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拍」中「發跡變泰」人物重寫的形象分析
第二節 故事配角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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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的轉變畫出今昔之別：昔日身為牧童，日裡為生活苦惱，夜間則夢 裡快活；今日成為養子，日裡享受富貴，夜裡則受恐怖。關鍵原因何在？雙ㄚ髻 道人的再次出現，為此解惑：「吾乃南華老仙漆園中高足弟子。老仙道汝有道骨，
特遣我來度汝的。汝既見了境頭，宜早早回首」62，於是故事結局就以莫繼亦將 頭髮挽做兩ㄚ髻，跟著道人雲遊去了。是故，「夢境」在小說中，可以用來交代 前因後果，或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為敘述者大開方便之門，凡是涉及生死、因果 等奧妙難言的情節，透過夢境表現，便能合理呈現並解釋人物的內在意識及性格 轉變。
「人物隱蔽的願望，愧於表白的內心，或愧於自我承認的東西，或甚至可能 是人物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東西，作者常常以心理描寫、夢境等手法揭示，這屬於 人物的無聲語言。」63因此小說敘述者常通過角色的內心刻劃來突顯性格，不論 是如周國能與妙觀般自我內心獨白的陳述，還是如寄兒透過無聲的夢境、夢境與 現實的強烈對比來反映心中想望，都成功將人物們自己也無法明說的複雜多變心 理，清楚傳達至讀者眼前，吸引了注目眼光，同時也對人物心境與個性有更深入 的了解。64
第二節 故事配角形象
整體來看十一篇發跡變泰故事出現的人物有：主角、配角及背景人物，本節 將針對各故事中的「配角」作介紹。雖然配角所佔比例沒有主角重，但紅花還需 綠葉的襯托，這群配角也肩負烘雲托月的功能與責任，是推進情節不可或缺的一 環。然而，小說中所描寫的配角有三點應予以注意：一是配角的條件不能優於主 角，否則模糊焦點，有喧賓奪主之嫌；二是用在配角的筆墨不可太多，筆墨應集 中於主角，主從才能分別清楚；三是配角需始終圍繞主角，不可另闢蹊徑、另立 門戶，否則作者便抓不住結構，也抓不住主題。65
配角與主角在小說中的對話只是一般生活用語，但某些作者意見與社會價 值便從對話中顯現出來。每個角色都在與其他角色的對話中，不斷塑造自 己與對方形象。不同角色不僅形象不同，連說話態度與話語的粗糙精煉都 各有區分。……敘述者安排他們在情節發展中說著與主角不同的話語，以 此鋪排情節事件的阻礙與發展；有的配角或許語帶調侃、行為輕佻，或許
62 〈田舍翁時時經理‧牧童兒夜夜尊榮〉《二刻拍案驚奇‧卷十九》，頁 304。
63 吳藍鈴：《小說語言美學》(北京：警官教育出版社，1996 年)，頁 79。
64 參見卓珮瑜：〈「三言」改寫《六十家小說》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學系教學碩士論文，
2013 年，頁 102。
65 羅盤：《小說創作論》(臺北：東大出版社，1980 年)，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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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度嚴肅、思想陳腐，不過這些配角故意或無意挑起事端的一個言語或行 動，都不只是作者企圖設下讓主角的人生橫生波折的陷阱，它們也是讓讀 者從不同立場重新思考的關鍵。66
