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蕃界的封鎖與歸順（1898-1909）
第一節 「威壓主義」的抬頭
第一節 「威壓主義」的抬頭
一、關於「膺懲蕃害」的討論焦點轉移
以下整理幾次重大「蕃害」發生後，行政官員關於懲戒方法的討論，也許有 助於呈現焦點的變化：
表15 《理蕃誌稿》中關於「膺懲蕃人行兇」的重大討論
時間 事由 討論／因應措施 頁碼
1896.6 愈來愈多漢人受到 蕃人殺害
相關人員多數主張撤廢隘制，認為保護民庄為警察 責任。撫墾署注重綏撫，民政局內務部守備隊與憲 兵隊需協調嚴密警戒。
25-26
1896.10
恆春阿乳芒社社番 殺死通過莿桐腳之 日本人
出兵攻擊該地，擒拿凶犯並取回財物與首級，之後 解散討伐隊。撫墾署調查背後是否有「挑撥蕃情」
之匪徒。
31-32
1896.11 花蓮港守備隊 13 人
168 1897 年〈臺北新竹巡回杉村內務部長復命書〉，《公文類纂》，V04518/A010。
直無法達成真正有效的阻遏。雖然武力討伐、禁止交換物資、沒收火槍彈藥等方 案也一直被提出討論，然而，撫墾署長們普遍認為一旦採取強硬手段，就必須要 貫徹；若蕃人不配合，就必須要出兵征討，否則有失政府威信，綜合考量下，最 後總是回歸到「撫蕃」的路線。
1898 年 6 月，撫墾署廢止，蕃地事務併入地方行政，歸於辨務署第三課；此 次官制改正的結果，將警察署、撫墾署整併到辨務署底下，使原本僅掌理行政的 辨務署長對警察事務的權限大為提升，169甚至署長多由警察擔任。相對地，「蕃 人蕃地」事務併入辨務署第三課，必須由辦務支署和警察官吏派出所來實行業 務，因此事實上強化了警察統治。參見上表，亦可發現在 1898 年之後，威壓主 義逐漸抬頭，隘勇擴張、蕃地封鎖等政策陸續施行。
過去對制度沿革的研究，早已指出 1898 年撫墾署撤廢後的幾次改制，蕃務 的主管單位漸漸轉移到警察系統，使得施政重心由「綏撫」轉向「威壓」。170本 文並非打算再次爬梳此過程，而是希望探討：臺灣總督府來臺之初，對於蕃地的 情況並不瞭解，僅根據少數人的實地經驗，決定了「撫蕃」的施政方向；然而，
在累積經驗與情報之後，究竟是什麼樣的過程，讓「蕃人蕃地問題」之處理，逐 漸聚焦到某種有效的統治手段上？
雖然官制改正之後，警察部門接管蕃地事務，在日治初期資源及人手尚未到 齊的狀態下，也無法一味進行大規模的武力鎮壓，只能以強化隘勇、封鎖交通的 政策，讓原住民在物資匱乏的情況下主動歸順。也就是說，即使是「威壓」亦有
「威壓」的模式與手段，究竟是什麼過程、累積了什麼經驗基礎，使得隘勇推 進、蕃界封鎖、物品管制成為臺灣總督府面對「蕃人蕃地」問題時主要的手段？
1900 年 2 月，為推動殖產事務，總督府召集島內地方縣廳的相關人員於府內 舉行「殖產協議會」，會後總督兒玉源太郎特別於官邸說明「對蕃方針」：
169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臺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 第一編：警察機關の構成》（臺北：臺灣總督 府警務局，1933），頁 474。
170 藤井志津枝，《理蕃：日本治理台灣的計策》，頁 81-89。李文良，〈帝國的山林──日治時 期臺灣山林政策史研究〉，頁 81-83。廖英杰，〈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程之研究（1796-1920）
──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頁116-120。
