻巻末，真如堂的供養儀式，左方在廊 上待命，穿著肩衣袴的稚兒（1524 年，京都真正極樂寺藏；取自小松茂美編，《続続日本絵巻 大成》5《清水寺縁起 真如堂縁起》，東京都：中央公論社，1994 年）
二、行為透露出的資訊
以上是從外形討論觀棋少年親近僧侶，會不會給觀者不當行為的印象。接下來從搭 肩這個動作本身著手，探討這樣接近僧侶的舉動可能有著什麼樣的涵意。
前面已略微推論，觀棋稚兒眉型挺拔，眼尾朝上，神情略帶英氣，並著用男子所穿 的肩衣袴，接近僧侶應不致讓觀者往嫵媚男色的方向聯想。以下從繪巻中可以看到一些 例子，顯示由稚兒這方向僧侶親近，並且沒有什麼不莊重動作的話，有時候不是一件壞 事，甚至很可能說明著那位僧侶是具有德行，或者備受喜愛的。
常常在敘述高僧生平的繪巻中，僧人生病或逝世，都可見到稚兒對他們的關心以及 對高僧離世的傷心，幾乎成為一種慣例，表達著對高僧離開人們的惋惜，是一種對高僧 一世付出的肯定。像是《慕歸繪詞》中覺如上人生病及離開人間的場景，稚兒急忙送上 湯藥，並於覺如逝世場景中掩面哭泣（圖 3- 58）。類似的情況在 1536 年的《日蓮聖人 註畫讚》本圀寺本也看得到（圖 3- 59）。《法然上人繪傳》中多位僧侶逝世的場景中，
也有旁人及稚兒傷心哀悼的樣子（圖 3- 60）。
圖 3- 58《慕歸繪詞》巻 10，中間白衣者為臥病的覺如上人，左方稚兒送上湯薬。及覺如病 逝，哀傷的僧侶們及稚児（1351 年，京都西本願寺藏；取自小松茂美編，《続日本絵巻大成》4
《慕帰絵詞》，東京都：中央公論社，1985 年）
圖 3- 59《日蓮聖人註畫讚》本圀寺本，因日蓮聖人去世難過的稚兒與僧侶們（1536 年，京都 本圀寺藏；取自小松茂美編，《続続日本絵巻大成》2《日蓮聖人註画讃》，東京都：中央公論 社，1993 年）
圖 3- 60 《法然上人繪傳》巻 14，左上二道光芒意味著，僧侶顯真的往生，稚兒在旁表現悲傷
（1307-1317 年左右，京都知恩院藏；取自小松茂美編，《続日本絵巻大成》2《法然上人絵伝 中》，東京都：中央公論社，1981 年）
仁和寺的守覺法親王（1150-1202），所著《右記》中的〈童形等消息事〉，有對於稚 兒交友的建議：
一常馴眤有序有才之僧。而親貴之如父母。鎮遠隔無法無智之者。而 去之如瘡 瘀。古典云。厥友邪。必其人邪也。厥友正。必其人正。依怙心相移故云々。又云。欲 見其人。須見其友云々。攝真實經云。經億萬劫不入惡道。恒遇善友。常不退轉。彌勒 會中得佛授記。內外縑緗之中。嫌惡朋願善友之謂。不可勝計者也。215
要常接近有才有序之僧，甚至要親近尊重如對父母般。對於不好的人則要保持距離 且避之為上策。文化廳本的僧侶並沒有顯現任何不良舉動，並且正在認真地對奕、觀棋，
從事智力活動，對待客人們也有所禮遇，應該不是上述文獻所提，需遠離的「無法無智」
者。反過來說，稚兒的親近，某種程度上也在彰顯這位僧侶應是可親近的有才有序之僧。
與稚兒適當親近僧侶相反，若是畫面上僧人主動對稚兒有些親近甚至不莊重的舉動，
很可能就涉及一種批評。像是在《慕歸繪詞》覺如上人剃髮出家的場景中，右下方的僧 侶就搭著稚兒的肩，不知道是否在說些什麼，但是表情看起來是喜悅的（圖 3- 61）。
圖 3- 61《慕歸繪詞》巻 3，1351 年。左圖為覺如上人剃髪場景。右圖是右下僧侶與稚兒放大 圖。可以看到僧侶搭稚兒肩，高興的表情。
描述高僧生平的繪巻中少不了剃髮的描寫，這是一個頗重要的儀式。繪師在舗陳他 們不平凡的一生時選擇的幾乎都是以身為稚兒時的優秀面容、姿態、學習力，深受上位
215 引自仁和寺守覺法親王，〈童形等消息事〉，《右記》，收於塙保己一 編，《群書類從》（東 京：経済雑誌社，1902 年），第拾五輯，巻 444，釋家部，頁 697。書籍圖版可見於「国立国会 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http://dl.ndl.go.jp/info:ndljp/pid/1879545/354 （查閱於 2018/07/11）。
