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拍」中「發跡變泰」人物重寫的形象分析
第三節 對比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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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而選擇拾金不昧,為自己帶來榮華利祿。是故,配角固然在小說情節有其重要 性與輔助效果,但最終的結局,還是取決於主人翁自己,而結局的安排,實乃流 露出敘述者對於他們的認同、讚揚與否。
第三節 對比手法
為突出人物鮮明性格,敘述者除對人物進行肖像、語言動作和心理的刻畫外,
還可將與主角性格相近或相反的人物放在一起描寫,藉由彼此間的對照與襯托,
來突顯主角的不凡、突出人物自身的特色。劉上生認為這是因為後起的通俗白話 小說既受文言小說和史傳文學傳統影響,又受環境的直接制約,因此為了吸引聽 眾和讀者,必須盡可能使矛盾衝突尖銳集中,進而使人物形象鮮明突出。欲達此 目的,最簡捷的方法,便是在塑造形象時,著意突出人物的特徵,充分展示人物 正邪、善惡、忠奸、勇怯、貞淫、智愚等相形對立的格局。88
將人物予以對立、對比的方法有二:一是正襯;一是反襯。所謂「正襯」, 是作者故意安排性格相類相近的人物在一定的情節中進行比較,讓讀者自己去分 辨他們的「同而不同處」;「反襯」則是將兩個性相異的人物在一定的描寫中進行 對比,使各人的人物彰明較著89,從而鮮明突出真假、善惡、虛實……。作為擬 話本小說代表的「三言」與「二拍」,在對比手法的運用上,多屬「反襯」形式,
細究筆者所主要論述與「發跡變泰」主題相關的十一篇故事來看,亦是以「反襯」
的敘述模式為主,故本節僅從「人物間的反襯」此一對比方法來進行討論。
以不同人物間的對比衝突,來塑造人物形象與性格,常見於「三言」、「二拍」
中,如負心漢與癡情女、廉明官吏與貪官汙吏、良善之人與貪婪之人……等,藉 由相互襯托的角色,除豐富活化情節外,更能在比較中傳達敘述者所欲闡述的作 品意識。
其中以〈王漁翁捨鏡崇三寶‧白水僧盜物喪雙生〉一文為例,從篇題設計就 可以看出人物之對比,世代以捕魚為業的王甲,每日偕同妻子棹著小船,往來於 嘉州江上撒網捕魚,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在此,凌氏於前文本〈嘉州江中鏡〉
的基礎上,增添了王甲夫婦生活習慣及性格的補充:
這個漁翁雖然行業落在這裡頭了,卻一心好善敬佛,每將魚蝦市上去賣,
88 劉上生:《中國古代小說藝術史》(長沙:湖南師範大學出版社,1993 年),頁 107。
89 周啟志、羊列容、謝昕著:《中國通俗小說理論綱要》(臺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頁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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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勾了一日食用,便肯將來布施與乞丐,或是寺院里打齋化飯,禪堂中募 化腐菜,他不拘一文二文,常自喜舍不吝。他妻子見慣了的,況是女流,
愈加信佛,也自與他一心一意。雖是生意淺薄,不多大事,沒有一日不舍 兩文的。90
一心好善敬佛的王甲,早已培養了將捕魚的一日所得,扣除日常需求後,把餘款 布施乞丐或捐獻寺院的習慣,妻子在潛移默化下,亦受此習慣影響,於是兩夫妻 常常喜捨而不吝。這一段的敘述,不僅使重寫後的故事更為完善,同時也補充說 明了王甲夫婦偶然捕獲「古鏡」的原因:「只為王甲夫妻好善,也是夙世前緣,
合該興旺,故此物出現,卻得取了回家」91,敘述者不斷以「好善」兩字概括王 甲性格,並透過情節的增添,接連展演因為好善而招來的好物與好運。
出乎意料的,這面古鏡竟是聚寶之鏡,所在之處,金銀財寶多來聚會,王甲 自從得此之後,財物不求而至,就連在家掃地也掃出金屑,墾田也墾出銀窖,撒 網時更常常牽起珍寶……,兩塊如蓮子般,明淨瑩潔且光彩射人的小石子,便是 在江邊捕魚時偶然取得,並藉由識寶的波斯胡人之言:「此非凡間之寶,其妙無 量,連咱也不能盡知其用,必是世間大有福的人方得有此。……此鏡好好藏著,
不可輕覷了他!」92更加應證王甲因好善樂施而為自己造了諸多福氣,於是兩年 之間,只是安分過日的兩人,卻時時刻刻皆有橫財到手,富有至極!然而夫妻兩 人,仍然以捕魚為生,因此有了這麼多的家私也沒用處,反而覺得多得不耐煩,
甚至心裡感到惶懼不安,於是與妻子商量:
我家自從祖上到今,只是以漁釣爲生計。一日所得,極多有了百錢,再沒 去處了。今我每自得了這寶鏡,動不動上千上萬,不消經求,憑空飛到,
夢裡也是不打點的。我每且自思量著,我與你本是何等之人?驟然有這等 非常富貴,只恐怕天理不容。況我每粗衣淡飯便自過日,便這許多來何用?
