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學即入營
第四節 生死一線-臺北大空襲
1944 年 6 月，被美軍戲稱為「馬里雅納射火雞大賽」的「菲律賓海海戰」，
跟同年10 月的「臺灣沖航空戰」後，日軍在臺灣的空軍力量幾乎被消滅殆盡，
如此在喪失制空權的情況下直到戰爭結束前，幾乎是以毫無顧忌的情況轟炸日本 的工業力量以及基礎設施。121 因此，殖民地臺灣就在 1945 年的 5 月 31 日，經 歷了美軍的轟炸，稱為「臺北大空襲」。已成為大日本帝國陸軍二等兵的臺北高 校學徒隊，因為軍隊的調動正好在臺北城區，駐紮在新公園內，因此也遭遇了此 次空襲。122
就讀三年級的尋常科內山驍夫，即便是作為學徒兵，仍有放假回家的機會。
曾在五月下旬因為身體狀況崩壞的因素提早同學一步回家，也因為這樣而遇到昭 和二十年五月三十一日的臺北大空襲。大約在早上十點左右，螢橋駛（螢橋駛位 於萬華新店線, 螢橋在和平西路與廈門街交會處南邊附近）附近的川端町（廈門 街以東的老街區）響起空襲警報。空襲戰鬥機是グラマン的F6F(Grumman Aircraft Engineering 美國航空機會社專門製造美國海軍的艦上戰鬥機)，空襲臺北的是 B24 的大編隊。大型爆彈在螢橋附近從南向北的紛紛落下，爆彈落下的聲音在壕 內聽起來像是ザアーザアー的暴雨聲、爆彈爆炸發出ドカイ的聲音，防空壕也像 地震來襲時一樣的晃動，而且不時有小碎石從防空壕的頂部落下。B24 的轟炸聲 逐漸遠離之後，戰戰兢兢地從防空壕中出來，原本以為家裡的房子會被炸毀，後 來發現家裡沒事，但是距離內山家中附近十公尺處的農家，有一枚爆彈落到該戶 的肥溜裡，123 慘不忍睹。而未爆炸的砲彈，從南到北一直線的大概間隔一百公 尺就有一個。南邊有一發落在親近的熟人家，整個房子都毀壞了，爆炸時所引發 衝擊波讓躲在防空壕中的全家也都過世。內山面臨這樣的變故令人感到悲傷。爆 炸導致土混擬土煉瓦的碎塊四處噴散，混泥土、瓦塊就像下雨一般，爆炸時的衝 擊波也把家家戶戶的玻璃吹得到處都是。124
總觀這次的大空襲，臺灣總督府的廳舍，臺北市中心區域的房屋都遭受到很
121 石原莞爾著，郭介懿譯，《戰爭史大觀》（臺北：廣場出版，2013 年 10 月），頁 162。
122 伊藤圭典，〈臺北高等學校の一年間〉，《しょうへい》，頁 21。
123 糞坑。
124 內山驍夫，〈臺北大空襲に遭遇して〉，《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頁 53。
嚴重的攻擊。從南邊臺北一中到臺北車站，幾乎半個臺北都遭受空襲。根據學徒 兵的回憶錄，有一顆炸彈落到校舍東側，地點位在校舍東側的「池の端莊」，建 築旁旁邊有一個很大的彈孔。臺北一中的禮堂被爆彈直擊損壞，東側南門市場、
酸素會社爆炸、建宮神社毀損。125 躲在防空壕裡聽著這些炸彈攻擊。空襲後，
內山返回學徒隊，同時被任命為大隊的傳令兵，背負這個責任，須向駐紮的各隊 傳令，因此跟櫳澤先生借自行車，從校舍前面的大街（今和平西路）向西行，經 過南門市場和酸素會社間的道路（今羅斯福路）往北向東門去。126 進入羅斯福 路時，因為爆炸的關係，瓦礫覆蓋了馬路，所以只好扛著腳踏車前進。從和平東 路往南門市場走到東門，瓦礫飛散，三線道路附近的步兵連隊兵營沿著遭受直擊 的民家建築，步兵連隊兵營也正從事進行挖掘犧牲者的作業，一直到東門的路上 都在進行這樣的作業。總督府正面一帶被擊落的瓦礫堆得像小山，總督府兩旁塔 的主體左側的屋頂被擊毀了，總督府左右兩邊的法院、臺灣銀行有部分倒壞，附 近跟總督府相對的總務長官官邸跟度量衡檢定所完全被擊垮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127 總督府西側的圖書館也看不見，從東門這一側還可以隱約看到，可能是因為 黑煙太濃而遮住了視線。隨著挖掘受害者作業，聽到慘叫聲，令人感到悲傷。整 個臺北市，從法院、總督府、臺灣銀行、總督府圖書館、總務長官官邸、度量衡 檢定所等處也密集被轟炸。跟內山一樣從臺北四中畢業進入臺北高校理乙的下地 正雄，其家被砲彈直擊，小孩兩人因為被召集而不在家，一個留在家裡的孩子則 跟媽媽一起被炸死。128
