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1805-1875)於 1805 年 4 月 2 日,出生在北 歐丹麥中部富恩島奧登塞小鎮一個窮鞋匠的家裡。他的父親是個理性、憂鬱、愛 好思考的人,喜歡讀戲劇、故事、歷史和《聖經》,他的母親則虔誠而迷信,因此 夫妻倆的談話經常沒有共鳴。安徒生自小深受寵愛,好像被當成貴族的孩子來撫 養。家裡的經濟雖然不富裕,但安徒生卻絲毫不感到窮困,他的父母親總是盡量 給他藝術薰陶和歡樂自由的心靈空間。他自小就喜歡一個人玩遊戲,沉浸在自己 的想像世界中,經常閉著眼四處走動。安徒生在自傳中提到一個兒時的經歷,說 明自己是在虔誠和迷信中長大,在情急的狀況下他首先想到上帝:
收穫季節,母親有時帶我帶田地裡撿麥穗。我和她一道去,感覺就像《聖 經》裡的路得,在波阿斯的地裡撿麥穗。有一天,我們到了一個鎮長以性 情暴烈而著稱的地方。我們看見他手中握著嚇人的長鞭走過來。母親和其 他人一哄而逃,我光腳穿著木屐,情急之下,把它們都甩了。由於麥秸刺 腳,我無法快跑,落在了後面。他追上我,舉起了鞭子。我盯著他的臉,
不由自主地大喊:「上帝明眼昭昭,你怎敢打我!」這個暴烈凶惡的男人一 下子變得溫柔起來。他拍拍我的臉,問我叫什麼名字,還給了我一點錢。
當我把錢拿給母親時,她看著別人說:「我的兒子安徒生是個奇特的孩子。
人人都對他好,連這個壞蛋也會給他錢」長大以後,我變得虔誠又迷信。9
還有一次當他的父親讀完《聖經》後,說了一句:「耶稣是像我們一樣的人,
9 Andersen, Hans 著。黃聯金等譯。《我生命的故事》(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2002 年 5 月),頁 8。
但他是那麽的不同尋常。」沒想到安徒生的母親嚇得眼淚奪眶而出。而安徒生則
安徒生深信,天堂是合乎上帝標準的好人進入的,但是在地獄裡,壞人也有可以 變為好人。他認為來自上帝賜予人的善良改正力量大於人身上的邪惡力量,仁慈 的上帝隨時都準備給人們改過自新的機會,無論是多大的罪過,只要願意悔改都 可以被寬恕。甚至是對於魔鬼,安徒生也有同情的解讀,在他的信仰觀念裡,魔 鬼是他對上帝信仰中不可缺少的一部份。他認為人們在他們的信仰中不能太過盲 目,不能只看到上帝的十字架,而看不到它背後黑暗處站著的魔鬼。在安徒生的 童話中,他從沒有去迴避這地下的力量,甚至有很多出色的故事都發生在黑暗的 地下世界,他認為魔鬼存在的必要性是顯而易見的。因此安徒生在 1830 年表示:
「每個人都咒罵撒旦,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畢竟,引誘善 良的孩子是他的工作。他是這個世界的試金石。只有通過他,我們才能更好地被 淨化。所以在人生的戲劇,他扮演著重要的、有功勞的角色。」14
或許是出於詩人的善感,他對上帝時而充滿感恩和熱情,卻也時而表明心中 沒有上帝。不過很明顯地,從他經常性的表述裡可以看得出來,其實他的心中是 有上帝的,而且上帝在他生命中十分重要。他曾自述:「在恐懼和痛苦中我無法像 上帝祈禱,只相信命運的必然性,但在喜悅和順境中上帝卻和我十分接近,我能 祈禱和感激,在我的靈魂和思想中有一種謙卑誠摯的感恩之情。」15由他的日記與 自傳當中,可以看出他在信仰的堅信與掙扎間不斷擺盪。在順境時,他這樣寫道:
神呀!我如何幸運,一切看來都順當無比,神呀,我由衷感謝你。(安徒生 日記,頁 37。)
大自然中氣氛安詳,宛如置身教堂之中,我向上帝祈禱,祈求他賜給我信 仰,信仰中有平安和喜樂。光靠自己我們一無所有,若沒有上帝的旨意,
我們什麼也創造不出。(安徒生日記,頁 400。)
14 Andersen, James 著。陳雪松等譯。《安徒生傳》(台北市:聯經出版公司,2006 年 1 月),頁 575-576。
15 《安徒生日記》,頁 411。
感謝上帝讓我在年老時才經歷病痛,而且程度溫和,不同於早年,如今我 可獲得所有應有的照料,透過病痛也讓我明白有多少關心我的朋友。為此 而高興起來。(安徒生日記,頁 505。)
是上帝在以他的仁慈、博愛指引我,我的整個靈魂對上帝充滿了感恩。16 有時候,我們對上帝的感激之情讓我們忍不住要他貼近我們的心;我深切 地意識到自己的渺小,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他給的;所有的一切。(我生命 的故事,頁 222-223。)
但是在信仰低潮的時候,他又如此寫道:
我在哥本哈根曾為了她而活-我付出這麼多究竟有何意義?在上帝的耶誕 樹下我抬頭問:父啊,你賜予我什麼?-也許我會得到一具棺材。(安徒生 日記,頁 211。)
