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學即入營
第三節 學徒兵的飲食
身為日本帝國陸軍二等兵，學徒兵的主食是米飯，沒有多餘的配菜，摻在飯 裡的是抽出酒精成分後切成小塊的乾芋，湯是由捲心菜煮成的鹹湯，湯的鍋底有 米粒大小的豬肉。正在成長的學生，多會在飯上澆湯，一口氣把飯吞到肚子裡去，
就當作一餐。107 對照 1938 日本陸軍伙食配給，有牛蒡、蘿蔔、白菜、胡蘿蔔、
茄子，亦會發給蔬菜和旱稻的種子，讓陸軍可以「就地自給」。108 原先臺灣軍 所規劃的軍糧，是透過農業發達的臺灣社會進行大量的糧食儲備計畫，但在戰爭 末期，學徒兵的飲食卻沒有因為這項計畫而有完整的飲食。不只是民間有物資統 制，軍隊更是嚴格管制，身為底層兵丁，在嚴格管制下所食用的三餐是以七分粥 為主，而每一餐的飯盒更只有半滿，幾乎是探底的肉湯，配上只有鹽巴汁的大頭 菜，對於每天進行陣地構築的勞務是根本不夠。正值成長期的學徒兵，每天的勞 務生活，不正常的三餐飲食，導致罹患營養不足症狀的不在少數。109 原來的生 活，即便是戰時，一個月有初一、十五兩次拜拜，會有肉可以食用，對比在軍中 的狀況，其實非常的苦，連一次的肉都沒有辦法食用。尤其年紀正值發育期的學 徒兵們來說，真的十分痛苦。110 辜寬敏在學徒兵時作為分隊長表現活躍，為了 解飢，會在竹子湖想辦法抓蛇，抓到蛇之後就剝皮，然後日曬成乾，接著磨成粉 加水作為飲品喝，補充營養。不過即便如此，飲食仍是學徒兵的一大問題。111 無 論是只是戰爭末期物資缺乏，學徒隊所能配給的伙食亦非常有限。軍隊裡亦有所 謂的「幹部餐」，不過份量不多，至少是吃的比學徒兵多。通常軍隊裡會將最好 的菜拿去製作「幹部餐」，再來是原先正規配置的軍隊，最後才是學徒兵。而且 若是有不會準備「幹部餐」的炊飯值班兵，很快就會「下臺一鞠躬」。跟平常在 學寮裡的炊飯狀況不同，也不能夠如自由自治的校園生活一般，想吃什麼就吃什
107 鈴木茂夫，《臺灣處分一九四五》（同時代社，2002 年 4 月），頁 106。
108 糧友會，《軍隊調理法》（糧友會，1937），不著頁碼。
109 大井俊郎，〈蕉兵の軍隊生活〉，未勘稿。
110 所澤潤訪談，王萬居口述。
111 辜寬敏口述，未刊稿。
麼。作為一個軍人，就必須要靠精神支撐下去。112 到了戰爭尾聲的八月，糧食 缺乏的情況更為顯著。米飯不只有酸味，看起來像配料的芝麻，其實是長有腳的 米蟲；原先的捲心菜鹹湯，連鹽都沒有放，毫無味道的菜湯。為了儲備長期作戰 的戰備米長了蟲，軍隊依然準備給軍人食用，著實證明了日本兵盡糧絕的窘境。
唯一一次食用較好的日子，是四月二十九日天長節，全隊一起進行拜賀式，遙拜 之後有演藝會，跳著臺高踊，並且將酒分給學徒兵們飲用，大家就在飯盒的蓋子 上點火煮成燒酒，一邊飲用一解相思之苦。113
學徒兵正值成長之年，解決肚子飢餓變成了必要之「惡」。對於正值青春期 的男生來說，自行打理飲食雖然是違法違紀的行為，卻也不是沒有，學徒兵被動 員至八里庄時，連夜挖掘躲避空襲的蛸壺式防空壕，到海岸地带的沙地工作都不 算困難的事，擁有充分的休息時間之餘，「挺身奇襲」附近的甘薯田地成為了真 正困難的工作。即便是抱著會被處罰的危險，為了緩解肚子餓，常挺身奇襲成為 了所有隊員的必要之惡。長期保持在飢餓的狀態下，便只能充分利陣地構築的空 擋，捕捉百步蛇、青蛇、飯匙倩，用浦燒的方式烹煮，來替肚子緩解飢餓狀態，
也補充營養。114 捕獲的蛇類，要如何烹煮呢？ 原來是利用不寢番的學徒兵，進 行火焰的燒烤，讓同僚兵一起分食。如果作業場距離河邊較近，還可以「拿取」
