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傳統文人之中國情懷與印象
第一節 對清代臺灣之緬懷
一、 對劉銘傳的追思
傳統文人雖普遍接受被日本統治的政治現實，進而擔任基層公職的職務，
日常生活中也未排斥與日籍文士相唱和。然而，由於漢人血統的親近性，從小 深受漢學經典薰陶，對血緣文化上的祖國中國仍懷著孺慕與憧憬，兩者之間存 在著某種微妙的關連。本章的重點在於討論此種對中國難以割捨的情懷和其實 際赴中國所得的印象。
首先，傳統文人對於清代統治臺灣的政績，經常表示肯定。特別是對在臺 灣從事現代化建設的劉銘傳（1838-1897）更是表露懷念。
劉銘傳早年投身淮軍，剿捻成名。1884 年清法戰爭時奉命督辦臺灣軍務，
擊退進犯滬尾的法軍。翌年臺灣設省，出任福建臺灣巡撫，任內大興洋務，建 樹頗多，包括調整府廳州縣、剿撫生番、丈田清賦、築砲臺、興建鐵路和電線 等，1891 年離臺。1
日治時期臺灣的漢詩頗多描寫劉銘傳的作品。1911 年梁啟超應林獻堂之邀 訪臺，4 月 2 日抵臺中，出席在林瑞騰瑞軒舉行的櫟社晚宴。席間應邀出詩題，
即以〈追懷劉壯肅公〉為題，不拘體、不限韻，命眾人吟詠。2翌年櫟社為慶祝 成立 10 週年舉行大型詩會，會前曾向全臺詩友公開徵詩，〈追懷劉壯肅〉亦是 其中一個詩題，3共得詩 90 首，收於《櫟社十週年大會詩稿》中。41922 年《臺
1 王傳壽，《劉銘傳：臺灣現代化的推動者》（臺北：幼獅文化公司，1990）；葉振輝，《劉銘 傳傳》（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8）。
2 傅錫祺，〈櫟社四十年沿革志略〉，頁 4；張麗俊著，許雪姬、洪秋芬、李毓嵐註解，《水竹居 主人日記（三）》，頁 35-37。
3 〈編輯謄錄（五月廿五日）〉，《臺灣日日新報》，第 4206 號，明治 45 年 5 月 26 日，頁 6。
其啟示曰：「櫟社代表賴君紹堯來翰，以該社訂六月十六日，開十週年祝賀大會，會場定阿罩霧
灣》雜誌也以〈劉銘傳〉作為該刊物第一期公開徵詩的題目，後共刊出七律 23 首。5茲分析前述徵詩作品中傳統文人眼裡的劉銘傳。
傳統文人大抵均高度推崇劉銘傳在臺灣的事功，例如胡南溟頗為讚許清法 戰爭時劉銘傳克敵的表現，並對後來清法議和感到遺憾：
黑海濤雄一劍寒，北風吹斷（原註：指澎湖失守）鼓帆乾。七星屯衛中丞 府，八卦旗高上將壇。一戰功成收滬尾，三軍血涌飲樓欄。中朝竟出和戎 策，萬里孤臣老據鞍。6
趙雲石7也推崇劉銘傳的武功，譽其為「一代中興舊名將，重洋閫寄老英雄」。8 陳基六則大力贊揚劉銘傳推行新政和防務上的貢獻，誇其「清丈田園建火 車，餉源裕後練兵加。蒞臺防務誠周到，不愧當年政治家。」9林國賓10亦云：
庄萊園。豫出宿題，追懷劉壯肅（銘傳），不拘體韻。笨港進香詞，七絕。翌十七日開擊鉢吟 會，屆期擬邀瀛社社友列席。」
4 廖振富，〈日治時期臺灣古典詩中的劉銘傳〉，收於廖振富，《櫟社研究新論》，頁 178。
5 徵詩啟事見於《臺灣》第 3 年第 1 號，入選作品發表於第 3 年第 3 號。
6 南溟，〈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稿》
（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2000 影印），無頁數。
7 趙雲石（1863-1936）：名鍾麒，字麟士（一作麟生），號雲石，別署畸雲，晚號老雲，以號 行。1887 年應歲試，補廩生嗣食餼，1888 年起前後三次內渡，參加福建鄉試，皆未及第。1889 年參與浪吟詩社，1906 年南社成立，被推為副社長。1907 年任「以成社」社長，主孔廟聖樂。