臺北大空襲之後，敢一三八六二部隊移動至家政女學校，與正規的現役兵團 高田隊合流，之後一直要到六月十六才又返回大屯山。129高田隊的大尉畢業於臺 南高工，並且為高田隊做了一首曲子，要求合流的一三六八二部隊一起學唱，學 唱的時候要大聲呼喊，而且兩手貼齊褲縫：
「 霊峯⾼く聳え⽴ち，⼭抜く河も⾊とむ 熱⾎精鋭⾼⽥隊，守れ軍旗を皇国を 」
125 可兒極，〈臺北大空襲の日〉，《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頁 55。
126 山田幸男，〈国力、戰力〉，《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頁 49。
127 小野昌也〈二等兵〉，《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頁 66。
128 內山驍夫，〈臺北大空襲に遭遇して〉，《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頁 54。
129 伊藤圭典，〈臺北高等學校の一年間〉，《しょうへい》，頁 20。
「霊峯」指得是「富士山」， 「山抜く河」指得是富士川。隊長的出身地是靜岡 縣，所以是用當地傳唱的歌曲所編，要求合流的學徒兵一定要學會，並且要表現 出作為日本帝國陸軍士兵的愛國精神和決一死戰的戰鬥意欲，若唱不出來或是懶 懶散散，就會遭到一陣「鬢打」。130 「鬢打」其實就是摑耳光。挨揍並不是只限 於犯錯或態度不好，有時候可以說是不問青紅皂白的一陣亂打，幾乎是無人可以 倖免的一種「軍人洗禮」。雖然陸海軍表面上都嚴格禁止私刑式制裁，但這種私 刑確是在陸海軍都普遍存在而且無視軍法規定的「軍隊教育」。陸軍採用「鬢打」，
而海軍內上級者用以揍打下級者之臀部的棍棒叫做精神棒。這不是制式備品，形 狀因為各部隊而有互異，才要不外乎就是杉木、檜木或者檻木做成，長約一公尺，
磨到光華的程度，附掛朱色或紫色的纓子作為裝飾，上面都有以租大字寫的「軍 人精神注入棒」或「不打不成器」。這種私刑專用道具在海軍內的任何單位都可 以見到。131 高田隊的暴力可以說是學徒隊裡最嚴厲的。有次香山跟同年齡的兵 A 君兩個人當值炊事班，晚餐後，將洗好的飯放在桶裡，準備回去炊事班的路上 的時候，遇到的比學徒兵高位階的一等兵，立刻敬禮，當時一等兵突然向兩位學 徒兵大吼：「向後轉」，向後轉之後突然拿起煮飯用的粗柴，一下一下地往兩位 學徒兵的腰毆打，力道之大，好像遭受到要被打碎一般的猛烈的攻擊。一等兵，
是現任正規軍高田隊的兵，從肩膀到手臂整個像墨一樣黑、裸著上半身的強健的 男性。學徒兵莫名其妙就遭受到不人道的毆打，眼淚都飆出來了。「再去洗一次」，
一等兵這樣怒吼。洗的過程水濺出來，被一等兵看到，他一腳踢翻那個水桶，水 滑落的樣子就像山水畫一樣漂亮，但是卻只感到冷。最後一等兵要求兩位炊事般 的學徒兵，掛著水桶反省作結。像這樣的一等兵，所做過的壞事還有很多，一個 比一個還下流。七年來都是萬年一等兵是很可怕的事，他們會好好「教育」第一 年的菜鳥。最著名的就是一等兵會在相遇的時候，比二等兵還要早敬禮，然後就 以此事當作把柄、理由，兵舍關燈之後把人叫出去，毆打一頓。在軍隊裡，階級 比較下的人要比位高的人先舉手敬禮，軍隊的潛規則就是老鳥比新來的官還要可 怕。132 此刻，對於學徒兵來說，「 學歷無用論 」，是非常深刻的體會。133
130 大井俊郎，〈蕉兵の軍隊生活〉，未刊稿
131 寺田進雄著，《日本軍隊用語集》（臺北市：麥田出版，1999），頁 260。
132 新井愛彥，〈大屯山的兵舍生活〉，《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頁 35。
133 香山俊安，〈蕉兵生活雜感〉，《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頁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