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蕃界的封鎖與歸順（1898-1909）
第二節 掌握山區原住民的物品需求
一、宜蘭廳的非武力治理作風
相對於大嵙崁地區因蕃害爆發，走向日蕃決裂的情勢，宜蘭地區的作法特別 值 得 討 論 。 廖 英 杰 認 為 ， 首 任 宜 蘭 廳 長 西 鄉 菊 次 郎 在 任 的 6 年 （ 1897.5-1902.11），恰好是宜蘭製腦業由民營製腦轉向官營製腦，而後再轉變成資本家特 許製腦的時期，在追求樟腦利益的目標下，西鄉菊次郎對宜蘭廳轄內的原住民採 取非武力性的殖民統治操作，其作風與往後的宜蘭廳長有很大的差異。207
西鄉菊次郎（1861-1928）是明治維新名人西鄉隆盛之長子，1872 年以北海 道開拓使留學生的名義，被派遺到美國留學，在費城學習農學。1874 年受命回 國，1877 年，隨父親西鄉隆盛參與西南戰爭，因而失去了右小腿，從此使用義 足。1884 年，在叔父西鄉從道的斡旋下，進入日本外務省任職，之後工作以外交 事務為主，1891 年因足疾復發而辭官返家。休養 3 年之後，因甲午戰爭而回歸官
206 1900 年 〈 大 嵙 崁 地 方 隘 勇 增 設 其 他 臺 北 縣 ヘ 委 任 ニ 關 ス ル 件 〉 ， 《 公 文 類 纂 》 ， V00537/A017。參王學新編譯，《臺北桃園史料彙編》，頁 383-389。
207 廖英杰，〈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程之研究（1796-1920）──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頁 73。
場，從此與臺灣結緣。1895 年 4 月，西鄉菊次郎被任命為大本營屬員，隨日軍登 陸澎湖，2086 月起視察澎湖、臺南縣、安平等地方，7 月回日本向內閣報告臺灣南 部的狀況，此次上京，西鄉菊次郎向叔父西鄉從道詳細請教當年征討牡丹社的見 聞，之後向內閣提出建議：「臺灣治政的要點，首要在於收攬民心，而收攬民心 最重要的是站在住民的立場來執行政策，不能一味強迫住民接收日本式的管理方 式。」209從其中的內容，可以想像到撫墾署撤廢後，在西鄉菊次郎主事的宜蘭廳 內，撫育蕃人的理念，仍然保留了一段時間。
1896 年 4 月西鄉成為基隆支廳長，之後轉任宜蘭廳長，在基隆與在宜蘭皆參 與了國語傳習所的工作。在任 6 年內，對原住民方面，始終沒有採取徹底的武力 衝突，而是以「會談」、「埋石宣誓」、「管制物產交換」以及「頭目移住」等 手段，與原住民交涉。210
由於宜蘭地區並未爆發大規模的武力衝突，因此宜蘭地方政府與轄內溪頭 蕃、南澳蕃互動的情況，若僅按《總督府公文類纂》收錄的報告書，難以推敲原 住民與日本官員間往來的細節。有賴廖英杰於其碩士論文〈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 程之研究（1796-1920）──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中仔細整理《臺北州理蕃 誌（上）》的原始材料，還原南澳蕃逐步受制於日本官方的過程，茲摘要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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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地方內約有兩大族群，分別是南澳蕃與溪頭蕃，樟腦產量以南澳蕃居住 的地區較多，然而南澳蕃位於深山，與平原地區互動較少，日本官方招徠困難；
而溪頭蕃位於蘭陽沖積扇扇頂，恰是大嵙崁地區往來宜蘭的交通要道。212
208 陳文添，〈從檔案看西鄉菊次郎在臺經歷〉，《臺灣古文書學會會訊》第 2 期（南投：臺灣古 文書學會，2008），頁 33-36。
209 佐野幸夫，《西鄉菊次郎と台湾》（鹿兒島：南日本新聞開発センター，2002），頁 101-105。
