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理論探討
第二節 媒介作為文化資本的傳散方式
前一節談到 BBC Proms 作為文化生產場域中的中介者建構文化品味的運作 邏輯,這一節將從文化消費層面探討數位媒介如何傳散文化資本,以及媒介傳散 所帶來的影響和改變,探討層面包括跨國文化公民權意涵和節慶的媒體效應。
文化資本與藝術品味的感知
所謂的文化資本,就是「以品味為根據的貨幣。它包含有關高級藝術與文化 的知識、高度的鑑賞能力與技能,以及以淵博的知識鑒別一般的知識和言談」
(Alexander, 2006, pp. 215-216),承襲自教育系統或家庭,人們熟悉且內化特定的 文化符碼,進而掌握藝術感知的能力,藉此培養「正當」(legitimate)的品味而成 為慣習(habitus),事實上,這是一個「累積」(accumulation)之不平等過程(Bourdieu, 1993; 許嘉猷, 2004)。而文化資本在本研究中,所指的是欣賞古典音樂時所需具 備的背景知識,從作曲家的年代、樂曲形式到音樂家的演奏技巧,在談論古典音 樂時,向來有一套評論的語彙。過去藝術常被用一種「純粹美學」的「純凝視」
角度所探討,認為藝術是一種個人的美感體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但若要降 低作品傳播(transmission)的門檻,則需要提供口語或是書面的解說,讓那些可以 瞭解作品的文化接收者替作品解碼,轉譯成能讓普羅大眾容易理解的文字或口語 敘述,如此一來,才能減少藝術作品與觀眾之間的隔閡。不過,這種作法容易受 到部分人士的質疑,認為提供作品導覽和解說會使觀眾無法用直覺去體會作品第 一時間所帶來的衝擊和感受。然而,Bourdieu 反駁此種見解,認為他們並沒有意 識到自己才是少數能解讀藝術作品的菁英,也無法理解那些無法體會藝術作品內 容的人之被排斥感(Bourdieu et al., 1991, pp. 93-94)。
28
十九世紀博物館的興起,顯示出從前文化被特權階級壟斷的藩籬慢慢被消弭,
而敞開大門歡迎大眾進入參觀,不過,博物館在典型的觀光體驗中所暗喻的是一 種國家的權力展示(Urry, 2007),英國文化研究者 Tony Bennett 在《博物館的誕生:
歷史、理論、政治》一書中,引用傅柯(Foucault)的觀點,認為博物館、藝廊、博 覽會等特定空間所展示的物件是被經過揀選、排序和詮釋,是一種權力的展示與 再現,而觀眾在博物館空間中被規訓成柔順的身體,遵守空間內秩序的規範(T.
Bennett, 1995)。音樂廳同樣也是一個被規訓的空間,觀賞古典音樂的同時也必須 遵循空間內的秩序,在探討音樂會「安靜聆聽」的歷史成形時,Bashford (1999) 認為這樣的做法並非為了增加音質的美感,而是為了增加禮節的社交規則。某些 肢體反應是被允許的,偶爾被鼓勵,例如腳趾、手指或頭隨著節奏擺動。若是一 些人們不熟悉的曲目,節目單或是主持人會稍作解釋,以鼓勵觀眾繼續聆聽,雖 然不熟悉的緣故會促使某些觀眾離場。這些觀察都說明了聆聽在文化實踐中被體 現(embodied) (Waitt & Duffy, 2010)。不過,傳播媒介的發明使得現場空間不再是 參與某個事件的絕對要素,參與者的身體也因此脫離空間的規範,例如,1952 年 為了英國女王加冕典禮是否要透過電視轉播一事受到許多爭議,反對者認為一般 觀眾不會在觀看電視轉播時脫帽表示敬意,這對皇室是大不敬(Scannell, 1996) 。
此外,由於傳播媒介的發明,使得資訊的傳遞不再侷限固有的疆界,而能夠 讓更多人共享訊息,使知識產生流通,Bourdieu 的批判觀點在傳播科技發達的今 日似乎不足以解釋人們透過多元管道取得文化資本的事實,現今人們學習的歷程 並不侷限在學校教育,也並非某階層所壟斷,人們利用網際網路取得資訊的便利 性大增,而錄音技術發達也使得音樂傳播取得更加容易,同時也賦予閱聽人更大 的選擇彈性,事實上,這是一種比過往更複雜的學習過程(黃俊銘, 2010, p. 262)。
科技媒介同時也帶來「真實性」(authenticity)的辯論。Benjamin (2004)認為藝 術作品的「真實性」在於原作的「此時此地」所乘載的傳統脈絡而散發的「靈光」
29
(aura)。他提到複製品無法複製的,就是一件藝術品的此時此地,雖然在班雅明 的文章中指的較是實體的藝術作品,然而以 BBC Proms 的角色來看,事實上班 雅明所指的「真實性」更具意義,因為 BBC Proms 悠久的歷史,使這個節慶本 身乘載了無數的歷史,也與所在的皇家艾伯特音樂廳產生密不可分的關係。
不過,機械大量製造的複製品使得原作獨有的靈光不再如過往必須進博物館 或是音樂廳才能見識到原作時那般重要。然而,不可忽略的是,由於複製技術的 進步,使得藝術作品能夠傳遞到過去所無法抵達的遠方,除此之外,複製技術可 更細緻地呈現出人們欣賞藝術作品時所忽略的細節。因此,在本研究中,科技如 何影響古典音樂參與當代社會而又不至於失去它的價值,則成為值得探討的議題 (Wang, 2011)。
1851 年在英國海德公園舉辦的萬國博覽會(Great Exhibition)是一個重要的歷 史事件(event),揭開世界大型博覽會的序幕。以博物館的角度來思考,會場所展 示的科技工業成就其實是國家權力的展現,同時也是國族意識形態的凝聚。以旅 遊的角度來思考,萬國博覽會中的各國展示,其實就是異國觀光符號的匯聚舞台,