今於平地各項事業已逐漸就緒，理當進一步將步伐移至蕃界拓殖。而棲息 於蕃界之蕃人頑蠢難馭，有如野性之禽獸。若饗宴以酒食、加之以慰撫，
長時間如此誘導，應可以達成某種程度之進化，然而眼前急要經營新領土 之刻，絕不能以如此緩慢之姑息手段，應盡速銳意絕減一切前途之障礙。
171
此後總督府對蕃地拓殖事務轉向積極，6 月發布〈臺灣樟腦局官制〉，將臺北、
新竹、苗栗、臺中、林圯埔、羅東等六處的樟腦局統籌到「臺灣樟腦局」之下，
之後陸續發布樟腦及樟腦油專賣、製造之規則，並且推動蕃人製腦試驗所，顯然 意圖再次振興樟腦事業。172
然而，由於出入山地的人增加，蕃害頻傳，使臺北縣、臺中縣、宜蘭廳開始 擴張隘制。1900 年 4 月制定「隘勇傭使規程」，隘勇官制化，使官隘偏用者稱為
「隘勇」，而民間私僱者稱為「隘丁」。173
積極推動腦業的直接結果，是大嵙崁地區立刻爆發了嚴重的蕃害，最後只好 封鎖蕃界，令腦業者完全撤出，對樟腦事業反而造成沉重的打擊。最後臺北縣知 事建議在大嵙崁採取強硬的物資封鎖手段，並增設隘勇、強加警備，對周邊的新 竹、文山堡也加強物資控制；174可說是「威壓主義」抬頭後的第一起重大事件，
之前一直浮上討論的強硬手段，也藉此具體落實。以下詳述1900 年 6 月大嵙崁襲 擊腦寮之事件，以呈現蕃地封鎖的過程。
二、1900 年 6 月大嵙崁襲擊腦寮事件
大嵙崁地區於清末即設置撫墾局，日本領臺前，水野遵與上野專一相繼勘察 過此地；撫墾署建制之前，該地即設立出張所，原本與清朝敵對的大嵙崁宜亨社
175代麼密鮮（亦為前山蕃總頭目）對日本統治表示支持，176甚至協助官方驅逐土
171 臺灣總督府警察本署編，《理蕃誌稿 第一卷》， 頁 156。
172 臺灣總督府警察本署編，《理蕃誌稿 第一卷》， 頁 146-151。
173 臺灣總督府警察本署編，《理蕃誌稿 第一卷》， 頁 152。
174 臺灣總督府警察本署編，《理蕃誌稿 第一卷》， 頁 162-165。
175 今桃園縣復興鄉義盛村。參許毓良，〈清末桃園山區的原住民（1885-1895）─「以臺灣內山番 社地輿全圖」為主的討論〉，《戀戀桃仔園：桃園文史研討論叢》，頁69。
176 1896 年 8 月 3 日，大嵙崁撫墾署長宮之原藤八入山與代麼密鮮初次會面。見王學新編譯，《臺 北桃園史料彙編》，頁9。
匪，177參與赴日觀光並代表致詞。178可謂是臺灣總督府官員最早「綏撫」原住民 成功的地區。
1897 年 8 月起，日本人上村富一之「大東商行」開始於竹頭角製腦，雇用當 地蕃人搬運樟腦至大嵙崁街，又時常宴饗蕃人，與前山蕃往來親密；179而桑島省 三於角板山社附近經營物品交換所，並於 1898 年 1 月起開始製腦。180到了 1898 年 5 月，大嵙崁撫墾署轄內有竹頭角社上村富一、角板山社桑島省三、合脗社篠 原國美三人從事製腦，並且兼營物品交換，認為能藉此撫育蕃人。181
然而1899 年起蕃害頻傳，三角湧兼桃仔園辨務署長柳原保太郎於 7 月至大嵙 崁支署，召喚支署員、第三課員、派出所員與相關民間人士訪談，並踏查蕃害現 場；結果發現除了零星的特殊原因以外，自去年開始，陸續發生兩次風災水害，
以至於蕃界內農作欠收、糧食缺乏，為了祈雨或祈求豐收，各蕃社紛紛外出獵 首；加上樟腦專賣規則發布後，非法腦業者被逐出山地，蕃人為獵人頭，只好向 禁止殺害之場所出草。182
8 月起，各製腦場頻傳蕃害，位於大嵙崁內山的日資四社183之製腦場皆有腦 丁遇害。鄰近合脗社184的小松腦行有 200 餘腦工出山，損失嚴重；在竹頭角製腦