祈禱也無濟於事,上帝不會硬生生讓事情逆轉。我知道我註定要沈淪,至 少這是可以預知的後果,比妄想從火光中奢求與自己無份的幸福要來得更 好一些。唉!黑暗啊,前途一片漆黑啊!我現在人已經回到家,可是心靈 卻已經迷路了!(安徒生日記,頁 324。)
一整天我都坐在家裡,像個等死的人,我虛脫無力又不信上帝,對親愛的 上帝一點都不知感恩;感到很痛苦,連自己都討厭自己了。(安徒生日記,
頁 376。)
不相信世上有上帝存在,因為人們飽受悲苦,失去了對上帝的依靠。(安徒 生日記,頁 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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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的信仰起伏,其實不少信徒都曾經歷過,只是安徒生的詩人情懷,讓他 能夠坦率地將自己的掙扎與矛盾明確地表達出來,與其說他比起其他信徒是顯得 軟弱或是信仰不堅定的,不如說他在上帝面前是真實而坦白的。安徒生對於自己 在逆境或低潮時所發的怨言,他曾向上帝祈求原諒:「祈求上帝原諒我在感覺傷口 被觸動時的沈重、痛苦的時刻為他帶來的嘆息和苦悲。」17在他的日記與自傳中有 極大的篇幅是向上帝的祈禱,例如在十四歲剛離開自己家鄉到哥本哈根的時候,
他特地找個地方跪下禱告。到了二十歲的日記中,還是會為了考試順利或其他事 向上帝祈求和感恩。在四十一歲他的作品集要出版時,他依然禱告上帝幫助此事。
在人生的每個緊要關頭,安徒生都會禱告祈求上帝為他帶來勇氣和依靠。
然而,安徒生並不是個合乎教義規範的基督徒,他並未固定上教堂做禮拜,
也不相信耶穌的神性和肉體復活之說,為此他曾和朋友起爭論,並記載於日記上:
「晚上和三位女士為了耶穌基督和宗教而起了爭執;我說上帝的教誨是種 恩賜,其出生和家庭背景固然重要,但對我來說卻非必要。一場風暴就此 展開:她們認為如果不將耶穌的出生和死亡併進來看,他的教誨就沒有意 義。必須強調這一點,才能使他對真理的保證更為有力-我若是不相信聖 父、聖子、聖靈,那我就不是基督徒;我回答我以一種定義相信他們,而 非具有身體的人物。」(1870 年 6 月 14 日。安徒生日記,頁 462-463。)
「晚上我在家裡談到上帝、耶穌和聖母瑪利亞,表達我的想法和熱誠的宗 教信仰;奇勒羅普小姐脫口而出:『天啊,那您等於是個猶太人!』我表明 我對身為人的耶穌的愛、感激與崇敬,耶穌以人的身分有權要求我追隨他 的腳步,她的眼淚奪眶而出,衝出了房間。」(1871 年 10 月 6 日。安徒生 日記,頁 482。)
17 《我生命的故事》,頁 303-304。
安徒生在上段日記後,隨即表示自己激怒了一個從未真正思考過信仰問題的 人,他對自己的想法作了一個比喻,好比是一個父親給了兩個女兒珍貴的戒指,
對於戒指的真假完全沒有懷疑的女兒,在盲目的信任中是幸福的;但是他就像另 一個女兒,選擇透過專家的檢驗,從而得知戒指確實是真的。他在自傳裡表明具 有對信仰探索的態度,他認為如果他能去檢驗與思考,確定耶穌基督所教導我們 的乃是來自上帝,那麼他會更虔誠地去信仰上帝。安徒生是個用確切的感覺去崇 敬真實的上帝的人,他認為在上帝和個人之間的關係中有許多值得探索的空間,
上帝和人的相遇並不侷限在個人狹窄的信仰系統內,而是在廣闊而開放的環境 中。他主張對於信仰抱持懷疑的態度去探究,會對信徒帶來更好的幫助,上帝並 不會反對人類運用他所賜予的理解力進行思考。他不想蒙住自己的眼睛來走向上 帝,而是要張開自己的眼睛看個明白、了解清楚,即使最後的結果是沒有比盲目 信仰的人多達到什麼別的目標,至少在思想上會相較地豐富許多。
與其選擇去教堂聽讚美詩和牧師的講道,安徒生是個寧可坐在家中的椅子上 背對著或是側對著教堂來作禮拜的人。以安徒生的觀點,一個牧師就是一種製造 混亂的因素,有時在上帝與人的交流中甚至是一個直接和不可能克服的障礙。18也 因此在安徒生的童話中,雖然廣泛蘊含基督教思想,故事裡也有提及牧師、教堂 及禮拜等,但是卻鮮少有教會會友之間人際互動的題材,少數略微提及的篇目有
〈素琪〉、〈鐘聲〉、〈紅鞋〉等。〈素琪〉故事中的年輕藝術家捨棄人世,到修道院 裡去隱居時,修道院的師兄弟們熱情地歡迎他。〈鐘聲〉故事中提到教會裡的一群 孩子在同一天受完堅信禮之後,相約去尋找樹林裡那口神祕的大鐘。〈紅鞋〉故事 中的珈倫穿了紅色的舞鞋上教堂,於是教會會友跟收養她的老太太通風報信。
然而,儘管安徒生在信仰上常產生內心的鬥爭,儘管他對於信仰有一套自己
然而,儘管安徒生在信仰上常產生內心的鬥爭,儘管他對於信仰有一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