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延續上節關於「綏撫」的討論，分析撫墾署開署之際對「蕃民撫育」的 定位，以及原初預設的工作內容，與實際運作的落差；最後針對撫墾署的「撫 蕃」性質，提出本文的觀點。
79 森丑之助，〈關於台灣蕃族〉，收錄於《生蕃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索》，楊南郡譯註（臺 北：遠流，2012），頁 587-591。
由於對山區的情報不足、自然地理環境的障蔽，初來臺灣的日本人無法進入 內山，此時期與原住民的接觸處於被動，雖然各地官員陸續對生蕃進行「綏撫」
儀式，向被統治者宣示統治權的成立；然就實務層面，蕃地仍然屬於原住民的領 域，無論是在知識上或是軍力上，官方都不具備主動進入的條件；必須透過交 涉，得到原住民的同意與協助，才能進入蕃地──以上既存障礙，構成了撫墾署 推動業務的條件限制，在拓展各項事業的同時，和居住於周邊區域的原住民維持 良好關係，也成了理所當然的基礎。
一、從〈臺灣行政一班〉到「撫墾署長須知要項」
1896 年 4 月臺灣總督府開辦民政，從 6 月到 8 月之間陸續在鄰近蕃界的重要 地點設置 11 處撫墾署，做為管理樟腦事務與「蕃情」的機構，受總督府民政局 殖產部拓殖課管轄，其職掌有三：
一、蕃人之撫育、授產、取締事項；
二、蕃地之開墾事項；
三、山林樟腦製造事項。80
表3 全臺 11 處撫墾署81
名稱 成立日期 首任署長 管轄區域
五指山撫墾署 6.28 山口義耀 西南至紅毛河、藤坪河，東北至新竹支廳界 臺 東撫墾署 6.29 曾根俊虎 臺東支廳
大嵙崁撫墾署 6.30 宮之原藤八 臺北縣直轄區、基隆與淡水支廳 大 湖撫墾署 7.07 椙山清利 苗栗支廳
叭哩沙撫墾署 7.09 小野三郎 宜蘭支廳
東勢角撫墾署 7.15 越智元雄 臺中縣直轄區內，鹿港支廳
南 庄撫墾署 7.18 水間良輔 西南至新竹支廳界，東北至紅毛河、藤坪河 埔里社撫墾署 7.23 檜山鐵三郎 埔里社支廳
林圯埔撫墾署 7.27 西田又二 雲林及嘉義支廳 恆 春撫墾署 8.01 相良長綱 恆春支廳
蕃薯寮撫墾署 8.03 佐竹義和 臺南縣直轄區，鳳山支廳
撫墾署開設的時間差，也反映了臺灣各地武力壓制的狀態，在警察與軍隊的
「保護」下，撫墾署才得以著手處理山林事務。82由於開設時間是 1896 年，與
80 1896 年〈臺灣總督府撫墾署官制〉，《公文類纂》，V00002/A010。
81 1896 年〈撫墾署管轄區域各署長ヘ通知ノ件〉，《公文類纂》，V00055/A023。
82 北村嘉惠，《日本植民地下の台湾先住民教育史》，頁 43-45。
「最初會見」已相隔將近一年；因此，在分析撫墾署業務之前，本文先簡略比較 此時與1895 年總督府建制時，對「蕃民撫育」定位的異同。
1895 年 9 月 22 日，民政局長水野遵發表〈臺灣行政一班〉，將「蕃民撫 育」的項目明確置於「殖產」章節中，與內地人移住、諸產業推動、度量衡、山 林原野調查等事宜並列，內文談到：
