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學即入營
第三節 戰爭結束—除隊後的學徒兵
終戰之前，軍隊仍維持正常的運作，並無異樣，位於竹仔峠的第二小隊，仍 有學徒兵開始被派到位於臺北市淡水河畔的高射砲部隊，其他的學徒兵也被打散 混雜到各個隊部之中。當時的臺北市接近荒廢，路上都是需要重建的建築。上井 良夫的哥哥，進入陸軍指揮班的上井賢一，為了傳令而從桃園指揮部搭車進入臺 北市區，夜半出發之後抵達已是午夜十二時，路上充滿不可思議的氣氛。居住在 臺北市的住民，因為疎開的關係所以人煙稀少，燈火管制使得城市籠罩在黑暗之 中，坐在車上迎面而來的是沙塵跟不潔的氣味。對於「菁英」的學徒兵來說，這 樣的昏暗使人感受到未來的迷茫。168
1945年8月6日，廣島原爆，位於臺灣的學徒兵並沒有感受到核子彈的可怕威 力，當時的新聞與廣播則是用「新型爆弾」來稱呼此次核彈的殘酷，對於廣島市 幾乎毀滅的狀況被政府刻意的隱藏。8月9日的長崎原爆，也是一樣的情況。長崎 原爆之後兩天，8月11日，全隊進行了機動大演習，針對未來美軍的登陸，做好 迎擊的準備。169 這時才感受到作戰的緊張氣氛。學徒兵攜帶四個不成形的飯糰，
準備好一餐一個，然後從草山前往北投移動，半夜在北投野宿。成群的蚊子相當 惱人，沒有睡著就已經天亮。平常練習的蛸壺作戰成了演習的主要內容，最後在 假想敵美軍被殲滅後，又整隊返回硫磺谷。路途中與從朝鮮來的部隊和正規軍合 流，深深感受到兩軍對於酷熱的夏天以及強悍的戰鬥實感，相較於學徒兵的晚上 還因為蚊子感到腦人，只能用「弱兵戰記」來形容。170
1945 年 8 月 15 日，學徒兵們正好用過早餐，正在整理清潔用具及環境時，
小隊長山田少尉沈重的腳步穿越隊員，到了前方喊著：「全員集合」。並且要求 全體學徒兵一起聆聽接下的「玉音放送」。山田少尉過去的英姿不復，滿臉盡是
168 上井良夫，《七星が嶺に霧まよふ》，頁 40。
169 新井愛彥，《あの時代，あの頃の断片》，《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
，頁14。
170 小野昌也，〈蕉葉弱兵戰記〉，《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頁 116。
悲愴感。171 學徒兵們返回宿舍，突然有四、五個臺灣農民靠近，要求學徒兵協 助搬運東西。在過去，一般民眾並不會這樣要求，現在體會到了情況有所不同了，
也就不畏懼軍人的地位。宿舍裡面大家對於玉音放送的涵義，議論紛紛的討論著 臺灣人的態度等等，空氣中充滿了戰敗的味道。隨著「回家之後要好好飽餐一頓 的」的想法而來，接著是「日本人會怎樣呢」的擔心，兩種情緒交錯感受複雜。
當晚，中隊裡的將校，悲憤慷慨地拿出軍刀，用力地在芭蕉葉上揮砍。這種幼稚 的舉動，卻也顯示了戰敗的殘酷事實。172 隔日，原先在外執行任務的學徒隊收 到中隊本部的傳令而返回。全體一三八六二部隊在聆聽玉音放送的場所集合，接 收中隊本部發出臺灣軍戰鬪続行的決定。隔日，便有傳出日本人全員內地返還的 聲音。173 雖然宣布了戰敗投降，在解除召集前，軍隊的勤務仍在持續中。當時 正好是幹部候補生的考試，面試也沒有因而中斷。幹部候補生考試的面試會問：
「日本會勝利嗎」，這時候要答：「會勝利」、「為什麼會勝利」，這時候就要 答：「有了我之後就會勝利」，這樣回答的話，即使顯露出畏縮的樣子，還是會 因為這種回答而通過考試。174 退伍的日期是 8 月 29 日，所有的二等兵都以一等 兵的資格退伍，解除徵召前，各小隊集合在中隊本部，中隊長用了一從軍隊召集 到現在為止的最低姿態，帶者酒意的跟大家說：
「 向諸位這個那個地說了無理的話，無非是希望大家好，希望過去的無理也能 跟著戰爭而赦免。」175
說完之後，中隊長身穿浴衣旁若無人的飲酒。從此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中隊長，
對於大隊本部的退伍式也沒有出席。臺高生的除隊式威嚴壯大的結束之後，將身
171 上井良夫，《七星が嶺に霧まよふ》，頁 42。
172 飯盛俊郎，〈終戰の頃－ジプンランートアチヤーなど〉《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 の出來ごと》，頁 63。