1909 年接任南社第二任社長。1930 年與其子趙雅福、連橫等人籌辦《三六九小報》，致力於漢文 化傳承。其詩風格富貴豔麗，以詠物見長，書體亦甚著名。吳毓琪，《南社研究》，頁 171-172。
8 趙雲石，〈劉銘傳〉，收於《臺灣》3:3（1922 年 6 月），頁 44。
9 陳基六，〈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
10 林國賓：桃園人，字子純。
第三章 傳統文人之中國情懷與印象 127
「鐵道圖交通，生蕃勤撫育。清賦與辨〔辦〕防，刷新人耳目。」11蔡子昭亦 曰：「六年政績開蕃甸，一夜軍聲走佛蘭。」12黃守謙13則云：「歐風文物採精 良，籌畫爭雄在自強。」14陳織雲亦吟：「撫蕃未就先清賦，航路乍開又鐵 車。」15稱許劉銘傳在臺灣的現代化建設。
傅仲輝16更細數劉銘傳在臺的施政，認為其政績可以垂萬年：
良臣兼良將，劉公非偶然。蜺旌到臺島，無負國承宣。銳意開疆城，加增 府與縣。修文造國器，偃武防備焉。清丈改租制，田園開陌阡。撫蕃亦邦 本，恩威亦濟全。御重而致遠，汽車力萬千。千里通消息，電信作郵傳。
煥然新政治，法役淨烽煙。臺海金湯固，惟是公之賢。嗟哉公已歿，政績 垂萬年。時事感滄桑，回首憶當前。17
陳瑚也肯定劉銘傳的貢獻，其追懷〈劉壯肅公〉一詩，描寫劉氏清法戰爭擊退 法軍，以及在臺灣推行的新政，認為劉氏足以光耀青史：
11 林國賓，〈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
12 蔡子昭，〈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
13 黃守謙：桃園人，字式垣，桃社成員，後加入瀛社。曾孝雲編，《東寧擊鉢吟前集》，書前作 者姓名錄。
14 黃守謙，〈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
15 陳織雲，〈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
16 傅仲輝：北斗人，螺溪吟社社員，亦是漢醫，為當代著名詩人林亨泰之外祖父。廖振富，〈日 治時期臺灣古典詩中的劉銘傳〉，收於廖振富，《櫟社研究新論》，頁 183。
17 傅仲輝，〈追懷劉壯肅五古〉，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 詩稿》，無頁數。
憶昔甲申歲，法夷寇南瀛。公自平髮逆，久嘆髀肉生。英雄乘時勢，繫越 更請纓。四郊刁斗急，虎帳夜不驚。勝敗乃常事，深謀功竟成。遂令彼金 人，畏懼岳家兵。莫云修武備，海島便昇平。百年開草昧，政教未風行。
凶蕃賴以撫，田賦賴以清。汽車行陸舟，電火不夜城。……斯人已不見，
治蹟猶分明。創始畀後人，文獻有餘榮。……18
施家本也有類似敘事式的作品：
光緒甲申役，西羌寇我壘。皇師出遠征，詔起將軍視。國家多事日，閒居 士所恥。笑揖故山雲，旌旗海南指。雞籠一奮戰，胡虜心遽死。遐荒遍妖 氛，頓洗天河水。草木感恩沾，諸番馴鹿豕。冶鐵通道衢，臺隍鞏防備。
混沌二百年，光彩自茲始。惜遭食肉妬，壯圖竟中止。19
陳懷澄的看法亦同，認為劉銘傳「治臺政績推先覺，藉藉名聞竹馬童。」20林芹 香21亦說其「中興勝代誇儒將，郢治臺疆頌政聲。」22張麗俊亦讚曰：「如公偉 烈與豐功，治績宏開遍海東。」23
由於劉銘傳政績卓著，不少傳統文人認為他可以與鄭成功、藍鼎元等臺灣 歷史上的知名人物相提並論。林湘沅詩云：「論定新朝分外榮，有人為比鄭延