教育蕃民是我政府責任，開發蕃地是培養富源之要務……前政府在數年以 前設撫墾局，接近蕃地各處再設分局辦理撫育蕃民，取締開墾及交換物品 等事宜，因支那官吏貪婪，不無弊害發生，當局若得其人，亦可得極佳結 果，爾後與蕃民之交涉若得圓滑運行，至有可觀云耳。……要使蕃民服從 者，除用威力外，同時要施以撫育政策，蕃民常以殺戮為能事，襲擊支那 人，此或因支那官民以譎詐結交，而予欺騙，元來蕃民猜疑心極重，並有 復讎心理存在，動不動就容易發生糾紛，所以平常要備兵力以臨之，但若 以信保之，約而守之，開其天性亦未嘗不可，現在西洋人與之交親友優而 遇之，此法足知其用心，所以要予撫育不可誤其方法，要其歸心悅服敢曰 不難，前政府所設撫墾局可以倣效，時而招集酋長及其他人饗以酒食、贈 予布匹器物，施以教育，諄諄不倦者必收好果……83（底線為筆者所加）
〈臺灣行政一班〉中描述的蕃人性格、和蕃人相處的態度、蕃人殺戮的原因 分析等等，被 1896 年「撫墾署長須知要項」繼承，成為初上任的第一批撫墾署 職員，在親身接觸原住民、累積蕃地行政經驗、建構自己的「蕃情」認知之前，
賴以參考的第一手知識。
1896 年 6 月 10 日，殖產部長押川則吉發出「撫墾署長須知要項」，可視為 新官上任的入門書，內容涉及十三項相關事務：(1) 與地方廳之間的交涉；(2) 蕃 民撫育；(3) 物品交易；(4) 日本人、清國人出入蕃地；(5) 外國人事務；(6) 蕃民 鎗器；(7) 殖民地選定；(8) 蕃社名、戶口、風俗調查；(9) 通事；(10) 樟腦製造；
(11) 伐木殖林；(12) 森林所有；(13) 山火取締。其中「蕃民撫育」一項的內容，
與〈臺灣行政一班〉並列比對，可以發現一些變化：
83 1895 年〈臺灣行政一班（民政局）〉，《公文類纂》，V00018/A001。
……生蕃雖然淳樸無智，但誠懇恪守信義，撫育得宜，一定悅服歸順。至 於撫育方法需仔細思慮，如欲買得彼等歡心而徒給酒食或物品時，或許會 增進其慾望心……對原住民給與酒食或物品時，僅量擇定日期召集各社酋 長及有力者舉行，或命其做事，給予勤勉者獎品、怠惰者嚴加督促，如此 亦可謂一策。84（底線為筆者所加）
開署前與生蕃初會時必要的贈與物品、酒食招待，在撫墾署時期，已被認為是不 必要的行為。賞賜的發生，最好能帶來籠絡頭人的效果，或者當做為官方勞動的 獎勵。由此可見，李仙得、樺山資紀等人探勘臺灣時，以酒食交換、禮物贈與為 中心的外交模式，於此時期，雖然仍然是重要的接觸方式，其「外交」的意義漸 漸被淡化──然而，就實際情況而論，發送贈品、招待酒食，仍然是撫墾署吸引 蕃人來署的重要籌碼，此點留待下文詳述。
二、撫墾署急務：「調查可以永久施行的撫民策」
撫墾署時期，蕃人蕃地事務究竟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亦可以從「蕃民撫育」
的內文推知，該節提及：
……總之，在對蕃民經驗未足且未詳知蕃地的實情之今日，對各地性質相 異的無智蠻民，不能輕易施行同一政策。因此各撫墾署應詳細調查可以永 久施行的撫民策，報告本部，然後參酌各地情況制定適宜之法。唯夫今日 為百事創業之際，故處置蕃民，盡可能防止因小事而釀成糾紛，萬不得已 的場合，雖可使用武力壓制，但需慎重熟慮。85（底線為筆者所加）
由底線部分可知，此時期臺灣總督府對於蕃人蕃地事務，並沒有統一、永久的政 策，必須有賴各地機構詳細調查，「報告本部，然後參酌各地情況制定適宜之 法」。
關於日治初期，各地在調查蕃情時遭遇的問題，將在第三章中討論。本節欲 強調的重點是：雖然從撫墾署的官制、職掌、與工作要項來看，撫墾署業務以