173 三浦道雄，〈敗戰前後〉，《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頁 61。
174 飯盛俊郎，〈終戰の頃－ジプンランートアチヤーなど〉《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 の出來ごと》，頁 64
175 西村穰，〈終戰から引揚げまべ〉，《はるかなりわが臺高—六○年前の出來ごと》頁 63。
上的軍人配備繳回，立刻組成圓形隊伍變成「ストーム」。就這樣，學徒兵們退 下了軍人身份，自由重返臺北高等學校的學徒生活。176
1945年8月29日以後，解除召集的學徒兵恢復成學生身份，回到學校時，七 星寮並無異狀，與原來的佈置相同，由於並沒有馬上開始上課，因此有同學先行 返家，之後再回學校開始上課。10月，臺北高等學校改制成「臺灣省立臺北高級 中學」，學生們無不感嘆，學制轉變後，高校生淪為高中生，舊高商與醫專編入 國立臺灣大學的前二年級，在學生成為大學生，但本來應該更優位的高校生，變 成了高級中學生。這是因為中華民國政府沒有好好的理解日本的教育制度所導致 的結果。177 當時的報紙也有學制的相關報導：178
「 中⽇學制不同的關係，臺北⾼等學校要被改作⾼等中學了，尚有⼤學預科 和醫專，都是要編⼊⼤學先修班。向來的⾼等學校是進⼊⼤學的登⿓⾨，學⽣們 是頂呱呱的優秀份⼦，⽽今好像是迷途的羔⽺⼀樣，怪不得他們要急躁、焦慮。 」 經過戰爭的洗禮之後，九月開始恢復上課，臺北高中成立並接手臺北高校尚 未畢業的學生，學生住進了七星寮，重回平穩的宿舍生活，但有些地方改變了；
每天早上住宿生在中庭集合，在朝會上向西方三鞠躬遙拜中山陵，唱中華民國國 歌，發號司令的是臺灣學生。自己清楚了解是臺灣人，過去接受日本殖民統治，
現今卻唱著中華民國的國歌，許多學生開始思考，國家是甚麼、民族是甚麼、人 間是甚麼？ 這時才體悟到已經進入新的時代了。179 日籍應屆畢業生則於 1946 年3 月以「昭和二十一年三月以前持續在學，修畢所定課程」之條件，取得「臺 北高等學校仮卒業證書」（臨時畢業證書）之畢業資格，尋常科四年級生取得「尋 常科四年課程修了證明書」返日，日籍未畢業生乃編入日本各高等學校，或在戰
176 三浦道雄，〈敗戰前後〉，未刊搞。
177 徐聖凱，《日治時期臺北高等學校之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9 年 8 月），頁 174。
178 〈熱言〉，《民報》26，1945.12.10，1 版。
179 可兒極〈除隊の日〉，未刊稿。
後不安的環境下放棄學業。180 回到日本的高校生，也特別記錄了一份引揚記錄
13 太田潤
26 原亨
(4/12)
資料來源：川平朝清先生提供，筆者整理，未刊稿。
第一回是發表有關證卷的話題，像辜寬敏先生就曾經發表過「臺灣的政治 狀況」，內容是有關臺灣第一次的省長選舉。 1997 年在圓山飯店舉行了日臺合 同蕉兵會，大家一邊跳著寮歌與「ストーム」，回憶過去的高校生活。蕉兵會也 曾經在 1999 年回到臺灣探訪戰爭的經歷，在臺北方面的呂耀樞與黃際鍊帶領下，
重返八里莊以及竹子湖。戰爭結束五十年跟六十年，則是一起出版了蕉兵會的紀 念文集。蕉兵會最初的名字其實是竹子湖會，是以當時學徒兵駐紮的竹子湖地點 作為聚會的命名，可是考量到還有曾經在八里以及擔任重機槍中隊的同學，後來 就以「蕉兵會」當作最後的定案。戰後五十週年時，曾經在蕉業會報向全國的會 員徵集有關戰爭文集，得到熱烈的迴響，而後於六十週年時再度徵文並且出版。
戰後五十週年，臺北高校同學會也盛大舉行了的聚會，日本方面約有八十位參加，
而臺灣方面則是以辜振甫為主和黃伯超等同學會的會員約有三十名，一起參加了 熱烈的紀念活動。181
現今，日本方面的臺北高校同學會因為成員逝世而解散，臺灣組成的臺北高 校同學會則由辜寬敏擔任會長，目前仍有運作。蕉兵會至今則是持續的報告，人 數雖然已大量的減少，但一樣維持在每月第四個禮拜的週五進行。182
圖二十：日臺合同蕉兵會 資料來源：竹內昭太郎提供
181 上井良夫，《七星が嶺に霧まよふ》，頁 50。
182 川平朝清，口述訪談，未刊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