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我看見
第一節 家鎖
黃文成(2007):「血親關係,無法選擇,所以必須以畢生之力來面對、審 慎處理。人生的功課,又是最難以視而不見的,就是親情的對待。」
表 2 家庭年表
約略時間 事件概述 當時的想法與感受 1974 年夏天 爸媽結婚 聽說是在颳颱風時辦喜宴。
1974 年近冬至 我出生了
完全還在潛意識狀態中,但根據有力 人士說,奶奶知道生出來是女生,連 看都不看就走了。
1976 年夏天 我的弟弟出生
我完全沒有印象,但我猜全家應該都 很開心。
1987 年
念初中:我離家 住宿
終於脫離我奶奶的魔掌了,不用再做 好多好多家事,包括用木材燒熱水、
收衣服、摺衣服、掃地、拖地、幫忙 收菜攤、幫弟弟寫功課、被打被
4 3
圖 1 家系圖
罵……
婚 們的公證結婚,而且是在台東法院。
結婚消息還登上更生日報,因為記者 是我學生的媽媽。
2002 年
一家之主爺爺往 生
家中最主要的權威者往生了,家庭動 力整個失去平衡。
爸爸持續吸毒和 坐牢
過了二到三年,爸爸又去坐牢了──
絕望,完全斷絕聯繫。
2003 年 大女兒出生 意外的禮物,接受這樣的祝福。
2010 年 小兒子出生 也是意外的禮物,誠心接受。
一、 家人關係的探索
(一) 我的爺爺
踩著摩托車發動的聲音「ㄎㄥˊㄎㄥˊㄎㄥˊ──」,我知道這是爺爺要出 門去做生意了。我的曾祖父是賣菜的,所以所有的兒子女兒也都在賣菜,彷彿是 家族連鎖企業,那是我生命中第一個有關直營企業的知識來源。曾祖父娶了大某 細姨,當時是十九世紀末的日治台灣,三妻四妾的家族結構是中華五千年悠久的 歷史,是被允許的,是被所有人所認同的。我的爺爺分到的遺產全都給兄姐,因 為他是最小的,他不跟兄姐計較。我的爺爺,大好人一個,很會游泳,還曾經救 起跳水自殺的人,此善行在當時的鄉里間流傳甚久。我的爺爺還是個蒙古大夫,
只要有小孩被狗咬了,就會有人帶著小孩來找爺爺,爺爺會幫小孩敷上草藥,順 便拿起毛筆沾上墨汁,在小小孩手上畫隻小豬仔,送給孩子壓壓驚,被狗咬的小 小孩就不哭了。因為這樣,我竟然開始期待自己也能有被狗咬的一天,我想我是 在討愛,用一種可憐的方式在企求疼惜。可是等到我真的因為狗而受傷的時候,
爺爺卻走了。
雖說爺爺對外人很好,但對家裡的每個人來說,是位很有威嚴的爺爺,只要
在家裡一瞪眼,全家上下都肅然起敬,常常會敲我們的頭,順便罵上一句:「頭 殼裝牛屎啊!」這樣的權威讓我記憶深刻。吃飯時一定要幫他盛好飯,端到爺爺 的眼前供他食用,每餐一定要有雞、肉、魚類。爺爺很喜歡吃美食,更是喜歡邀 約朋友到家作客,讓家裡的美食跟眾親友分享,而這樣的美食來自我媽媽的好手 藝,終於有個入得廚房的好媳婦,爺爺非常讚賞這位媳婦。
檳榔和香菸是爺爺每日的補給品。爺爺得到舌癌時,我看到他的舌頭被切除 了,無法說話,和家人的溝通出現了斷裂。久而久之,家人變得開始不瞭解爺爺 的想法,爺爺也放棄跟所有人的互動,整天躲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聽著廣播電台,
買一大堆電台介紹的成藥,總是希望可以有康復的一天,重拾家人對他的敬畏。
隨著時間越久,爺爺的整個顏面都變形了,原本帥氣的爺爺也羞於走出家門,只 能窩在家裡。原本可以暢快吃進所有的美食,但因為切除舌頭,無法咀嚼,灌食 成了唯一的飲食方式,而且這樣的灌食長達十多年,一直到爺爺往生。那樣的身 心折磨是極度的痛苦,試問一個正常人要如何捱過那些吃不像吃、活著不像活著 的日子?我在想真的比死還要痛苦,但爺爺就是不願意放棄,甚至在往生前最後 一頓晚餐,爺爺還是拜託家人給他喝一碗牛肉湯,那是他最後的請求了。
曾經,叛逆的我,沒有珍惜爺爺對我的愛,他抱病為我買的虱目魚粥還被我 嫌棄;他為了到車站接我放學,被一輛汽車撞倒了,對方還肇事逃逸,結果被抓。
他沒有因為我是女孩子而嫌棄我,反而珍視我的乖巧和貼心。記得權威的爺爺要 我 6 歲半提早入學時,他動用了人事關係,費盡心力去請求校長答應,他一手牽 著我,一手提上束脩,跑到學校直接找校長,還跟校長說我這個孫女很聰明、很 乖的,多收她一位學生沒關係的。那時根本沒有所謂的入學限制,年尾生的我就 這樣進了小學開始讀小一──很悽慘的小一,因為被全校最嚴格的老師打得很慘,
每天手指頭都是瘀青的,我都哭著不要去上學,有著嚴重的拒學症,就這樣,我 又念了第二次的一年級。別人的小學是念六年,而我卻念了七年。現在的我想起 來,發現爺爺是影響我對教育有不一樣觀感的重要他人。
自從當上了老師,每學期開學時接任新班級,跟學生自我介紹時,這就成了
