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國之實際體驗

第三節 對中國之實際體驗

一、 中國的旅遊經驗

如前節所述，傳統文人常在詩文中流露出對清代的緬懷及對文化祖國—中 國的嚮往，此種嚮往自然會成為其前往中國一探究竟的動力。例如張麗俊於 1911 年原打算與友人前往廈門、廣東、香港等名勝地，但因葫蘆墩支廳長長城 與熊認為其並非商人，往清國諸多不便，不肯代為申請護照而作罷。¹⁹⁰可見當 時臺灣人並非隨意可至中國，必須持有官廳發給的護照才能成行。¹⁹¹

閩臺間原有血緣、貿易往來等密切的關係。1895 年臺灣割讓給日本後，日 本政府雖給臺灣人 2 年期間自由選擇國籍，但最後選擇清國國籍而離開臺灣者 畢竟有限。¹⁹²臺灣人雖然國籍改變，但仍必須到中國大陸去貿易、探親、進 香、掃墓。此外，隨著 1898 年 5 月日本強迫清廷發佈福建省永不割讓的宣言，

福建成為日本的勢力範圍；1905 年日俄戰爭後，日本自東北、東南對中國展開 鉗形的侵略，臺灣總督府更有意取得侵略福建的主導權，雖然未成功，但臺灣 人隨著日本人前往中國大陸各地有逐漸增強之勢。¹⁹³

190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三）》，頁 39、44。

191 1900 年 10 月 6 日，臺灣總督府發佈外國旅行券規則，1907 年 10 月 30 日再廢止前述規則重新 發佈，規定臺人凡欲至中國及其他外國旅行者，事先均需填寫申請表，並附上戶口調查簿之抄本 及最近半身相片兩張，以申請旅行券。梁華璜，〈日據時代臺民赴華之旅券制度〉，《臺灣風 物》39：3（1989 年 9 月），頁 1-49。

192 據楊永彬的研究指出，在此際約有 100,000 人離開（包括非臺籍的官吏及士兵），其後有 50,000 人再回臺定居，30,000 人則因中國動亂及臺灣總督府的優待政策而回臺，其中離開臺灣不 再回臺的有 20,000 人。而據《臺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則稱臺北縣有 1,574 人，臺中縣有 301 人，臺南縣有 4,500 人，澎湖有 81 人，共 6,456 人，離開臺灣。參見楊永彬，〈臺灣紳商與早期 日本殖民政權關係—1895 年-1905 年〉，頁 71-74。

193 鍾淑敏，〈臺灣總督府「南支南洋」政策之研究—以情報體系為中心〉，收入《中國海洋發展 史論文集》第七輯（臺北：中研院社科所，1999），頁 695-733；許雪姬，〈在北京的臺灣人，

1937-1947〉，未刊稿。。

因此，日治時期曾前往中國旅遊且留下文字記錄的傳統文人不在少數，周 維金、¹⁹⁴洪棄生、傅錫祺、王石鵬、魏清德、王達德等人均有之。黃旭東於 1913 年旅遊上海、天津後，因病客死東京；¹⁹⁵林癡仙、林仲衡曾在日本領臺之 初滯留中國大陸多年；蔡惠如、林子瑾、吳子瑜、連橫等人則長期在中國定居 投資。這些曾至中國的文人對中國的實際體驗及印象為何，乃是一個值得討論 的課題。

（一）周維金、林癡仙、林仲衡

周維金於 1920 年前往浙江、江蘇 2 省旅遊 2 月餘，歸臺後集結其遊歷見聞 詩作編為《大陸記游》一書，¹⁹⁶其詩大多是歌詠中國崇山峻嶺、巨川大河，似 乎沈醉於中國秀麗的風光中，未對中國現況多作敘述。例如描寫姑蘇景色為：

「姑蘇大地集華繁，風景維新實可誇。我愛小樓幽僻處，半村半郭半人家。」

197然而，有不少文人卻經由實地造訪，目睹中國較黑暗的一面。

張靜茹以林癡仙、連橫、洪棄生為例，分析他們的上海經驗對其身份認同 追尋的影響。指出傳統文人與上海接觸確實滿足了部分情感需求，然而近距離 觀看也使他們發現更多意料之外的現實，亦即是中國其實不如想像中強盛、上 海光鮮亮麗的背後隱含更多墮落及黑暗、列強對中國的野心及掠奪行為比想像