84 1896 年〈撫墾署長心得要項通知ノ件〉，《公文類纂》，V00058/A046。
85 1896 年〈撫墾署長心得要項通知ノ件〉，《公文類纂》，V00058/A046。
「拓殖」或「林政」為核心，86「蕃民撫育」的確不是重點，然而，在日治前期 對蕃方針未明的情況下，對撫墾署來說，實地調查「蕃情」的職責，才是當前真 正的「急務」，也是推動其他業務的基礎。
雖然「撫墾署長須知要項」列出十三項事務，事實上大多無法真實落實。以 叭哩沙87撫墾署的事務報告為例，1896 年到 1897 年間，真正著手進行的，主要是 視察各地情報、處理製造樟腦的申請案、以及撫育來署蕃人。也就是說，「綏撫 生蕃」的延續，佔據了撫墾署的主要工作──對來署蕃人賜與物品並招待酒食，
同時，提供下山交換物品的蕃人住宿空間，當蕃人來署或寄宿時，署員就近打聽 蕃情、練習蕃語、通知蕃人樟腦試辦的地域、招募蕃人前往工作，並且呼籲蕃人 與製腦業者和平相處。88
三、撫墾署署員的「撫蕃」工作
撫墾署時期，署員推動業務時，所遭遇最大的障礙，應當首推「無法主動與 山區原住民接觸」。雖然透過贈與物品、酒食招待的吸引，署員大多能和來署蕃 人建立良好的互動，然而，欲進一步推動事業時，往往遭遇到各種零星的挫折。
最一開始，撫墾署署員為了積極推動蕃情調查，頻頻向關係友好之蕃人要求 入山視察。有趣的是，雖然蕃社頭目願意率眾來署會見，然而對入山視察的要 求，即使鮮少當場拒絕，但也不正面回應，尤其避免暴露部落的位置。
以叭哩沙撫墾署進入溪頭外社的過程為例。1897 年 1 月，為開鑿宜蘭至蘇 澳、南澳的道路，署長小野三郎與宜蘭守備隊徵召苦力 80 人由宜蘭入山，中途 小野三郎與數人脫隊尋找蕃社位置，沿水源發現了蕃人的屋舍，但入社之後卻發 現蕃人捨棄家屋逃走，爐中灰燼仍有餘溫；回到紮營地，發現有生蕃攜帶國旗前
86 雖然撫墾署屬拓殖課管轄，然而，李文良指出：總督府首任林務課長有田正盛、曾任殖產課長 的木村匡、明治末年的林務課長賀田直治等人，曾經在談及撫墾署時，將其事務定位在林務的 範疇。因此，「領臺初期的總督府行政部門中，恐怕沒有所謂的『理蕃部門』，蕃政是屬於廣 義的林政之一部分。」參李文良，〈帝國的山林──日治時期臺灣山林政策研究〉，頁 53-54。
87 指今天宜蘭西南近山地帶，包括現在的三星鄉與部分的員山鄉、大同鄉。
88 王學新、沈瑋瑋，〈日治初期（1895-1903）宜蘭廳的理蕃政策〉，《日據時期宜蘭地區原住民 史料彙編與研究》，頁 503-570。王世慶，〈日據初期臺灣撫墾署始末〉，收錄於《清代臺灣 社會經濟》，頁475-546。
來，但詢問他們蕃社位置時，皆支吾其辭，不願被日本人得知。891897 年中狀況 類似，趁合歡蕃90人下山來署時，署員兩次要求參觀部落，蕃人口頭答應擔任嚮 導，卻在出發前一晚逃匿，生蕃通事亦推辭帶路，以至未能成行，嘗試兩次皆如 此結果。91可見經過撫墾署半年來的努力，蕃人言行舉止雖然不違背日本人的意 志，但從未願意讓日本人掌控自己的生活領域。
宜蘭第一次終於由蕃人帶領進入蕃社，為1897 年 9 月視察溪頭外社，因為有
宜蘭第一次終於由蕃人帶領進入蕃社，為1897 年 9 月視察溪頭外社，因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