不用出國,就能欣賞到各地的奇觀(spectacle)。除此之外,萬國博覽會通常具有教 育目的,就如同回到過去「大旅遊」(grand tour)時觀光與學習之間的密切關係(Urry, 2007, pp. 233-235)。而現今,透過大型活動的舉辦,不同的國族文化在全球舞台 上競相爭取發聲的機會,例如世博會、奧運會等,從全球視野來 看待國家認同 的意義,「身體旅行」和「想像旅行」成為參與國際大型活動的方式,是世界公 民主義(cosmopolitanism)的體現(Urry, 2007, pp. 270-271)。以 BBC Proms 來說,從 1960 年代開始,一連串非西方的音樂家逐漸進入場域內展演,透過 BBC 的傳散 而得到關注的眼光。除此之外,BBC 6 Music 電台也舉辦「世界音樂獎」(World Music Award),鼓勵世界音樂的發展,而得獎者也能獲得在 BBC Proms 登台演出 的機會。正如同賴嘉玲 (2009)指出在全球流動的時代,藝術展覽成為全球文化展
30
演的匯聚(convergence)舞台,BBC Proms 透過徵集世界各地的音樂家而拼接組裝 成猶如世界文化的展示櫥窗,同時也建構成一組新的文化符碼,然過傳播媒介的 傳散而擴散至全球各個角落,形成文化公民身分的流動,是一種匯聚整合之後再 傳散的過程。然而,文化公民身分過程不限於封閉的國內進行,而是透過不同的 文化型式跨國場域中進行展演和競爭,這樣的傳散過程其實就類似 BBC Proms 的展演形式。不過,需要注意的是,整套曲目的規畫仍以古典音樂為核心,異國 音樂符碼的展現在 BBC Proms 中仍屬少數、點綴式的呈現。
BBC Proms 的文化傳散方式也可作為一種音樂教育的實踐。事實上,很少有 像 BBC Proms 一樣幾乎將所有的節目以免費限期的形式放在網路上供人收聽,
或是私自下載,不僅是英國境內人民可利用,境外網友也能透過網際網路享受這 項服務。然而,透過數位媒介傳散仍然有其限制,舉例來說,音質的優劣是許多 古典音樂迷在聆賞古典音樂時重要的考量,有些人因此而注重音響設備所傳達的 品質,也會講究不同科技所呈現的品質,例如 MP3 或 CD 唱片在音質處理上的 差異(劉穎貞, 2007)。除此之外,科技設備的運用也關係著經濟資本的多寡,若無 適當的科技設備,則無法近用透過網際網路而傳散的文化資本。
媒體效應與節慶
若提到科技媒介介入大型活動,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奧運轉播。大型活動的起 源可以追朔至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的大型博覽會(expo)的興起,是現代大眾文 化的建構,當代通俗文化可被概念化成由「現代」與「後現代」所混和的不斷變 動的主題和形式,並且在十九世紀晚期開始發展。類似的事情包括「國家」或「公 共」傳播在 1920 年代到 1960 年代發展,起先是廣播,後來是電視。然而,另一 組文化機構和「工業」(industries)在現代已產生社會影響和重要性,例如國家教 育和廣播系統。機構包括博物館、藝廊、百貨公司、主題公園和大型市集,而影
31
響大眾參與博覽會的態度和實踐與「觀光消費」(touristic consumerism)及「都市 世界主義」(urban cosmopolitanism)(Roche, 2000, p. 66)。意義(meanings)和意象 (images) 在 國 際 化 (internationalised) 或 全 球 化 (globalised) 的 當 代 大 眾 文 化 (contemporary popular culture)中被攜帶與傳散至國內外,例如觀光和媒介,特別 是電視(Roche, 2000)。
BBC Proms 的音樂會與奧運都是利用媒介科技進行傳散,不過兩者不同之處 在於奧運賽事非常強調即時性訊息,因為每場比賽的輸贏關係著該隊伍是否能夠 晉級比賽,而正因為比賽的不可預測性,對於關心奧運的觀眾來說,隨時掌握賽 事資訊成為重要的事情。而音樂會跟奧運不同,觀眾所關心的是聆賞音樂的過程 與品質,除非是現場直播的 Last Night 音樂會,否則即時性並不顯得重要,收看 直播或是晚一點收看,並不會影響到聆賞音樂的品質。
Birgit Stöber(2011)從媒介地理學的角度來看新媒介與音樂之間的關係,她 認為柏林數位音樂廳的「虛擬空間」(virtual place)非但不會削弱柏林音樂廳的「實 體空間」,反而能夠強化建築物本身的空間,同時也強化柏林愛樂的品牌。透過 媒介,公共活動(public)同時在兩個地方發生:活動本身的發生地和被聽到/看到 之處。傳播媒介了兩個地方所同時的同一事件,這種現象可被稱為「地方的雙重 性」(doubling of place),而這種媒介方式透露傳播者與閱聽者之間關係的本質,
也就是不可強迫性(unforced) (Scannell, 1996, p. 76),但也因為如此,閱聽者用有 選擇的自主性,也不受事件發生現場的空間影響,可以以任何方式閱聽節目。
當我們處在「後廣播時代」(post-broadcast)的時代,節目以線性的傳散和消
當我們處在「後廣播時代」(post-broadcast)的時代,節目以線性的傳散和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