因此在小說中，透過每個人物的言語動作，藉由人物間的對話，特別是主角和配 角的對談，能彰顯性格之不同，也能表現出面對人生的想法、選擇、掙扎和矛盾。
經過整理，配角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幫助主角，替主角解圍，亦即此配角 扮演作為敘事動力的推進角色；一類是阻礙主角，讓主角有不同境遇，即此配角 扮演作為敘事延宕的轉折角色。
一、作為敘事動力的推進角色
在凌氏自行創作的〈烏將軍一飯必酬‧陳大郎三人重會〉的頭回故事裡，嬸 母楊氏便是最典型給予主角王生協助的配角，敘述者不斷藉由對話呈現楊氏的性 格和思想。首先，幼年即父母雙亡的王生，在嬸母楊氏視如己出的照顧下，日漸 長成，當他十八歲成人後，楊氏立刻鼓勵他經商行賈：
你如今年紀長大，豈可坐吃箱空？我身邊有的家資，並你父親剩下的，盡 夠營運。待我湊成千來兩，你到江湖上做些買賣，也是正經。67
明代受到經濟繁盛的影響，商業觀念漸趨濃厚，再加上王生父親本身就是以商賈 營生，楊氏也期盼王生能克紹箕裘，因此拿出自己積存的家私，大方供給王生到 江湖做買賣，展現出不同於安守閨閣之傳統女性的獨特樣貌。
然而王生第一次的經商卻不甚順利，行經黃天蕩，卻遭盜賊擄走船上所有金 銀財寶，嚇得魂飛魄散的一行人，行李、盤纏俱失，只能驚懼、憂愁的各自返家，
楊氏了解事情始末後，冷靜的安慰道：
兒囉，這也是你的命。又不是你不老成花費了，何須如此煩惱？且安心在 家兩日，再湊些本錢出去，務要趁出前番的來便是。68
聰慧理性的楊氏，恰好與感嘆己身命薄的王生形成截然不同的對比，楊氏雖然也 以「命」來解釋遭遇，卻認為只要肯付諸努力和行動，自不必煩憂，從而展現對 商業的了解，既然從商，必有風險，得與失乃經商之常理，只要願意重新來過，
66 廖珮芸：《邊緣人物的功能與意義──馮夢龍「三言」中的配角研究》，東海大學中國文學 系碩士論文，2003 年，頁 2-3。
67 〈烏將軍一飯必酬‧陳大郎三人重會〉《初刻拍案驚奇‧卷八》，頁 100。
68 〈烏將軍一飯必酬‧陳大郎三人重會〉《初刻拍案驚奇‧卷八》，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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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能把前次的損失討回來，因此鼓勵王生湊足本錢後再出發。
當王生心情沮喪，只想在近處做買賣，不願承擔風險到遠方去時，楊氏則予 以斥責，認為男子漢大丈夫，應當要有到千里經商的勇敢與膽識，怎能說出這樣 喪氣話語？此段責備之句，也反映出：昔日，只有讀書人會被予以男子漢大丈夫 的稱號；而今，經商者亦可成為有擔當的男子漢，可見明代在士農工商的階級觀 念上，已有顯著改變。楊氏又湊了幾百兩銀子給王生經營布疋買賣，卻不想行船 途中，再次遭遇同一班盜賊劫船，淚眼汪汪返家後，楊氏雖一陣心驚，但隨即轉 而展現智慧與賢能，認為王生必有發跡之日，於是再次湊起銀子援助與鼓勵：
兩番遇盜，多是命裡所招。命該失財，便是坐在家裡，也有上門打劫的。
不可因此兩番堕了家傳行業！……大膽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難行。69 楊氏再度以「命」來解釋遭遇的發生，並認為既然命定如此，則不論身在何處，