210 廖英杰，〈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程之研究（1796-1920）──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頁 88。
211 廖英杰，〈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程之研究（1796-1920）──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頁 88-95。
212 廖英杰，〈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程之研究（1796-1920）──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頁 75-77。
1900 年 2 月 12 日，一名日本警官宮田亨為了管制入山的漢人，遭到大湖桶 山附近的南澳蕃人射殺。此為宜蘭地區第一則日本官僚被殺害的事件，令南澳蕃 有一段時間不敢下山。廳長西鄉菊次郎對此事發表的言論為：「這件兇行起因於 庄民恃眾越界，深入蕃地，傷害了蕃人的感情而引起的。……對蕃的事務，類似 的情形頗多，如果沒有探討其原因，率而加以問罪，反而流於鹵莽。」213
當時，宜蘭廳內有兩處物品交換所，溪頭蕃至天送埤庄進行交換，而南澳蕃 至阿里史庄交換。因應宮田亨事件，羅東辨務署長山本瀧四郎於 4 月懲罰性地關 閉阿里史交換所，斷絕南澳蕃的物資，尤其是鹽的供應。事後針對物產交換制加 以討論，是否能推行其他地區；西鄉廳長認為此事缺乏前例，希望羅東辨務署與 叭哩沙支署先妥善討論。不過，事實證明，管制物產交換很快就獲得成效，6 月 10 日，南澳蕃爺母抵來社、友干毛果社、呔毛馬簡社等 68 人下山請願，同意埋 石立誓，希望能恢復交易；叭哩沙支署同意解除三社的禁令後，其他的南澳諸社 也紛紛來署請求埋石立誓。事後西鄉廳長承認埋石立誓早就沒有實質效果，徒具 形式，然而，比起大嵙崁動用大軍的做法，管制物產交換似乎更為有效。214
1900 年 1 月，調查發現大嵙崁後山蕃215與宜蘭地區交換槍枝，總督府要求宜 蘭廳詳加調查。依循物品管制的思維，8 月，西鄉菊次郎報告：由於蕃人使用槍 枝並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生活上的必要，因此無論如何管制，都無法斷絕走私，
只是引起蕃人不高興，不如訂定條件並且限制必需的數量，先准予供給溪頭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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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 廖英杰，〈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程之研究（1796-1920）──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頁 90。原件參《臺北州理蕃誌（上）》，〈宮田巡查部長ノ遭難〉，頁 201-202。
214 廖英杰，〈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程之研究（1796-1920）──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頁 90-92。原件參《臺北州理蕃誌（上）》，〈南澳ノ爺母抵來、油簡毛果、呔毛馬簡等社蕃ノ 埋石宣誓竝ニ交換ノ解禁〉，頁 222-223；〈南澳蕃埋石宣誓〉，頁 224；〈總督ニ對スル宜 蘭廳長ノ同上報告〉，頁233-234。
215 或稱合歡蕃、Gaogan 蕃，今稱為「卡奧灣群」，分佈在桃園縣復興鄉高義村、三光村、華陵 村，以及宜蘭縣大同鄉寒溪村。參考臺北市政府原住民族事務委員會「臺灣原住民族文化知識 網」。
