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總督府施政之因應

一、 日治初期的出處進退

1895 年，清廷割臺的消息傳抵臺灣後，臺民極為震驚和悲憤，吳德功〈乙 未八月有感〉寫道：

陸沈猶未睹神州，海外干戈動不休。正朔於今更鳳曆，蓬瀛從此判鴻溝。

心傷禾黍頻增感，變起滄桑孰解憂。太息中朝和議定，難將覆水挽回收。¹

基於民族意識，深受儒家「漢賊不兩立」思想影響的傳統文人，在臺灣割讓確 定後，部分選擇投筆從戎，加入全臺各地風起雲湧的義軍。洪棄生即與許夢 青、施仁思²等人，擔任中路籌餉局委員；³謝道隆也參丘逢甲組織的團練，協助 招募誠信十營義軍，並出任誠字正中營之首。⁴至於蔡啟運，因與丘逢甲誼屬中

1 吳德功，〈乙未八月有感〉，收於吳德功，《瑞桃齋詩稿》（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

1992），頁 122。

2 施仁思（1858-1897）：字香藻，號子芹，鹿港人。1891 年赴福州鄉試，中式舉人，與鹿港庠生 許咸中（許夢青之父）交情甚篤。乙未之變，與鹿港武進士許肇清，偕同鹿港士紳組成義勇軍，

八卦山之役吳湯興、徐驤犧牲後，知事無可為，只好攜眷內渡。後因抑鬱成疾，於 1897 年 6 月病 逝。施懿琳、許俊雅、楊翠，《臺中縣文學發展史》，頁 94；吳文星，《鹿港鎮志人物篇》，頁 42。

3 林熊祥等監修、徐坤泉等纂修，《臺灣省通志稿卷六學藝志》（臺北：臺灣省文獻委員會，

1952），頁 106；施懿琳、楊翠，《彰化縣文學發展史》，頁 94；吳文星，《鹿港鎮志人物 篇》，頁 51。。

4 施懿琳、許俊雅、楊翠，《臺中縣文學發展史》，頁 60-63。

表兄弟，亦參贊軍務。⁵不過，各地的反抗旋被弭平。洪棄生在《瀛海偕亡記》

詳載日軍燒殺擄掠和人民逃亡的情景：

至則占民房，掠雞牛，搜軍器。民之移家者，擔簦躡屩，扶老攜幼，累重 載舟，紛紛蔽海而浮，妓女勾婦，亦有去者。風雲慘淡，日暮則道路無 人，有聞扣戶聲，則闔室皇皇，相驚以番兵來矣，其駭異之情如此。⁶

吳德功亦以「十室九無人，存者惟婦女」、「兵燹兼疫癘，輾轉溝壑死」、

「門巷甚蕭條、垣墉都傾圮」⁷來形容戰後殘破蕭條的情景。在此情勢下，不少 文人選擇內渡。

根據馬關條約第五條規定，中、日兩國換文之後兩年內，臺人得自由決定 去留。因此，割讓之後不願居臺者可變賣家產返回大陸。迨至 1896 年 12 月，

據生員陳洛估⁸計，以農、工為業者幾悉數留臺，富商大賈內渡大陸者亦不過十 之一、二，惟貴族及紳士之家，留在臺地者十居其五，返歸中國者亦有五成。

士紳半數返歸大陸，乃因欲繼續追求科舉制度下的功名及官職，若留在臺灣，

則唯有降為平民；而以教授漢文為業的師儒，唯恐臺島將永無漢文學塾，日後 生計將發生困難，亦選擇回歸。此外，許多士紳除在臺有田園房舍外，在中國

5 黃美娥，〈清代臺灣竹塹地區傳統文學研究〉，頁 77。

6 洪棄生，《瀛海偕亡記》（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頁 6。

7 吳德功，〈乙未之冬合家寄寓甘井外甥林水生家因入城一行爰賦五古十韻〉，收於吳德功，

《瑞桃齋詩稿》，頁 129。

8 陳洛：泉州人，1878 年來臺，居於艋舺，時 15 歲。日治後，隨時處宜，1897 年授佩紳章，翌年 經理艋舺鹽務支館，1899 年任臺北縣參事。1911 年去世。鷹取田一郎，《臺灣列紳傳》，頁 25。