今若留著這寶鏡在家,只有得增添起來。我想天地之寶,不該久留在身邊,
自取罪業。不如拿到峨眉山白水禪院,舍在聖像上,做了圓光,永做了佛 家供養,也盡了我每一片心,也結了我每一個緣,豈不爲美?93
這段話語流露了王甲的樸實守分,認為驟然富貴將天理不容,再衡量兩夫婦每天 日常所需,粗茶淡飯即已足夠,不如將寶鏡供奉在佛寺,也能一了善心與善緣,
同時再次驗證其好善的性格。因此,可以發現,凌濛初在重寫故事時,不論是承 襲前文本或增添的情節,皆以「王甲好善」為中心來闡述,除暗示富貴之來絕非 平白無故外,也為與後文出場的白水僧做一對比。
90 〈王漁翁捨鏡崇三寶‧白水僧盜物喪雙生〉《二刻拍案驚奇‧卷三十六》,頁 523。
91 〈王漁翁捨鏡崇三寶‧白水僧盜物喪雙生〉《二刻拍案驚奇‧卷三十六》,頁 524。
92 〈王漁翁捨鏡崇三寶‧白水僧盜物喪雙生〉《二刻拍案驚奇‧卷三十六》,頁 525。
93 〈王漁翁捨鏡崇三寶‧白水僧盜物喪雙生〉《二刻拍案驚奇‧卷三十六》,頁 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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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王甲夫婦兩人懇切、至誠的為捐獻寶鏡一事齋戒沐浴後,便歡喜來到白水 禪寺,住持僧問明來意後,還對這樣的善舉讚嘆了一番,就在王甲夫婦要將寶鏡 交與住持作別而歸時,法輪卻以謙詞推託道:
這件物事,天下至寶,神明所惜。檀越肯將來施作佛供,自是檀越結緣,
吾僧家何敢與其事?檀越自奉著置在三寶之前,頂禮而去就是了。貧僧不 去沾手。94
法輪之言看似要保持自身潔淨,卻不想早已得知王甲家有此聚寶之鏡,所以故意 如此說,實際上卻是執行歹念的第一步。「誰知這個法輪是個奸狡有餘的僧人,
明知這鏡是至寶,王甲巨富皆因於此。見說肯舍在佛寺,已有心貪他的了;又恐 怕日後翻悔,原來取去,所以故意說個『不敢沾手』,他日好賴」95,敘述者重 寫時所插入的這一段,即表明了住持法輪的貪婪之心與奸狡之行。王甲離去後,
法輪隨即將古鏡取下來,祕密喚請一位絕巧的鑄鏡匠人,照著古鏡模型,另鑄一 面,並將新鑄之鏡裝在佛座,真鏡則私自藏好,從此,白水禪寺金銀財物不求自 至,院剎興旺,富不可言。然而,王甲因財物來得容易,便慷慨用費,不在心上,
因此獻出寶鏡後,便日漸衰敗,不到兩年的時間,就從大財主淪落為小漁翁,天 堂落入地獄般,只好重操舊業了。
王甲潑天家事弄得精光。思量道:「我當初本是窮人,只爲得了寶鏡,以 致日遇横財,如此富厚。若是好端端放在家中,自然日長夜大,那裡得個 窮來?無福消受,卻沒要緊的舍在白水寺中了。而今這寺裡好生興旺,卻 教我仍受貧窮,這是那裡說起的事?」夫妻兩個互相埋怨道:「當初是甚 主意,怎不阻擋一聲?」王甲道:「而今也好處,我每又不是賣絕與他,
是白白舍去供養的。今把實情告訴住持長老,原取了來家。這須是我家的 舊物,他也不肯不得。若怕佛天面上不好看,等我每照舊豐富之後,多出 些布施,莊嚴三寶起來,也不爲失信行了。」妻子道:「說得極是,爲甚 麽睜著眼看别人富貴,自己受窮?作急去取了來,不可遲了。」商議已定,
明日王甲逕到峨眉山白水禪院中來。
不匡法輪見說,毫無難色,欣然道:「此原是君家之物,今日來取,理之 當然。小僧前日所以毫不與事,正爲後來必有重取之日,小僧何苦又在裡 頭經手?小僧出家人,只這個色身尚非我有,何況外物乎?但恐早晚之間,
有些不測,或被小人偷盜去了,難爲檀越好情,見不得檀越金面。今得物 歸其主,小僧睡夢也安,何敢吝惜?」遂吩咐香積廚中辦齋,管待了王甲
94 〈王漁翁捨鏡崇三寶‧白水僧盜物喪雙生〉《二刻拍案驚奇‧卷三十六》,頁 526-527。
95 〈王漁翁捨鏡崇三寶‧白水僧盜物喪雙生〉《二刻拍案驚奇‧卷三十六》,頁 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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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畢,卻令王甲自上佛座,取了寶鏡下來。96
在這兩段話語中,在在呈現王甲與法輪的性格,透過王甲夫婦的對話,可以看出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心性,昔日享受著財物紛至沓來,取之不盡、用 之不竭的生活,此刻,卻因為一時衝動決定將寶鏡奉獻佛寺而窮愁潦倒,因此心 生懊悔和欲取回寶鏡的想法。面對這般出爾反爾的行徑,凌濛初並未給予責備,
從其插入的韻文套語即可顯見:「昔日輕施重寶,是個慷慨有量之人;今朝重想 舊蹤,無非窮促無聊之計。一般檀越,貧富不同;總是登臨,苦樂頓别。」97敘 述者仍讚許王甲為慷慨有量之人,而今日之舉,只是化解窮促生活的不得已手段,
其好善性格仍存在於心。反觀住持法輪,看似大方豪爽的答應王甲的請求,實際 上卻是因早已貍貓換太子,所以可以如此慨然的將寶鏡物歸原主,當其要求王甲 自行上佛座取下寶鏡,也是為保持自身的廉潔,可見其計畫之縝密、城府之深沉。
取回假的寶鏡後,王甲依然窮困,但看寶鏡舊物宛然、光彩如昔,因此毫無 起疑之心,只一味反省著是否因為自身福氣已過,遂連寶鏡也不靈了?顯見其良
取回假的寶鏡後,王甲依然窮困,但看寶鏡舊物宛然、光彩如昔,因此毫無 起疑之心,只一味反省著是否因為自身福氣已過,遂連寶鏡也不靈了?顯見其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