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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我看見

第四節 婚姻

(一) 爸爸媽媽的婚姻

當男的太帥、女的太漂亮時,結婚以後就是一種錯誤的愛,因為全被外表給 蒙蔽了。我的爸爸好像是在當兵前就結婚的,因為我的媽媽懷孕了,我已經準備 到這個世界了。身為長子的爸爸高中畢業,備受寵愛。我的媽媽也是長女,但是 是那種如阿信般命苦的長女,得照顧六個妹妹,小學肄業,連「番茄」兩個字都 不會寫,用圖畫來代替文字,是她一貫的作風。

平常生活中,我的父母繼承家業──賣菜,生活除了賺錢還是賺錢,半夜就 出發去批貨,一直到晚上收攤七點才回到家。我的生命中,從來沒有讓媽媽叫我 起床過,都是我自己被窗外的太陽喚醒的。我父母的休假是依著菜市場農曆日辰 的,一年中可以和孩子的週末碰上的機率大概僅有 1%,所以我很羨慕、很期待 週末時可以全家一起出去玩,但到現在從來沒有實現過。也因為無法與他人相同,

只能特別過日子,因此我的家人倒是常幫我在上課日時請假,帶我出外去玩,讓 好多同學反過來羨慕起我了。記得有次,我們的遊覽車剛好停在小學校門口等紅 綠燈,我看見在操場掃地的同學,便很開心的大聲一喊,炫耀一番,然後把他們 羨慕的眼神收進我的心裡,帶著好滿足的心情玩了一整天。

爸爸的海派是眾所皆知的,人人好的性情,對於身為妻子的媽媽其實很辛苦。

我記得爸爸因為交遊廣闊、性情溫和,不敢拒絕朋友成了最大的致命傷。朋友邀 約上酒家,爸爸一出門就是三天三夜不見人影。我的媽媽還曾經包了一輛計程車,

手上牽著稚兒尋夫去。2014 年 9 月 21 日颱風天,因為我自己婚姻中也累積了許 多的衝突,我被下逐客令,先生把我和女兒趕出家門,只留下兒子。現在的我可 以想像那時媽媽的心情感受,是一種害怕被遺棄、被背叛的不安,一個女人不再 被愛了,那樣的失落有多麼大的恐懼。這樣的劇本絕對不可能只上演一次,而是 不停的重複著,孩子到最後再也不想跟著媽媽找爸爸去了。有一首老歌說:「我

最深愛的人,傷我卻是最深」,這無疑是親密關係中血淋淋的教訓。當我媽媽內 心在淌血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並沒有辦法改變「老公花天酒地」的事實,孩子既 然都生了,所以只好降低在心理上的疼痛,改變自己的認知:「他只是玩玩而已」、

「沒關係啦,玩膩了就會回家了」、「至少他還有在回家,而不是完全不回家」。

既然改變不了爸爸的行為,只好改變自己的想法。這樣的自我催眠和說服一直持 續、一直給爸爸機會──卻不給自己機會走出這個恐怖的婚姻迴圈。我看著媽媽 這樣忍氣吞聲,不想證明自己對婚姻的選擇是錯誤的,她把這樣的錯獻給謊言,

讓謊言繼續美化她的人生。否認、壓抑、退縮、強制、操弄,使得父母雙方無法 覺察到婚姻裡的衝突,衝突也就變成消極的冷熱戰。只是不斷下注,關係就這樣 拖著,Rusbult(1983,引自劉惠琴,1999)稱此現象為受困現象,由於中國傳 統文化中特別強調關係的和諧性,忍與讓,加上第三者的從中協調和關心式的話 語:「想開一點」,這種受困的現象會更普遍也更嚴重。我母親的婚姻就在等著 孩子的成家立業中,完成了她人生的責任,丈夫這樣的角色,早已不存在於母親 的生命中了。

愛讓人堅強,也讓我們學會信任;愛讓人脆弱,也讓我們知道明明是錯誤卻 仍不願意放手。或許在愛情裡頭,最可怕的不是愛上錯的人,而是在愛錯之後,

仍決定將錯就錯,親手把自己的幸福葬送在不適合的人身上。原來最可怕的,並 不是發現自己愛錯了人,而是我們發現自己竟然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錯下去?

而讓我們繼續錯下去的原因,是因為我們擔心自己會誤判、害怕和錯過,所以才 願意在那份感情裡將錯就錯,繼續做一個明知故犯的人。會不會因為長期和母親 相處,無形中女兒便會很容易認同母親的角色,「複製」媽媽的感情劇本?用精 神分析的語言換句話說,就是「我這個女兒長大之後也和我的媽媽一樣,在婚姻 裡繼續明知故犯的錯愛下去,這樣我終於可以靠近母親一點」呢?代間傳遞著破 裂婚姻,難道我的婚姻也被施了魔咒嗎?美其名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而硬撐著,這樣真的好嗎?這也讓我不禁想問:什麼是家的真正含意,抑或僅是 婚姻結構性的角色存在而已呢?我思忖著、懷疑著、內心充滿許多困惑。該為了