第二章 傳統文人對殖民政治之肆應 55

籍地謀生困難而選擇返臺者，謝道隆、林湘沅即屬此種情形，¹⁷其中，謝道隆於 乙未割臺後，僅攜其妻呂氏及長子春池避亂閩粵，將其餘子女寄在佃農家，準 備事定後再接回全家；無奈故鄉廣東大埔縣生活困難，加之其門生張麗俊修書 告其：「由今以觀，日本雖嚴整其霜威，土匪先難逃其電察，柳營之役，既蒙 海含〔涵〕，梓里之民，漸傾葵向，……似可釋然矣。」且其在臺家族家中無 主，家事難支，¹⁸遂決意返臺。

林維朝亦於 1895 年西渡大陸，其原因之一為了科舉功名。1894 年 7 月甲午 戰爭爆發，其仍欲趕至臺南搭船赴大陸參加秋闈，惜因中途遇雨而誤了船期。¹⁹ 他曾言：「髫年學業志功名，冀得鵬搏萬里程」，自然不願因政權更迭而讓半 生的努力毀於一旦。其次，是目睹臺灣匪氛日熾，日搶夜劫，雞犬不寧之狀。

例如 1895 年 7 月，臺南的黑旗軍劉永福曾加派一營兵勇，欲至大莆林與日軍交 戰，但被沿途庄民誤以為是叛勇而中途截殺。之後又聞西螺、土庫、嘉義縣城 先後陷落，知大勢已去，遂決意內渡。²⁰然而，內渡後因經濟並不寬裕，「食指 繁多力莫支」、「家破財空似范貧」，還曾兩度回臺籌措資金，又因被懷疑持 有銃器，險被日警逮捕；加上其母、其妻接連傳染鼠疫，其母更因思鄉心切、

鬱鬱寡歡而過世；又念及家中祖產及墳塋無人照顧，終於在 1896 年 9 月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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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臺灣割讓時，林湘沅隨其父及眷屬內渡避難，後因謀業不易而攜眷返臺。盧嘉興，〈日據時期 為臺灣倡設詩社的林湘沅〉，收於古亭書屋編，《臺灣文化集刊第一集》，頁 25-38。

18 張麗俊之所以修書，乃因 1895 年時，謝道隆之宗叔謝永發希望道隆回臺，故託張麗俊執筆勸 說，以謝永發的名義寄出。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註解，《水竹居主人日記（一）》，頁 40-41。

19 林維朝，〈勞生略歷〉，收於陳素雲編，《林維朝詩文集》，頁 76。

20 林維朝，〈勞生略歷〉，收於陳素雲編，《林維朝詩文集》，頁 88-94。

21 林維朝，〈勞生略歷〉，收於陳素雲編，《林維朝詩文集》，頁 102-132；林維朝，〈東山旅 次，風雨感懷，涕下垂膺，是夜率成十四絕抒寫悲情，奈舊稿遺失，過後追思，彷彿猶記十則，

姑存之以誌當時之苦況云〉，收於陳素雲編，《林維朝詩文集》，頁 142-144；陳素雲，〈動盪 世局一儒生—新港前清秀才林維朝其文其詩其事〉，收於陳素雲編，《林維朝詩文集》，頁 29。

第二章 傳統文人對殖民政治之肆應 57

還有於 1897 年 5 月 8 日「臺民去就決定日」之後數年才返臺者，林癡仙於 乙未之變後，先避難泉州，1897 年短暫回臺，停留數月，該年 8 月再度出境赴 泉州，後轉遊上海，迨 1899 年才結束漂泊生涯，正式返臺定居。²²林仲衡則避 難泉州，更在福州、上海、北京、日本等地展開長達 15 年的離鄉之旅，直至 1910 年才歸來。²³

由於傳統文人多屬社會領導階層，其去留及向背未定，選擇閉門讀書或寄 情詩酒以消極抵制日本殖民政權者亦不少，²⁴故日治之初總督府採取一系列措 施，以籠絡其心，包括頒授紳章、舉辦饗老典、舉行揚文會，並任命其為地方 參事、區長，將其納入統治體系。

其中，紳章的頒授，依民政局長水野遵的構想，是要以類似勳章的東西，

區別士紳與一般人民，如同日本幕府時期為安撫鄉士所行的禮遇，來對待臺 紳，規定授予有學識或資望者，1897 年首批共有 371 人獲頒。²⁵

饗老典是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為籠絡士紳耆宿，而仿效清代鄉飲酒禮之 制的活動。第一次舉行為 1898 年 7 月 17 日在總督府舞樂堂，召集臺北縣下各辨 務署管內 80 歲以上之男女耆宿 314 名與會。其後於彰化文廟、臺南兩廣會館及 鳳山、大目降（新化）、阿公店（岡山）、麻豆等地陸續舉辦，共招待 600 餘 名。²⁶