194 周維金：字貢南，號省園主人，新竹人。與鄭虛一、鄭拱辰等人相善。篤信佛教，1920 年至中 國江浙旅遊，並至普陀山朝聖。力倡精神修養論，除撰寫多篇國民性相關論述外，更曾以〈國民 性〉為題，舉辦全臺師鐘徵稿。黃美娥，〈差異╱交混、對話╱對譯—日治時期臺灣傳統文人的 身體經驗與新國民想像（1895-1937）〉，頁 106-107；「臺灣漢詩數位典藏資料庫作家資料列 表」。

195 傅錫祺，《櫟社沿革志略》，頁 9；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 日記（三）》，頁 452。

196 周維金，〈大陸記游自序〉，收於周維金，《大陸記游》（臺北：老古出版社，1979），頁 7。

197 周維金，〈佚題〉，收於周維金，《大陸記游》，頁 233。

第三章 傳統文人之中國情懷與印象 161

更為嚴重、人民缺乏團結及反省之心等，在在強烈衝擊了傳統文人的自我認 同。¹⁹⁸

特別是林癡仙，目睹中國慘遭列強欺凌瓜分，又缺乏強有力的中央政府領 導，似乎難以再興，乃嘆道「神州又破碎，瓜剖議早傳。既無中流柱，何以迴 狂瀾。」¹⁹⁹林仲衡亦有類似的看法，其〈題支那輿圖〉云：

憂時誰挽魯陽戈，城下頻聞割地和。不敢披圖重指點，殘山賸水已無多。

200

〈感事〉第二首又云：

艱難時事竟何如，多少人民失所於。漢室屢聞徵賈誼，秦庭未許哭包胥。

和戎自古言猶在，割地連年計總疎。無復太平全盛日，京華北望淚沾裙。

201

然而，對於中國的衰敗，自己卻完全無能為力，失望之餘，只想覓得武陵 源，安穩過生活。〈秋日感事〉一詩反映他的心聲：

故園東望戰雲屯，旅館秋風欲斷魂。黯淡灘邊沈白骨，崑崙山上哭征冤。

時艱蒿木無良策，世事關心有罪言。寄問舊時諸父老，避秦可覓武陵源。

202

198 張靜茹，《上海現代性．臺灣傳統文人：文化夢的追尋與幻滅》，頁

199 林癡仙，〈歸里書懷答賴二悔之紹堯即次原韻〉，收於林癡仙，《無悶草堂詩存上》，頁 63。

200 林仲衡，〈題支那輿圖〉，收於林仲衡，《仲衡詩集》，頁 61。

201 林仲衡，〈感事〉，收於林仲衡，《仲衡詩集》，頁 126。

202 林仲衡，〈秋日感事〉，收於林仲衡，《仲衡詩集》，頁 70。

因此，滯留中國多年的兩人思慮再三之後，決定重回臺灣，將臺灣當成武陵 源，作為永久定居之地，如同林癡仙所云：「沈吟復沈吟，五噫歸故關。直將 蓬萊島，視作武陵源。」²⁰³

（二）魏清德和王石鵬

1911 年 1 月 2 日魏清德與鄭神寶、鄭鵬雲一起參加「南清觀光團」，赴廈 門、汕頭、廣東旅遊；復於 1915 年 9 月 14 日至翌年 1 月 7 日，被臺灣日日新報 社派往福州擔任《閩報》²⁰⁴記者，²⁰⁵因此對福建的社會百態有所認識。在他眼 中，閩省是個人民因家族專制而缺乏進取氣象、衛生及醫療落後致花柳病盛行 之地，廈門的市街不潔，道路狹窄，尤其夏天下水道及豚畜鹽魚大小便的惡 臭，最令人難受。²⁰⁶

