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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我反思

第二節 第二個 20 歲

大學畢業旅行時,站在山與海的邊界上,攀上長濱的守護者八仙洞,向充滿 女性能量的仙神們深深祈願,盼能聽見小女子的呼喚,順利考上國立大學。

收到大學錄取通知單時,終於考上國立大學了──國立台東師範學院。果然 仙神們聽見我的祈願,然這次需要翻山越嶺到後山來念書了。願在哪裡,成就便 在哪裡。

富岡國小開啟我教學生涯的第一站,是我任教的第一所小學。那時因為一位 學生疑似家暴,我便去電隔壁的富岡派出所詢問有關報案的情形。接電話的員警 很無禮,對我有點人身攻擊,我一氣之下,就翻開黃本的中華電信電話簿,按圖 索驥打電話給警察局政風處,那時總覺得自己是對的,那樣用心愛學生,還要被 無禮對待。說巧不巧,接電話的竟然是政風處處長,我就一五一十把過程說了。

週一到學校,我莫名其妙被叫到校長室,校長當然怒氣狂飆,想說哪有人這樣大 膽,竟然去投訴員警。校長還說中午已經找了家長會長辦一桌,一起向派出所所 長和員警道歉。當下我「啪!」的用力在校長桌子上拍了一下,轉身就走了。我 不知道我錯在哪裡?我身為一個老師這樣愛學生有錯嗎?結果,我的實習成績以

不及格的分數送回到楊茂秀老師的手上。我終於知道,在教室裡我是女王,我有 權掌控班級所有的一切;走出教室外我必須切割,知道什麼是自己的事,什麼是 他人的事。因為不懂得尋求處理事情的管道而遭殃,跨界到他人的地盤,所以被 警告。原來,「界限」是人生職場上必須學習的第一課,這也是大學時無法選修,

卻是人生必修的學分。

第一次怒拍校長的桌子、第一次知道理直氣壯得罪的無奈、第一次在山海共 鳴的交界點教學、第一次教那麼多原住民孩子、第一次的 52 人班級、第一次幫 學生在洗手台洗屁股、第一次因為感冒家長親自燉魚湯送來給我喝、第一次家長 送我一條黑鮪魚,露著尾鰭搭火車帶回台南、第一次家訪時原住民奶奶請吃檳榔,

好多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每次回台東都會去看看富岡國小,但是都沒有人在。擇日不如撞日,順道經 過時,好友卻把車子掉頭說:「應該去看看的。」我們步進校園,給予歡呼──

我回來了!引來兩位長者的關切,我隨即請其中一位長者幫我們照相,事後才知 道是富岡國小的蔡見明校長。當下驚嚇直呼:「天啊!怎麼會是校長?」我最害 怕的就是校長。當年拍校長桌子怒氣對立的情景,內心仍是不安和恐懼的,如今 在無知中還請校長幫忙照相,有點惶恐。校長親切的問候,還開門讓我回到以前 的辦公室,重溫舊夢。遞上名片的校長,介紹他自己和身旁的教練,分享著他們 是全國唯一有發展國際體育教學的小學,剛去日本參賽回來,他們臉上閃耀著富 岡國小的榮耀與光輝。校長還送我一件他們參賽的團體運動服,感覺我是他們的 一分子,我也可以擁有這份榮耀。我跟校長索討了一個擁抱,因為角色的關係,

這樣的請求對我而言很難,但是在當下,我竟然可以如此勇敢提出請求,被校長 拒絕是應該的,但是校長卻回應熱情和擁抱,這象徵著十九年前的對立和解了。

積累這樣長時間的恐懼和不安,一張合照、一個擁抱、一個認同,見證了我和過 去教學生涯上的再次連結,並重新有能力建構一個新的教學內在動力,這是一種 誠如 Turner(1982, 引自 White & Epston, 1990/2001, P.219)所說的接納儀式

(rituals of inclusion),讓我又再次找回教師的使命感。內心澎湃激動,再望向

深藍的太平洋,給予深深的一鞠躬,我脫離了舊有的桎梏,重新認回我的教學熱 情。今天讓我知道,自己要把心胸變得更開闊,接受這個世界的樣貌;教訓本身 就是要讓我們記得,並相信原本就堅持的信念。當我的信念是對的時候,我便能

「理直氣和」的捍衛自己的立場了。

二、 能量的發源地

「玩」是一種天性,也是「原型」出現的一種方式。因為玩而成為一家人的

「一個家」,這共識和頻率多麼相同啊!「我在玩」是這一家人共同的名字。走 進「我在玩」店裡面,年輕店員悠然自在,少了都市裡的汲汲營利急迫推銷。我 隨性坐在櫃檯前的桌子,等著同行友人。我問女孩:「你是老闆嗎?」女孩一開 口就說:「我大姊才是我們老闆,我們是從台北下來的。大家以前做的是公益平 台,但是很久沒有做了。這是他的名片。可是這次台東受到風災影響,損失慘重,

