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傳統文人對西洋新文明之迎拒
第一節 對新物質文明之追求
臺灣與西洋文明的接觸始於清末的現代化建設，但真正普及於民間則在日 治時期。臺灣接受日本殖民統治的同時，也從日本接受到西洋物質文明，火 車、汽車、飛機、電燈、電話、留聲機、收音機及各種新式機械逐漸為一般人 民熟知，並進入日常生活之中，奠定臺灣現代化的基礎。傳統文人向來奉儒家 經典為圭臬，對這些新式發明抱持何種態度，是視為奇技淫巧而敬而遠之，或 是熱切擁抱，實為一個值得探討的課題。
首先，筆者擬以張麗俊為例加以分析，蓋其日記中留下許多與現代性文明 體驗有關的珍貴紀錄，是一個極佳的個案。其次，檢視傳統文人之「新題 詩」，看其如何描摹新式機械發明，感受為何。
一、 張麗俊的新式文明體驗
（一）新式機械
1900 年 3 月吳德功北上參與揚文會時，和與會士紳曾應總督府之邀，順道 參觀鋸木料所及樟腦製造所，對於鋸木料時機械橫鋸、直鋸，速度之敏捷感到 讚嘆；包裝樟腦時隨包隨裝的效率，亦讓他作出「真佳製也」的評價。他又聽 聞機器製腦、煮煙，外國未曾開設，皆由日本博士發明，功省力薄，真令人不 可思議。1因此吳德功對於現代的科技文明充滿仰慕之情，日本當局也藉此爭取 傳統文人的認同。
1 吳德功，〈觀光日記〉，收於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臺灣遊記》，頁 180-181。
至於張麗俊，由其《水竹居主人日記》可知，他對於新式發明向來抱持高 度的好奇和興趣，常前往豐原附近的工廠遊玩，觀看機械自動運轉的情形，作 為消遣。例如 1906 年豐原製麻株式會社成立後，股東之一的張麗俊即前往遊 覽，在會社中親見機器隨水力運轉如飛，極其巧妙，為前所未睹而深受震撼。
此後更數度前往，一看再看，看後均在日記重複留下「難以言語形容」的字 句。21911 年 10 月，他參觀位於臺中的帝國製糖株式會社，見其運轉機械奇 巧，完全超出他所能想像的範圍，遠超過豐原製麻株式會社。故他曰：「前我 葫蘆墩創設製麻會社時，既見其巧矣，今見製糖會社，所謂觀於海者難為水，
此語誠然乎哉。」3甚至 7 年後他再度造訪時，仍留下「其規模廣大，機關巧 妙，雖親臨目睹尚不知其概，又安得以言語形容者」 的評語。4
張麗俊也曾於 1915 年參觀羅安製造麵粉的工廠，見廠中製米粉、製大麵、
挨土壟（碾米）、精米、磨麥粉、煮麥芽等種種機械安置巧妙，令人難解。在 獲知羅安能不用技師而自行操作機械後，更是佩服不已，誇其智識誠有過人 者。51929 年 11 月他前往嘉義阿里山營林所，觀看機器裁木的情形，一樣深受 吸引，在日記中記下「其機械之大、運用之巧，任是連抱大木，一經此機械通 過便成零頭碎塊而已，其人工只顧機械之動息，裁木料之大小，一切免用力 也。」歸後，並作〈嘉義製栽〔裁〕所〉一詩，云：「機關流轉滿床臺，連抱 移來任剪裁。大小瓜分供世用，營林造就里山材。」6深切的體認運用機械可節 省人工。
2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一）》，頁 136、202-203、224-225、
276。
3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三）》，頁 124。
4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五）》，頁 166。
5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四）》，頁 213、352。
6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八）》，頁 119-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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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前所述，可知初次接觸自動機械的張麗俊是如何瞠目結舌、大開眼界，
對於這些超出他原本想像的器物，只能一再表示「言語難以形容」，甚至將觀 看機器運轉當成是日常的消遣，一再前往獵奇，可知其確實深受吸引。
（二）電燈
對於能化夜晚為白晝的電燈，張麗俊亦極感興奮。電燈出現於臺灣，最早 是清領時期巡撫劉銘傳於 1885 年聘請丹麥工程師裝設，起初只在衙門使用，後 來臺北的主要街道亦有電燈，但數月後因費用太高，而加以縮減，只剩下衙門 繼續維持，故劉銘傳的電燈事業只屬於小規模的試驗性質。7
日治之後，總督府廣設「電火所」，提供電燈能源。1900 年吳德功參觀電 火所，並詳細記下其發光的原理：
置二鐵爐，日夜用土炭五千斤左右。日則燒炭以熬煙，夜則以燃電火也。
電火用兩鐵車，一輪轉動，用皮帶牽動彼輪，二輪互轉數次而火由鐵管引 入電燈。燈中數條白金線漸紅，而火即發矣。鐵管數枝：一分燃總督衙 門，一分民政局衙門，一分測候所、衛生所等處也。8
可見他對電燈有極大的興趣。
張麗俊所居的豐原出現電燈，始於 1914 年舊臘月除夕，但張麗俊直到 2 月 3 日夜，和諸保正至區長家晚餐畢返家時，才目睹市街燈火照耀之景。豐原有此 種新科技設施，張麗俊視之為墩街漸次繁昌的象徵。9其後，2 月 21 日夜舉辦電 火開通祝賀會，由日本人捐金 80 餘圓、臺灣人捐金 150 圓，邀請梨園戲班及日
7 吳政憲，《繁星點點：近代臺灣電燈發展（1895-1945）》（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 所，1999），頁 29-30。