僧侶賞識寵愛開始。而在剃髮儀式的時候，剃去頭髮，周圍眾人及僧侶們總是不捨美好 的稚兒之姿逐漸退去，一邊似意在彰顯當事人不再當稚兒，選擇出家的斷然勇敢決定，
一邊也是突顯高僧稚兒時期受眾人喜愛的美好姿態。所以，在描寫剃髮儀式的場景中，
旁人反應多是落淚，或是欣慰微笑，還有態度莊重的，像是 1536《日蓮聖人註畫讚本圀 寺本》（圖 3- 62）、14 世紀《法然上人繪傳》（圖 3- 63）、1374-1389《弘法大師行狀繪 詞》中眾人的表現一樣（圖 3- 64）。
圖 3- 62《日蓮聖人註畫讚》本圀寺本，讓周圍僧侶難過的剃髮場面（1536 年，京都本圀寺 藏；取自小松茂美編，《続続日本絵巻大成》2《日蓮聖人註画讃》，東京都：中央公論社，1993 年）
圖 3- 63《法然上人繪傳》巻 3，莊重的剃髮場面（1307-1317 年左右，京都知恩院藏；取自小 松茂美編，《続日本絵巻大成》1《法然上人絵伝 上》，東京都：中央公論社，1981 年）
圖 3- 64《弘法大師行狀繪詞》，最右方有人捏著鼻子哭了（約 1389，東寺藏；取自小松茂美 編，《続日本絵巻大成》5《弘法大師行状絵詞 上》，東京都：中央公論社，1982 年）
相比之下，《慕歸繪詞》主角覺如上人的剃髮場景，右下角僧侶這樣開心地搭著稚 兒的肩，有學者認為是一種好色的表現。216而且，覺如上人本人在剃髮前的稚兒時期，
也曾是一位才貌兼具，屢次受僧侶爭奪的優秀稚兒。三井寺淨珍曾將他從延曆寺奪去，
不久，興福寺一乘院的前大僧正217信昭，也想出兵三井寺想要從那裡把他搶奪過來，雖 因事前消息走漏而失敗，最後信昭還是透過一些斡旋得償所願。218從寺院間不惜為了爭 奪覺如上人而出兵、運作斡旋來看，《慕歸繪詞》巻 3 剃髪場景如此描繪向稚兒搭肩的 僧侶，應有其一定道理，偏負面涵意的可能性頗高。
另一個不太好的，僧侶貿然搭訕稚兒的例子，可以在《天狗草紙東寺巻》中的醍醐 寺櫻會場景見到（圖 3- 65、圖 3- 66）。《天狗草紙東寺巻》的大致内容是揶揄墮入天 狗道的各界寺院，同時也畫出了各寺的特色。219在《天狗草紙東寺巻》中主要描述了東 寺．醍醐．高野三寺。醍醐寺櫻會部分，用被引誘而搭訕退場童舞稚兒的僧侶反應，來 批判舉辦童舞的顯密大寺。220雖然是批評舉辦童舞的寺院，但畫面中稚兒並沒有主動靠 近僧侶，繪師用對稚兒不莊重的僧侶反應來非議寺院不該舉辦童舞，可見在畫面中僧侶
216 詳見渋沢敬三、神奈川大学日本常民文化研究所編，《絵巻物による日本常民生活絵引 新版 巻 5》（東京：平凡社，1984 年），頁 158。
217 《大辞林第三版》，「僧正」條：僧綱的最高位。位居僧都．律師之上，統轄僧尼。之後分為 大．正．權三階級。
218 覺如上人被搶奪之事詳見武光誠監修，馮鈺婷譯，《日本男色物語》（臺北：時報文化，2017 年），頁 105-106。
219 《天狗草紙》的大致內容描述引自上野憲示，〈「天狗草紙」考察〉，在小松茂美編集《続日 本繪卷大成 19 天狗草紙》（東京都：中央公論社，昭和 58 年 1984 年），頁 114。
220 此段對《天狗草紙東寺巻》，醍醐寺櫻會中僧侶接近稚兒之景的解讀，詳見土谷恵，〈舞童．
天童と持幡童〉，《中世寺院の社会と芸能》（東京：吉川弘文館，2001 年），頁 324。及土谷惠 列出所參照的資料：上野憲示，〈「天狗草紙」考察〉，在小松茂美編集《続日本繪卷大成 19 天 狗草紙》（東京都：中央公論社，昭和 58 年 1984 年）。原田正俊，〈《天狗草紙》にみる鎌倉時 代後期の仏法〉，《仏教史学研究》（1994 年第 37 巻 1 号），後收入原田正俊，《日本中世の禅宗 と社会》（東京：吉川弘文館，1998 年）。
對稚兒的貿然行動不會給觀者留下好印象。
對稚兒的貿然行動不會給觀者留下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