216 廖英杰，〈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程之研究（1796-1920）──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頁 92-95。原件參《臺北州理蕃誌（上）》，〈銃器彈藥密輸ニ關スル民政長官ヘノ回答〉，頁 229；〈銃器彈藥密輸ニ關スル西鄉廳長ノ報告〉，頁 226。
透過一連串關於物產交換管制的討論，可以發現宜蘭地區的官員們，在 1900 年前後，已經瞭解到對於山區的住民而言，交換平地物資的絕對重要性；也認知 到介入物品交換的流通網絡，能夠相當程度地制馭山區原住民。然而，由於宜蘭 廳長西鄉菊次郎個人的治理作風，始終不願採取強硬的武力衝突，因而在宜蘭地 區，「物品交換管制」才得以成為主流的策略，而不是演變成如大嵙崁之「絕對 的閉鎖主義」。
二、確認「管制物產交換」之效力
1900 年 4 月停止南澳蕃在阿里史的物產交換所，6 月南澳蕃下山埋石宣誓，
達成一時的和平；然而 7 月之後，「蕃害」再度發生，調查之後認為，當時收成 結束，需要舉行祭典，同時社內又流行病疫，需要大量人頭做為祭品。為了防止 腦寮遭受攻擊，叭哩沙支署長於9 月 20 日再度宣佈中斷物品交易。此次效力很快 就顯現，10 月起溪頭蕃與南澳蕃頭目下山與西鄉見面會談，這是西鄉菊次郎本人 第一次會見生蕃，到年底前一共會面四次。每次會談，西鄉皆要求各社頭目移住 平地，各社大致都同意移住，僅南澳蕃較擔心環境適應問題，要求分批移住。廖 英杰認為：阿里史交換所關閉後的立即見效，才使宜蘭廳深入察覺此方法的有 效，也希望各社移住能解決蕃害的問題；因此在 1901 年進行「頭目移住」時，5 月同時將交換事業收為官營。217
然而事與願違，頭目移住計劃實施的隔年，1901 年 8 月，南澳蕃老狗社攻擊 阿里史蕃產物交換所，殺傷職員並搶奪物資，事件發生後，情勢緊張，原本被交 換所僱用的四名蕃婦，以及移住至平地者，都立刻逃回山中，或藉口回山收獲，
之後不再下山。218
217 廖英杰，〈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程之研究（1796-1920）──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頁 95-101。原件參《臺北州理蕃誌（上）》，〈蕃界警備ニ關スル各署管下ノ情況〉，頁 238-239；〈兇蕃ニ貿易ヲ禁止スル叭哩沙支署長ノ宣示〉，頁 248；〈西鄉廳長ノ南澳及斗史蕃 引見並ニ埋石宣誓〉，頁 266-274；〈南澳蕃ノ下山ト西鄉廳長ノ引見〉，頁 274-279；〈12 月1 日南澳蕃ノ埋石宣誓〉，頁 280-281。
218 廖英杰，〈宜蘭近山地區發展過程之研究（1796-1920）──樟腦、泰雅與叭哩沙平原〉，頁 99-100。原件參《臺北州理蕃誌（上）》，〈南澳蕃老狗社外一社蕃人阿里史交換所暴動所員 ノ死傷〉，頁 350-352；〈傭使四名ノ化蕃婦竝ニ阿里史及天送埤移住蕃人遁竄〉，頁 352；
〈七月蕃情概觀〉，頁334。
頭目移住計劃宣告失敗後，1901 年 12 月 24 日，後藤新平要求宜蘭廳製腦地 轉移至南澳蕃勢力下的大湖桶山，為了與南澳蕃交涉，西鄉廳長重振蕃產物交換 制度。1902 年 3 月，重新恢復南澳蕃在阿里史的交換所制度，新的交換所制度與 教育所結合，教授南澳婦女使用日式織布機；9 月的新規定是：必須以農作物才 能交換食鹽，不可如過去一樣以獵物換鹽，加強了鹽的管制。顯然意圖使原住民 由狩獵民族「進化」成農業民族。10 月，南澳頭目及社人等 100 名下山，與大湖 桶山的製腦特許締結「和親」。可惜的是，「和親」之後，西鄉菊次郎因母親生 病，於 1902 年 11 月離職，繼任者為原任桃仔園廳長的佐藤友雄，從此宜蘭地區 的政策亦轉向隘勇線擴張。219
宜蘭廳與山區原住民交涉的過程中，理解到食鹽對山區住民的重要性，因而 能夠將交換所做為談判的武器，藉此迴避了大規模武力衝突，數次達成交涉的目 的。似乎可以說是某種有效的手段，然而這樣的經驗，有沒有進入到中央層級的 討論，進而被其他的機關模仿、採納呢？
三、由「理蕃」架構來看宜蘭廳施策之成效
三、由「理蕃」架構來看宜蘭廳施策之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