18 陳滄玉，〈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後收於陳瑚，《枕山詩抄》，頁 9-11。
19 施嘯峰，〈追懷劉壯肅公〉，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後收於林幼春編，《櫟社第一集》，頁 165-166。
20 心水，〈劉銘傳〉，收於《臺灣》3:3（1922 年 6 月），頁 44。
21 林芹香：臺南佳里人，名泮。為知名作家林芳年之父。曾笑雲編，《東寧擊鉢吟後集》（板 橋：龍文出版社，2006），頁 8。
22 林芹香，〈追懷劉壯肅公〉，收於曾笑雲編，《東寧擊鉢吟後集》，頁 159。
23 張升三，〈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
第三章 傳統文人之中國情懷與印象 129
平。英靈地下應無恨，人物流傳兩大名。」24趙雲石的看法亦同：「延平而後推 人物，功業文章兩瑋瑰。」25均認為鄭成功與劉銘傳是臺灣史上的兩大人物。鄭 作型26則曰：「大名已自重鯤島，善政端因效鹿洲。」27陳基六亦言：「千古臺 陽兩偉人，鹿洲以外屬君身。」28林佛國也云：「團練撫墾更清賦，鹿洲之學公 寔行。」29鄭、陳、林三人均指出劉銘傳的施政係承接藍鼎元的藍圖而來。由上 顯示傳統文人對劉銘傳的高度評價。
傳統文人懷念劉銘傳治臺政績的同時，不免對於臺灣隸屬於日本的政治現 況有所感概，特別是臺灣遭清廷割讓不久，劉銘傳即去世。例如北郭園後人30 云：「六載深謀資敵國，一時邊議罷輪臺。朱〔珠〕崖割棄英雄逝，往事傷心 擲酒杯。」31所謂「六載深謀」，是指劉銘傳在臺灣 6 年的經營，而直接將日本 稱為「敵國」，呈現出其民族立場。「一時邊議罷輪臺」典出漢武帝的「輪臺 之詔」，由於武帝長年發動與匈奴的戰爭，導致國內糧食虛耗，人力衰減，晚 年乃下詔罪己，宣布停止一切的戰爭，與民休息，並罷除西域輪臺（今中國新 疆維吾爾自治區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輪臺縣）的屯戍。「朱〔珠〕崖割棄」則
24 林湘沅，〈追懷劉壯肅（銘傳）〉，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 大會詩稿》，無頁數。
25 趙雲石，〈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
26 鄭作型：嘉義人，羅山吟社社員，曾於 1910 年 4 月 24 日至臺中林瑞騰瑞軒，參加櫟社主辦的 北中南詩人大會。傅錫祺，《櫟社沿革志略》，頁 6。
27 鄭作型，〈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
28 陳基六，〈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詩 稿》，無頁數。
29 林佛國，〈追懷劉壯肅公有引〉，收於林佛國，《長林山房吟草》（臺北：林珮貞，1984），
頁 18。
30 北郭園後人：即鄭神寶，號幼香。
31 北郭園後人，〈追懷劉壯肅〉，收於《霧峰林家頂厝捐贈手稿，LIN001，櫟社詩會十週年大會 詩稿》，無頁數。
典出漢朝廢珠崖郡，放棄該地。珠崖位於今海南島，漢武帝滅南越國後在當地 設郡，但由於連年反亂，漢廷無力顧及，乃有此舉。此處的罷輪臺、朱〔珠〕
典出漢朝廢珠崖郡，放棄該地。珠崖位於今海南島，漢武帝滅南越國後在當地 設郡，但由於連年反亂，漢廷無力顧及，乃有此舉。此處的罷輪臺、朱〔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