很好的賣點,我的兩年小一求學記竟成了學生共同討論的話題,給了學生完全不 同的感受,也拉近了跟學生原本陌生的距離。我不跟學生曉以大義,而是同理他 們的心情,因為我也曾經走過,所以我是跟學生在一起的,在不同的時空經歷著 共同的求學歷程,所以我懂。當我用自己的故事來當作教室裡的教材時,我發現 最好的教具竟然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用生命靠近另一個人的生命,取得的共鳴 是很深遠、很有力量的。
2016 年 8 月 17 日早上,就是很想在台南的老街小巷內轉玩,好好感受古城 帶來的仲夏光芒。咻!機車一下子就過去了,我只瞥見「咖啡」兩個字,馬上把 機車迴轉去到小攤旁邊。老闆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壓低臉龐,我問了他怎麼賣,
他說:「一瓶五十元。」我說:「請給我一瓶。」他隨即從菜籃推車裡面拿給我 一瓶咖啡,我側看他的眼神,他起身跟我鞠躬敬禮兩次,還是九十度的彎腰,一 再跟我道謝。只不過一瓶五十元的咖啡,但是我一直感覺應該不是錢的問題。終 於,我把接收到的訊息好好想了想,原來是爺爺請我喝咖啡。老闆和爺爺一樣,
應該都是因病痛導致顏面有所傷殘的人;不同的是,老闆還是站在陽光下,為他 的人生繼續奮戰。如果可以重來,或許爺爺會選擇走出來,勇敢面對大家。也因 為寫完跟爺爺的關係,揭露懺悔自己的不孝,我和爺爺的關係也能重啟,縱使人 事已非,至少在我的心靈裡,和爺爺的記憶是完整的。
(二) 我的奶奶
「妳、妳再跑啊!哪有女孩像妳這麼懶惰的,真是……」一陣咆哮聲穿過好 幾戶左鄰右舍,他們心底一定在嘀咕著:「阿妹仔,又被她阿嬤打了!」這樣的 經典畫面時常在我的童年生活裡上演,一直到我 13 歲那一年的夏天才落幕。
我的奶奶,大戶人家的大小姐,受日本教育,聽說讀寫樣樣好,長得又漂亮,
可說是書香門第。嫁給爺爺後,就幫忙家族賣菜,奶奶自己一人掌管一個菜攤,
算是很有能力的職業婦女。女性擁有獨立的經濟來源,在民國三十至四十年代是 罕見的,這也代表著奶奶破除舊有的父權社會結構:男主外、女主內的兩性不平
等意識。爺爺自己也有一個菜攤,收入豐潤,他們生的五個小孩都受到高中教育,
生活不虞匱乏,喜好宴請親友,在家族間關係良好。縱使奶奶是有受教育的知識 份子,但活在大時代重男輕女的文化背景裡,為家族延續血脈,生男孩才是身為 一個女人最有價值的事情。我的爸爸是長子,奶奶終於卸下心中最大的壓力和不 安了。接下來連續三個女兒報到,當然是奶奶不疼愛、不看在眼裡的,最後又生 了我的叔叔,爸爸和叔叔差了十歲,兩位男生充分佔有家庭所有資源。記得姑姑 說過,小時候家裡有一粒蘋果,絕對是我爸爸吃一整顆,其他的都沒得吃;如果 有兩粒蘋果,爸爸吃一顆、叔叔吃一顆,三個女兒沒得吃;如果有牛奶,叔叔一 定喝完一整瓶,三個姐姐就爭先搶著叔叔的空牛奶瓶再加水,喝上那一點點僅存 的奶味。這樣的重男輕女偏心模式,也在我的身上再次複製。我的原罪來自於這 樣家庭代間傳遞下來的性別偏差對待。我對奶奶的恨意,從弟弟出生的那一刻起 就被填滿。我的人生也因為弟弟的出生而被覆蓋,這樣的家族意識都在無形中傳 承給下一代,我明白這是國家戰亂大時代下、長久以來的母職文化:母憑子貴的 文化窠臼,為了生存而有的奮戰、為了延續香火而有的保護。
儘管奶奶受了高等教育,但她的知識並未為她開啟不一樣的人生,她的害怕 來自那個時代的混沌不明,處處是鬥爭、處處是抗戰,奶奶不敢去反抗時代,更 不敢去違逆集體潛意識裡,身為女人的苦命,於是走入一個禁錮的窠臼,死守著 那自古至今害死多少女人的枷鎖──重男輕女。身為一個女人,無法為自己是女 人而感到驕傲和榮幸,那是多麼悲哀的事啊。終於,我明白了一件事情:父權現 身了,奶奶跟那個日據時代的父權交手,卻敗下陣來;父權有時候也不那麼直接,
是偷偷包裝在善意裡,等一打開來看,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規訓,甚至是壓迫。我 曾經亂想,假如跟著父權走是一條路,但這真的是屬於我自己的路嗎?我走得下 去嗎?之於奶奶,她不得不躲藏在那樣封閉的文化裡,以求得些微的地位,我終 於看見奶奶在奮戰中的斑斑血跡,終於看見她的無奈和受傷了。
是偷偷包裝在善意裡,等一打開來看,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規訓,甚至是壓迫。我 曾經亂想,假如跟著父權走是一條路,但這真的是屬於我自己的路嗎?我走得下 去嗎?之於奶奶,她不得不躲藏在那樣封閉的文化裡,以求得些微的地位,我終 於看見奶奶在奮戰中的斑斑血跡,終於看見她的無奈和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