我們號召許多鄰居和社區民眾一起幫受災戶蓋房子,這是我第一次『真的』去幫 忙蓋房子耶!我們還募集許多物資,把東西送到他們手上時真的好開心喔!你們 也可以一起來做啊!真的很需要你們。」我看見女孩的生命如此純粹閃亮,心裡 起了一絲羨慕。女孩接著又繼續說:「其實我說的大姊並不是我的姐姐。我們一 家人都是沒有血緣關係的,會住在一起是因為我大哥,大哥也不是親生的大哥。

大哥住在台東,大哥很喜歡台東,很喜歡煮東西給人家吃,他做的是無菜單料理,

每天早上都去買很好很新鮮的食材煮給客人吃,有時客人沒有付錢就離開了,他 也不會去跟人家要錢。有一天他做完生意,喝酒後呼呼大睡,就這樣走了,離開 我們了。大姊和我們就在想,為什麼大哥這麼喜歡台東,可以讓大哥願意這樣付 出自己?於是,我們就來到台東了,然後就再也離不開了!」我跟女孩說:「謝 謝你們這麼愛台東這片土地,為她做了這麼多的事,謝謝你們。」女孩回答說:

「你們也可以啊!常常回『家』就好了。」「回家」,天啊!她說得好直接喔,

就像一把鎖匙開啟了我另一個關閉的心房──「常常回『家』就好了。」

家是安全感的原型,是一個讓人們得以在其中共享感情、放鬆、休息、擺脫

壓力的地方(張桓瑋,2012)。

「家」是能量的發源地,家是一個能量體,有能量才能到達更高更遠的境界。

家讓你重拾生活的熱情,建立自己對生活的態度,是生命中永遠的後盾。在山海 間,我尋找到那份愛的感動,我也捫心自問:「我離家多遠了?」回家的路上,

自己的心是否已經調適好,足以全然再次接受這所有的一切?

參加了黃士鈞老師「釀生命的酒」工作坊,於課程進行中,藉著老師的引導,

我看見了我小學三年級放學時,爸爸會騎著機車載我去一輛行動麵包車,買剛出 爐的麵包。民國七十年的台灣南部鄉下是沒有西點麵包店的,有的只是賣些包子、

饅頭和米粿的小攤,都是挑著扁擔賣的。行動麵包車就顯得高級許多,麵包也貴 上許多。我的爸爸總是為了滿足我這個女兒貪吃的慾望,總是準時載我到行動麵 包車前面,讓我盡情挑選,我記得我最愛草莓口味的麵包,外面還灑上一層白色 椰子粉,好香好甜好誘人。爸爸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帶著我吃麵包、認識西式餐點 的人,當時的他給出的不只是麵包,還有父女間濃厚的親情,就是那種身為父親 總是要給孩子最好的,爸爸就是那樣的付出;這經驗也開拓了我的視野,原來從 外國來的小麥做的麵包是這麼的好吃,代表鄉下女孩嚮往都市的生活。從此,我 對西式麵包和甜點便有無法抑制的愛戀。我回家看父親時,會帶上新發現的好吃 麵包或甜點,還有父親喜歡吃的泡芙。當年爸爸給我的,現在我也有能力再給出 這樣的愛。

謝謝哈克,讓我再次看見不完美的父親對女兒也有深深的愛。我看見我的爸 爸只要有能力時,就是這樣付出無所求。他曾經可以給出這麼多愛和物質,只是 無法一直都維持最好的狀態繼續給出,因為生意屢屢失敗、因為得扛著自己不喜 歡卻不得不的家族生意、因為家裡的女人──包括母親和太太──都是在商場上 做生意極有能力的女人。在六十年代還處於傳統男主外、女主內,長子要繼承家 業,理應承擔起家中所有一切、被視為天的氛圍時,相形之下爸爸卻是懦弱的、

沒用的、不被看好的。加上我爺爺和奶奶對身為長子的我的父親的溺愛,恨鐵不 成鋼的無奈和痛心,卻又放不下、割捨不了父母天性的愛,我父親的人生就在自

己創業不斷失敗中輪轉著。久而久之,家族中的所有人都不再看好他,身邊的太 太和家人也無法同理和明白身為一個男人挫敗的心情,這樣的父親終於走上不歸 路──吸毒。

現在的我,還原了當時父親的處境,我似乎可以理解。父親想要逃避自己、

麻醉自己,不要清醒的活著去感受家人、朋友瞧不起的鄙視眼光。當我這樣移動 自己的視框,從父親外顯行為的失常、脫軌,看到父親在父權社會下想當好一個 男人卻一直失敗,無法達到社會文化結構下被建構出來的父職──權威、剛毅、

堅忍、主導性強、有成就、威望、經濟支柱等,對男人而言那是一個硬角色的期 待,面對社會的批評和指責,我的父親多麼想要逃離,我想父親是承受不住了,

但又不敢向以男性為主的父權社會承認自己的失敗和脆弱,原來父權意識這頂大 帽子,框壓的不只有女性,還有如我父親般的男性。

拿起電話撥回家,因為是父親節,總免不了得形式上說聲父親節快樂。我告 訴爸爸,因為研究所的課業,所以無法回去過父親節,等到課程結束後回去再一

拿起電話撥回家,因為是父親節,總免不了得形式上說聲父親節快樂。我告 訴爸爸,因為研究所的課業,所以無法回去過父親節,等到課程結束後回去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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