8 吳德功，〈觀光日記〉，收於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臺灣遊記》，頁 176。
9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四）》，頁 6。
人女優前來表演，並開辦筵席，有藝妓和酌婦侑酒。宴畢，張麗俊行至街上，
看見臨時加裝了許多電燈門、電燈柱，照耀如同白晝，而紅男綠女處處接踵挨 肩，欣賞電燈照耀的景觀猶如嘉年華會一般。當夜，張麗俊高齡 80 歲的母親亦 外出觀看，張麗俊認為八旬老人而能看到平生所未睹之奇觀，堪稱幸福。10可見 張麗俊認為電燈開通是千古未有之奇觀，能恭逢其盛是何等幸運之事。作〈電 火〉一詩，寫道：「黑夜能教白晝同，人工巧更奪天工。微明氣管分兄弟，遠 近傳繩別母公。」11充分表達出他對此種能將黑夜變成白晝的新發明之讚嘆；同 時，亦顯示張麗俊雖未受過新式教育，但對電燈的原理也有相當的認識。此 後，電燈也運用在廟會或建醮裝飾上，豐原的彩壇或戲臺多會加點臨時電燈，
更添熱鬧，張麗俊看來其光芒更勝於月亮。12
然而，前述電燈照明屬於城市的公共設施，除觀賞外，並未影響到張麗俊 的家居生活，蓋當時電燈仍屬奢華的用品。他所居住的下南坑直到 1934 年 2 月 才開始豎立電柱、牽電線，距離豐原街道裝設電燈整整相隔 20 年。張家於 2 月 25 日牽好電線，27 日正式開啟電燈，從此夜間在家中也能享受照耀如同白日的 樂趣。13
在電力的應用方面，1934 年 11 月，張麗俊趁至臺中參加全島產業組合大 會之便，前往日月潭遊玩，並參觀日月潭發電所。在解說員講解下，張麗俊了 解發電之水是引濁水溪之水入淨水池，穿五大山嶽隧道入日月潭，又從潭底穿 8、9 里隧道至山頂，埋五大鐵管，水再由千尺瀉下，沖動發電機飛轉，因水力 極大，故發電之量可供全島之用。14對水力發電的原理已有所認識。
10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四）》，頁 12。
11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五）》，頁 232。
12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四）》，頁 191；張麗俊著，
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五）》，頁 121。
13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九）》，頁 378-380、384。
14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九）》，頁 510。關於日月潭 的水力發電工程，可參閱林蘭芳，〈工業化的推手—日治時期的電力事業〉（台北：國立政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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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交通工具
臺灣的鐵路是清末劉銘傳任巡撫時，於 1887 年開始興建的，由基隆直達新 竹，全長約 63 英里。可惜 1891 年劉銘傳離任後，即宣告停工，以致工程品質 不甚良好，長度亦不足。15日本領台後，1900 年成立臺灣鐵道部，展開縱貫鐵 路的修築工程，由南北兩地同時進行，北部以改修臺北、新竹間之路段為主，
南部以打狗為起點，往臺南延伸，1908 年全線通車。16
張麗俊對奔馳於鐵軌上的火車也極有興趣，早在臺灣縱貫鐵路完成前，17 他已有搭乘火車的經驗。1906 年 6 月，他與其母至彰化南瑤宮燒金祈願，即搭 乘火車，目的是要讓老母開開眼界，領略火車之巧和位於豐原、二水鐵路間的 大肚溪鐵吊橋之妙。他認為 70 餘歲之老人能見此往昔未見之物實為天賜，可謂 幸運之至。18他平日也常到火車站閒遊，即使未能搭乘，但能多看這種能搭載乘 客的「鐵龍」幾眼也好。19
1908 年縱貫鐵路完工後，火車成為張麗俊南來北往的主要交通工具。他每 次坐火車，總會慎重其事地一一記錄經過的站名及站數，例如由豐原到臺南共
學歷史研究所博士論文）。
15 〈臺灣的鐵路〉，《臺南府城教會報》，第 240 卷，明治 38 年 3 月，頁 31。
16 林淑華，〈日治前期臺灣縱貫鐵路之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
1999），頁 51-63。
17 在 1908 年縱貫鐵路完工前，西部鐵路分成基隆至伯公坑（今苗栗縣境內）和葫蘆墩至九曲堂兩 段，伯公坑至葫蘆墩之間，則以輕便車銜接。因為伯公坑至葫蘆墩之間山谷溪流交錯，不但有大 安溪、大甲溪二大河流經，需要架設許多橋樑；三叉河、后里間又有山脈連綿，需連續打通隧 道，故完工較遲。〈火車全通〉，《臺南教會報》，第 275 卷，明治 41 年 2 月，頁 16；林淑 華，〈日治前期臺灣縱貫鐵路之研究〉，頁 62-63。
18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一）》，頁 72-73。
19 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一）》，頁 84。
24 站，由屏東到豐原共 36 站，20似乎每一段路程都不容錯過。比較特別的是
24 站，由屏東到豐原共 36 站，20似乎每一段路程都不容錯過。比較特別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