盜賊依舊會出現，自己依舊會失財，最重要的是不要因此而放棄家業，把握「膽 大心細」的原則即可，充滿智慧與開明的觀念，於此展露無遺。得到楊氏全力支 援與信任，王生再度整裝出發，竟在夜間睡去時，又遭遇盜賊搶擄，第三次經歷 且是同一班賊，此時王生不再只是嚇得嚎啕大哭，反而能夠勇敢面對，硬著膽說 著自己的訴求，竟感動了這班只掠奪卻誓不傷人性命的義賊，於是帶著一船「有 人心」之義賊所給予的苧麻返家，卻不想每捆苧麻裡皆包裹著銀子，共五千餘兩，
平白得此橫財，令王生與楊氏喜不自勝，並以此為營運本錢，幾年過後遂成大富 之家。
綜觀這則頭回故事，倘若沒有楊氏的慧眼與遠見，又怎能協助王生在屢遭經 商挫敗後，不斷東山再起，最終憑著機遇與勇氣致富？因此，楊氏不僅是養育王 生長大的恩人，更是在商業場上的貴人。再看本卷的正話故事，則是描寫因主人 翁陳大郎的一飯之恩，而意外獲得配角烏將軍的回報。雖然凌氏對於人物的肖像 刻劃，較少細緻描寫，然而，在這裡，敘述者卻詳細描繪烏將軍的外形：
身上緊穿著一領青服，腰間暗懸著一把鋼刀。形狀帶些威雄，面孔 更無細肉。兩頰無非「不亦悦」，遍身都是「德輶如」。
那個人生得身長七尺，膀闊三停。大大一個面龐，大半被長鬚遮了。可煞 作怪，沒有鬚的所在，又多有毛長寸許，剩卻眼睛外，把一個嘴臉遮得縫 地也無了。70
透過文字敘述，滿臉髭鬚的烏將軍，只剩炯炯有神的眼睛是清楚可見的，但這般
69 〈烏將軍一飯必酬‧陳大郎三人重會〉《初刻拍案驚奇‧卷八》，頁 102。
70 〈烏將軍一飯必酬‧陳大郎三人重會〉《初刻拍案驚奇‧卷八》，頁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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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貌，卻仍掩蓋不住其威武的氣勢，再加上青服裝扮與鋼刀繫腰，煞是有趣與罕 見，無怪乎引起了陳大郎的關注與好奇。兩人在酒樓飲酒交談的模樣，更是突顯 了烏將軍的性格：
(烏將軍)接了酒盞，放在桌上，向衣袖取出一對小小的銀札鈎來，掛在兩 耳，將鬚毛分開紮起，拔刀切肉，恣其飲啖。又嫌杯小，問酒保討個大碗，
連吃了幾壺，然後討飯。飯到，又吃了十來碗。71
熟練的以銀鈎來收束滿面鬚毛，接著便大口吃喝，展現其豪邁性格。酒足飯飽後，
不忘詢問陳大郎的姓名籍貫，對於自己雖介紹不多，卻認真、謹慎的向陳大郎表 示：「他日兄長有事到敝省(浙江)，或者可以相會。承兄盛德，必當奉報，不敢 有忘」72，臨別前，這句看似客套、偶然的話語，不僅為兩人第一次見面畫下句 點，也為後文埋下伏筆。
兩人的第二次見面，則是在陳大郎前往浙江普陀寺祈求意外失蹤的妻、舅能 平安歸來後的返家途中。突如其來的一陣颶風，將整船人吹得天昏地暗，船主為 求平安，只好任船隨風飄去，因此來到一個島邊，早已在島上等待的小嘍囉們立 刻一哄而上，盡數搜出銀兩、行李，見財物不多，便出言威嚇要取人性命。情急 下，陳大郎趕忙出聲討饒，獨特的鄉音引起注意，於是小嘍囉們將全船的人綁至 大王面前發落，抱著必死無疑之念的大郎，驚訝的發現大王正是兩年前遇著多鬚 多毛、酒樓一同吃飯的人。這次，改由大王擺酒與陳大郎壓驚，飲了數杯後，大
兩人的第二次見面，則是在陳大郎前往浙江普陀寺祈求意外失蹤的妻、舅能 平安歸來後的返家途中。突如其來的一陣颶風，將整船人吹得天昏地暗，船主為 求平安，只好任船隨風飄去，因此來到一個島邊，早已在島上等待的小嘍囉們立 刻一哄而上，盡數搜出銀兩、行李，見財物不多，便出言威嚇要取人性命。情急 下，陳大郎趕忙出聲討饒，獨特的鄉音引起注意，於是小嘍囉們將全船的人綁至 大王面前發落，抱著必死無疑之念的大郎，驚訝的發現大王正是兩年前遇著多鬚 多毛、酒樓一同吃飯的人。這次，改由大王擺酒與陳大郎壓驚，飲了數杯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