揚文會亦是兒玉源太郎總督拉攏臺灣知識階層的手段，於 1900 年 3 月 15 日 在臺北淡水館（即原登瀛書院）舉行，邀集臺灣各地具有進士、舉人、貢生、

22 廖振富，〈櫟社三家詩研究—林癡仙、林幼春、林獻堂〉，頁 38-41。

23 黃美娥，〈中國、日本、臺灣：櫟社詩傑林仲衡詩歌的空間閱讀〉，收於陳嘉瑞、廖振富主 編，《中臺灣古典文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 170-178。其後收於黃美娥，《古典臺灣：文學 史．詩社．作家論》，頁 277-286。

24 日治之初選擇退隱的傳統文人，在臺北地區即有陳鸞升、陳寶田、張國瑜、趙文徽、郭靜蓉、

陳丙寅等人。吳文星，《日據時期臺灣社會領導階層之研究》，頁 31-32。

25 大路會編，《大路水野遵先生》（臺北：大路會事務所，1930），頁 88-89。

26 許雪姬主編，《臺灣歷史辭典》，頁 1363，呂紹理撰，「饗老典」條。

廩生等科舉名銜者參加，共 72 人出席。會中兒玉總督期勉文人各展抱負，申述 己志，以振興文教為名目，徵其平日抒發懷抱之文章，作為治台之參考。故出 席文人依總督出題之策問作策議文章，包括〈修保廟宇者（文廟、城隍廟、天 后廟等類）議〉、〈旌表節孝（孝子、節婦、忠婢、義僕）議〉、〈救濟賑恤

（養濟院、育嬰堂、義倉、義塚、義渡、義井等類）議〉等三篇。除舉行文會 外，總督府並招待與會者參觀臺北各官衙和學校等機構。²⁷彰化詩人吳德功亦參 與該會，並將見聞寫成《觀光日記》一書。²⁸

同時，利用日、臺共有的漢學淵源，獎勵扶持詩社的發展，日籍官員曾多 次與臺籍文人聯吟唱和，臺南縣知事磯貝靜藏（1896.3∼1900.2）、臺中縣知事 村上義雄（1896.8∼1898.5）、新竹縣知事櫻井勉²⁹（1897.5）均是著名的例子。

迨兒玉、後藤來臺主政後，更將這股官紳酬唱的風潮推到最高峰，³⁰重現清季唐 景崧在官署主持斐亭吟會的盛況。

27 余亦皋等，《揚文會策議》（出版資料缺，1900）。

28 吳德功，〈觀光日記〉，收於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臺灣遊記》（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 究室，1960）。吳德功此次之行，對於日本的近代文明因此有進一步的認識，故在字裡行間充分 表現了對殖民政權的推崇。此後，他對日本當局的配合度更加提高。施懿琳，〈由反抗到傾斜—

日治時期彰化文人吳德功身份認同之分析〉，《中國學術年刊》18（1997 年 3 月），頁 317-344。後收於施懿琳，《從沈光文到賴和—臺灣古典文學的發展與特色》，頁 363-404。

29 櫻井勉（1843-1931）：號兒山，日本但馬國出石藩士櫻井一太郎之長男。幼入藩校修習「和漢 學」，以才學著稱。1868 年初，膺任出石藩之貢士，是年秋任藩學弘道館校長。1871 年廢藩置縣 後，歷任松島縣權參事租稅權助、內務省地理寮五等出仕兼地租改正局五等出仕、內務大書記 官、地理局長、山林局長等職。1889 年出任德島縣知事，後罷官，當選為眾議院議員，後又起用 為山梨縣知事。1897 年派任為臺灣新竹縣知事，翌年 5 月依願免職返回日本。1901 年派任為神社

29 櫻井勉（1843-1931）：號兒山，日本但馬國出石藩士櫻井一太郎之長男。幼入藩校修習「和漢 學」，以才學著稱。1868 年初，膺任出石藩之貢士，是年秋任藩學弘道館校長。1871 年廢藩置縣 後，歷任松島縣權參事租稅權助、內務省地理寮五等出仕兼地租改正局五等出仕、內務大書記 官、地理局長、山林局長等職。1889 年出任德島縣知事，後罷官，當選為眾議院議員，後又起用 為山梨縣知事。1897 年派任為臺灣新竹縣知事，翌年 5 月依願免職返回日本。1901 年派任為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