177 1896 年底，代麼密鮮率社蕃助宮之原藤八驅逐集結在水流東蕃地之土匪。見 1896 年，〈蕃地 ニ集合シタル匪徒掃攘ニ關スル件大嵙崁撫墾署長〔宮之原藤八〕報告〉，《公文類纂》，
V00180/A001。譯文參王學新編譯，《臺北桃園史料彙編》，頁 340-346。
178 1897 年〈明治三十年九月中大嵙崁撫墾署事務報告〉，《公文類纂》，V00163/A015。譯文參 王學新編譯，《臺北桃園史料彙編》，頁20-22。
179 王學新，〈日治前期桃園地區之製腦業與蕃地拓殖（1895-1920）〉，《臺灣文獻》63:1（南 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2012.03），頁 57-100。
180 王學新，〈日治前期桃園地區之製腦業與蕃地拓殖（1895-1920）〉，《臺灣文獻》63:1，頁 66-68。
181 1898 年〈大嵙崁撫墾署三十一年五月中事務報告〉，《公文類纂》，V00323/A010。譯文參王 學新編譯，《臺北桃園史料彙編》，頁44-45。
182 1899 年〈三角湧弁務署長蕃害ニ關スル情況臨時報告〉，《公文類纂》，V00398/A001。譯文 參王學新編譯，《臺北桃園史料彙編》，頁352-353。
183 因蕃害波折不斷，日資之間常有權利讓與。此時的日資製腦者為大西幸之助、有川熊次郎、小 松楠彌、上村富一。參王學新，〈日治前期桃園地區之製腦業與蕃地拓殖（1895-1920）〉，
《臺灣文獻》63:1，頁 67。
184 應為桃園縣復興鄉澤仁村，約為今日復興青年活動中心所在位置。參許毓良，〈清末桃園山區 的原住民（1885-1895）─「以臺灣內山番社地輿全圖」為主的討論〉，《戀戀桃仔園：桃園文 史研討論叢》（桃園：私立萬能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2008），頁 66。
的上村富一雖與前山蕃埋石約定：若有內山蕃來襲，請求保護，並酬以牛酒，但 仍然無法免於蕃害。185
1900 年 6 月，大嵙崁地區爆發蕃人集體襲擊各處腦寮、蕃地事業所，並搶奪 民間器具、物資等事件；大規模衝突發生的原因，依伊凡‧諾幹分析，很可能是 自1899 年 8 月樟腦專賣制施行起，該地的小松腦行、大東商行、大西商行等業者 競爭激烈，致力「操縱」當地原住民，腦丁與部落婦女發生關係者亦多，引起當 地人的不滿；由於生活空間緊縮、婦女受欺凌，又受利益被剝奪的原漢人製腦者 鼓動，終於爆發了大規模衝突。186
8 月 31 日，臺北縣知事村上義雄要求大嵙崁辨務署派出討蕃隊伍，雖然成功 擊退蕃人，但地勢不利的守備隊亦傷亡慘重；同時發現附近蕃人向山頂聚集，似 有大舉來襲的可能，因此大嵙崁憲兵隊緊急向桃仔園、中壢借調部隊，臺北縣警 部長西美波建議必須砲擊示威。日方奪回生蕃坂187之後，沿大嵙崁溪右岸高地修 築警戒線，大東商行則負責以生蕃坂為中心，在士兵掩護下，建設兵舍與隘寮。
188
討伐隊與蕃人正式開戰時，位於合脗的小松組原本決定自衛，而後因戰況激 烈，9 月 9 日決定全部撤退，然而有 140 名員工行蹤不明，其中有約 60 名是日本 人，日方警力全力搜救。9 月 14 日，依臺北縣警部長西美波之意見，開始砲擊蕃 地。189
大嵙崁辨務署派出討伐隊伍時，第三課員同時於8 月 31 日召喚向來與撫墾署 交好的宜亨社頭目代麼密鮮來署。然而代麼密鮮未立刻回應，反而在 9 月 3 日，
大嵙崁辨務署派出討伐隊伍時，第三課員同時於8 月 31 日召喚向來與撫墾署 交好的宜亨社頭目代麼密鮮來署。然而代麼密鮮未立刻回應，反而在 9 月 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