附近居民設置的瀧壺，裡面若有手長海老（蝦子），加上野菜，一樣請不寢番透 過塩茹的烹煮方式來食用。115 根據內山的回憶錄裡，有次「挺身奇襲」前往蕃 薯田，戰果豐碩，正在來回狼吞虎嚥時，附近的道路上有馬的腳步聲靠近，心想 是「真正的軍人！」，驚慌地連忙把食物嚥下或是把食物塞到口袋裡。結果出現 在馬上的是有「一發必中」、「一突必殺」、「一擊必爆」稱號的隊長，也就是松廷 大尉。大尉看到學徒兵們在薯田中來來回回，引起了他的注意，於是過來問問。
112 徐紹綱訪談，洪祖培口述。
113 伊藤圭典，〈臺北高等學校の一年間〉，《しょうへい》，頁 18。
114 辜寬敏⼝述訪談，未刊搞。
115 ⼤井俊郎，〈蕉兵の軍隊⽣活〉，未勘稿
「你們現在是做些甚麼?」
「報告！挖防空壕」
「最近，聽說軍隊有⼈跑到⽥裡偷番薯，如果抓到的話會給予嚴厲的懲罰，
希望各位不要作出這樣違反軍令的事情來….」
「是的，我們不會違反」
低姿態的目送隊長離去之後，學徒兵們又再度拿出番薯吃起來。116 除了「挺 身奇襲」，軍隊裡也會處理蛇、青蛙等山中、田間動物，利用休息時間料理戰果，
如此，也才稍稍緩解這群菁英的飢餓。「挺身奇襲」是不得不的作法，若是被調 派到農村負責米的籌措工作，則可以正大光明享受享用白米飯。由於指揮班分配 的飲食不足，分隊長會指示學徒兵前往農家負責米飯的籌措，對於處在半飢餓狀 態的學徒兵來說，村民準備給軍隊的糧食時，享用村民招待的白米飯跟簡單配菜，
就像昇天了一樣的快樂。117 有時候還會遇到把豆板當作肉類在販賣，豆板就是 將溶化的糖加入花生做成板狀的食物。有一次學徒兵們遇到了這位在販賣豆版的 農家，農家的太太將手中的飯糰跟豆板給了學徒兵，至今仍對這意的恩惠感到非 常的感謝，戰爭結束後，1977年重返古戰場，竟然還遇到了當初的農家，太太也 已經變老，而且有孫子了，這一切都是非常的不可思議！118
最特別的飲食，是由擔任炊事班的學徒兵所特別製作的「特別食」。由於幹 部餐所食用的米飯較一般學徒兵多，並非一般的七分粥，而且會有搭配味增汁拌 煮的雞肉，有時也會有一般農家所飼養的雞提供給軍中作為幹部餐的肉品，但是 戰時肉品供應及不穩定，有時炊事班沒有獲得配給的肉品，又必須準備幹部餐食，
就會去打小鳥，還必須要將鳥肉料理的跟雞肉一樣，否則會被嫌棄。但自由自治 的天之驕子，其實對於軍官用階級示威、兵隊裡的威壓甚至是暴力教育，不滿在
116 臺北高校二理乙同窓會，《美しき魂》（東京：山田新一），頁 43。
117 臺北高等學校一九四六年卒業同窓會（理科），《獅子頭山に雲みだれ》，頁 129。
118 上井良夫，《七星が嶺に霧まよふ（補遺）》，頁 23。
心裡，一直找不到地方發洩。學徒兵們私下用「雲助」來稱呼軍官，「雲助」是 指江戶時代的流氓，也符合他們在軍中的型態。學徒兵知道對待這些「雲助」，
沒有辦法在現實面還手，鬼靈精怪的高校生，便將腦筋動到幹部餐去。炊事班負 責製作幹部餐的Ｔ君，利用機會將洗潔不浸的身體髒垢加在拌煮的味增汁裡，有 時候會加入頭皮屑和下劑（瀉藥）當作配料，煮給軍官幹部實用的「特別餐」。
看到這些「雲助」食用完畢，用餐後跑廁所的情景，便會情不自禁的笑出來，也 稍稍慰藉平時被壓迫的心靈。119 由於飲食的環境不佳以及營養攝取不足導致生 病送醫的學徒兵不在少數，種種情況，導致戰後許多學徒兵紛紛選擇成為醫生的 原因之一120。
119 大井俊郎，〈蕉兵の軍隊生活〉，未勘稿
120 大沢健一，〈記憶のなかの風景〉，《しょうへい》，頁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