至於中國，由於數千年來實行專制，以嚴酷之吏治理百姓，成為一個十分 落後而為天下笑的國家。²⁰⁷今後必須改革政治、開發民智、增殖富源，方能有

203 林癡仙，〈歸里書懷答賴二悔之紹堯即次原韻〉，收於林癡仙，《無悶草堂詩存上》，頁 63。

204 閩報：原係福州人黃乃裳經營之《福報》，1897 年 12 月，因「東亞同文會」（設於上海）駐 福州會員宗方小太郎及井手三郎之倡議，開始接辦，並改名為《閩報》。1899 年 5 月起，由「東 亞同文會」撥款補助。1900 年 5 月起，由臺灣總督府補助，並指定前《臺灣日日新報》社長赤石 定藏接辦。故其為臺灣總督府經營之報社，以擁護日本政府對福建之政策為宗旨，故不為中國人 接受。梁華璜，《臺灣總督府對福建省的新聞政策》，收於梁華璜，《梁華璜教授臺灣史論文 集》（臺北縣板橋市：稻鄉出版社，2007），頁 148-152。

205 魏清德任《閩報》記者前，王石鵬曾賦〈送潤庵詞宗轉駐閩報館〉一詩贈之：「歐西烽火正紛 紛，載筆南遊氣吐雲。得地羨君堪用武，交鄰有道丈斯文。八閩風月應多趣，大陸衣冠可以群。

別去定添秋後感，蒼霞露白望殷勤。」 《臺灣日日新報》，第 5484 號，大正 4 年 9 月 28 日，頁 6。

206 潤庵生，〈旅閩雜感（廿一）〉，《臺灣日日新報》，第 5628 號，大正 5 年 2 月 27 日，頁 6。

207 潤庵生，〈旅閩雜感（其九）〉，《臺灣日日新報》，第 5612 號，大正 5 年 2 月 10 日，頁 6。

第三章 傳統文人之中國情懷與印象 163

望。²⁰⁸特別是他前往香港，登上太平山之後，目睹山上到處聳立著宏壯廣大的 洋樓，且某些洋樓已設有昇降梯的進步景象，不禁感嘆：「如此江山，支那人 之所棄置，英人之所垂涎；支那人之所失敗，英人之所成功。」²⁰⁹言下之意是 香港若非割讓給英國，根本無法享有今日進步的成果，誇讚英人建設之功，而 直指中國政府無能。

目睹福建的落後，魏清德反思臺灣雖然住民多為閩省漳泉移民，20 年前臺 灣社會之組織、文物衣冠之制度，依然為閩省分身，但如今因吸收世界文明之 思想潮流而快速進步，舊時之固陋已淘汰殆盡，其中的關鍵在於日本的「文明 化」治理。因此，魏氏呼籲臺人奮力留學日本，或負笈歐美，以學習高等之學 問，成為國家有用新附之民。²¹⁰

1903、1925 年王石鵬兩度遊歷中國，²¹¹第一次前往閩南，發覺原為鄭成功 駐軍的鼓浪嶼，如今已淪為萬國公共租界地，不免心生感嘆；²¹²第二次前往上 海、蘇州、南京、濟南、天津、北京等地。至天津租界時，目睹當地華洋雜處 的情景，不禁惋惜乾嘉盛世已成過往；²¹³在參觀故宮後，寫出「卻笑皇居同逆

208 潤庵生，〈旅閩雜感（十四）〉，《臺灣日日新報》，第 5619 號，大正 5 年 2 月 18 日，頁 6。

209 潤庵生，〈南清遊覽紀錄（十三）〉，《漢文臺灣日日新報》，第 3845 號，明治 44

年 2 月 4 日，頁 1。

210 黃美娥，〈臺灣日日新報記者魏清德的文明啟蒙論述〉，《重層現代性鏡像：日治時代臺灣傳 統文人的文化視域與文學想像》，頁 205-212。

211 黃美娥，〈帝國魅影—櫟社詩人吳石鵬的國家認同〉，《重層現代性鏡像：日治時代臺灣傳統 文人的文化視域與文學想像》，頁 362-366。

212 王石鵬，〈登鼓浪嶼懷鄭延平王〉，《臺灣日日新報》，第 1510 號，明治 36 年 5 月 15 日，

頁 1。詩云：「延平王氣已全無，小嶼彈丸列海隅。萬國衣冠爭競地（自註：新議為萬國公共 地），四圍山水自然圖。洋樓架石凌雲起，鐵艦隨波向港輸。鼓浪有聲人不見，臨風遙憶淚沾 濡。」

213 王了菴，〈天津租界〉，《臺灣日日新報》，第 9138 號，大正 14 年 10 月 16 日，頁 4。詩 云：「彼疆此界任休差，胡越居然合一家。大地已無乾淨土，不堪往事憶乾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