孩子而委屈自己,在困頓的婚姻裡苟延殘喘,還是要果決離婚,為自己療傷後,

先愛自己才有能力愛孩子?「離婚」兩個字,可以有其他生命意義,是一次的挫 折與傷痛;也可能成為一種標籤和情感負債;相對的也承認了相愛不是唯一解答

(女人迷,2015)。同時,它也說著婚姻成長的歷練;它談論愛情除了婚姻,還 有其他答案;它推翻婚姻教條規訓女人得服從的意義。背負著身為媽媽的女兒的 我,可以有機會甩掉媽媽給我的婚姻枷鎖嗎?就這樣背著委屈、犧牲和忍耐,在 我自己的婚姻裡活下去嗎?或許誠如劉雪真(1995)所談及的,在傳統的觀念中,

男女結婚並非是為了追求自身的幸福,結婚是一種盡天職、全天倫,天經地義的 任務。不是選修,而是必修的人生課程。

(二) 為自己找的避難所

莊碧蓮(2016):「童年時期與原生家庭的互動關係,是個體人格特質與自 我價值觀的溫床,而原生父母婚姻模式與傳統社會文化的價值觀,都直接影響個 體的觀念建構。」

跨上機車,我直奔禮服店,以最便宜的價錢三千元,租了一件結婚時要穿的 禮服。反正禮服夠長,看不到腳下的鞋子,姑且就以我那雙穿了將近四年的球鞋 代替一下,不用再花錢買新鞋子了,能省就省吧!也不過就是這樣短短的兩個小 時而已。

這樣的場景已是距離辦理公證結婚手續後的半年了。我們兩人是相親結婚的,

真的是以結婚前提為最大考量,只是彼此想要結婚的基礎點不同。他的前任女友 交往七年,但無意與他走入婚姻,加上他年紀也不小了,因此他就跟我以結婚為 前提來相親。而我則是為了躲避家中無力面對以及處理的一切,想要用婚姻來當 作我自己的保護傘。我必須承認這是很現實的考量,因為父親吸毒,我已無力回 天再去挽救任何的人事物。我只能逃離那樣不堪的原生家庭,棄置那個養我育我 的家。我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男人保護我,而他就在此時出現,因為他的職業─

─檢察官,讓我感覺很有安全感,只要躲在他的羽翼之下,我就無須再遭受家人

的精神凌虐和情感勒索。灰姑娘終於遇見拯救她的王子,於是,我們在短短四個 月內就公證結婚,手續很簡單,沒有聘金、沒有繁雜禮俗、沒有一個女孩想像中 的婚禮。當我們要辦理公證結婚時,我完全封鎖任何消息給我的家人知道,包括 半年後對方的宴客補請。我並不是故意走獨特風格的婚禮,我也不是不想風光的 把自己嫁掉,而是我不想要一個吸毒的父親,在有眾多檢察官參加的婚宴上出洋 相,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有一個吸毒的父親。現在,那場他們永遠來不及參加 的婚禮,仍是我的父母絕口不提的傷痛。

Beauvoir 曾說過,婚姻是傳統社會指派給女人的命運(引自彭莉惠,2003)。

嫁給了檢察官,從此我不是應該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了嗎?是啊!除了我以 外,我身邊其他人都是如此一致認為。錯了!別忘記了,這個看似金碧輝煌的城 堡裡,裡面還住著母后與國王──公婆,以及其他的三姑六婆,而我只不過是連 灰姑娘都比不上的傭人而已。曾經,母后當著王子──我先生──的面前,指桑 罵槐的說:「不就跟你說不要娶她了嗎?應該娶那個女檢察官才對。」我側著身 站在我先生的後面,聽到的瞬間恍如雷劈般的震驚。我沒有哭、沒有據理力爭、

沒有做任何事情,就是牢牢的把這句話記到現在,整整十七年了。我拿我一輩子 的婚姻交換這支庇護傘,應該值得、應該划算,我如此精心計算著,縱使那些不 堪入耳的話語從不曾間斷過、那些小動作讓人很鄙視,但我忍耐著,我盡量讓自 己麻木的活著,委曲求全的窩在這支保護傘下苟延殘喘,只要不把傘拿走,我幾 乎可以完全失去自己都沒關係。

彭莉惠(2003)指出,妻子的角色具有很強烈的工具性格,主要執行生育任 務以便讓家族得以延續。為了小孩的教養,我甚至毅然決然留職停薪,兩個孩子 共五年的留停,全心全意的陪伴。這五年時間裡,讓我深刻感受到身為全職家庭 主婦的悲哀。我經歷了孩子們的尖叫和哭聲,我經歷了大大小小、想都沒想過的 各種瑣事,甚至沒有時間好好洗個澡、梳妝整理,老是披頭散髮的黃臉婆模樣。

我還得同一時間親餵母奶、幫孩子穿衣服和清理廁所裡堆積如山的換洗衣物和尿 布。我經歷了一整天被關在家門內,完全沒和任何超過 2 歲的人講過話,我甚至

快要忘記該如何開口了。照顧小小孩隨時都處於提心吊膽的恐懼狀態,我體驗到 了什麼是精神上和肉體上的疲累,我曾經無數次跟先生表達過,我母親節和生日 想要的禮物就是小孩不要在身旁,安安靜靜的睡到自然醒,不用晚上餵奶。但實

快要忘記該如何開口了。照顧小小孩隨時都處於提心吊膽的恐懼狀態,我體驗到 了什麼是精神上和肉體上的疲累,我曾經無數次跟先生表達過,我母親節和生日 想要的禮物就是小孩不要在身旁,安安靜靜的睡到自然醒,不用晚上餵奶。但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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