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拍」中「發跡變泰」情節重寫的形式與敘事特點
第二節 故事重寫的情節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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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出場：
江陵副使李君嘗自洛赴進士舉。至華陰。見白衣人在店。李君與語。圍爐 飲啜甚洽。35
主人翁李君，見「白衣人」同在歇宿之店，於是上前攀談，然而何以白衣人吸引 了李君的目光？李君為何主動前來結交？皆未在前文本中提及，不免令讀者有所 疑惑與好奇。因此，凌氏重寫時，將此部分加以詳述，使前因後果更為完善，並 增添李君與白衣人的特質：
唐時有個江陵副使李君，他少年未第時，自洛陽赴長安進士舉，經過華陰 道中，下店歇宿。只見先有一個白衣人在店，雖然渾身布素，卻是骨秀神 清，豐格出眾。店中人甚多，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李君是個聰明有才思的 人，便瞧科在眼裡道：「此人決然非凡。」就把坐來移近了，把兩句話來 請問他。只見談吐如流，百叩百應。李君愈加敬重，與他圍爐同飲，款洽 倍常。36
雖然重寫後，仍未解答白衣人究竟為誰？但在眾人中，骨秀神清的特質，著實吸 引了李君的目光，亦點明白衣人不同於凡人之處；在高朋滿座的店裡，沒有人注 意到白衣人，唯獨李君，一眼看出白衣人的非凡，於是主動上前問候，不僅相談 甚歡，李君更因白衣人對答如流的反應而心生崇敬，藉此也呼應李君的聰明與才 思。
綜觀本卷故事重寫前、後，儘管情節的發展與三封緘書的使用，仍以前文本 的敘述為主，然分析凌氏的書寫，還是可看出其以強化主旨為通篇重心的選擇，
並配合著篇尾詩：「人生自合有窮時，縱是仙家詎得私？富貴只緣乘巧湊，應知 難改蓋棺期」37，來勸戒世人了解「數皆前定，不必多生妄想，懷才不遇之人更 不必鬱抑不快」的道理。因此，凌氏在重寫後，不論是字數大幅增加、情節精采 擴充，或是敘事焦點移轉，皆可見其在尋常生活中神來之筆的奇絕展現。
第二節 故事重寫的情節框架
擬話本小說的情節框架，在馮夢龍與凌濛初的加入後，漸漸成為定式，幾乎
35 【宋】李昉編：《太平廣記‧卷一五七‧李君》(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頁 1129。
36 〈華陰道獨逢異客‧江陵郡三拆仙書〉《初刻拍案驚奇‧卷四十》，頁 558。
37 〈華陰道獨逢異客‧江陵郡三拆仙書〉《初刻拍案驚奇‧卷四十》，頁 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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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篇皆由篇題、篇首、入話、頭回、正話和結尾組成，並由此建構出一個完整 的故事。是故，凌氏在重寫時，除將前文本故事以白話敘述擴充情節、轉移敘事 焦點外，還著力於篇題、頭回與正話的緊密連結，使各卷故事的主題更為明確，
並善用具有議論、描寫效果的詩詞，以豐富、擴充故事情節。
一、篇題改訂及頭回完善
說話既盛行，則當時若干著作，自亦蒙話本之影響。北宋時，劉斧秀才雜 輯古今稗說為《青瑣高議》及《青瑣摭遺》，文辭雖拙俗，然尚非話本，
而文題之下，已各系以七言，如《流紅記》(紅葉題詩娶韓氏)……等，皆 一題一解，甚類元人劇本結末之「題目」與「正名」，因疑汴京說話標題，
體裁或亦如是，習俗浸潤，乃及文章。38
在上述這一段中，魯迅談及宋元擬話本的篇題來源，最初，說話的題目是根據正 話故事來確定，可視為故事的主要標記，因此多以人名、諢名、物名、地名……
等為題，字數較短；然而當說話人將故事做為表演素材時，為使內容更加醒目、
更容易吸引聽眾，便常把題目增添為七言、八言的句子，進而影響話本與擬話本，
使閱、聽者能逕自由篇題探知故事梗概，甚至推演情節的走向。此外，除篇題能 透露故事訊息外，頭回的使用，更可以產生突出正話主題思想的功能，不論是與 正話相類或相反的頭回故事，都能啟發和映帶正話，從而強化正話故事的價值與 意義。
(一)自相對偶的篇題設計
「二拍」所採取的前文本各異，篇題的訂定亦各異，因此在重寫後，首要任 務便是將篇題重新制訂。原作中如：〈張幼謙〉、〈李君〉、〈滿少卿〉、〈遼陽海神〉
及〈嘉州江中鏡〉……等，皆只點出主要角色的名號或故事中的關鍵物件，卻無 法得知其情節內容，而〈蔡州小道人〉這一篇題，雖標示主角人名及地點，或可 藉以推測故事梗概，但仍不夠明確及完整。易言之，凌氏所汲取的前文本皆未能 從其篇題探知情節的發展走向，為解決此一缺失，凌氏在經過重寫潤色後，特以 七字或八字為主的雙句對偶來命題，使各卷的回目有了較整齊劃一的形式，這樣 的設計與安排，主要模仿當時流行的長篇章回小說而來，在《初刻拍案驚奇‧凡 例》中即有清楚說明：
38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9 年)，頁 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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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有題，舊小說造句皆妙……，近來必欲取兩回之不侔者，比而偶之，
遂不免竄削舊題，亦是點金成鐵。今每回用二句自相對偶，仿《水滸》、《西 遊》舊例。」39
源於長篇小說而來的「二拍」回目，多為楹聯，既對仗工整、結構優美，又對該 回的內容作高度概括，並在回目的字裡行間，為讀者展示形形色色的人，濃縮了 令人拍案叫絕、或奇或巧的故事情節，寄託編者的情感體驗，同時也反映明代社 會文化生活的許多層面。40
因此，〈張幼謙〉重寫後改以〈通閨闥堅心燈火‧鬧囹圄捷報旗鈴〉為題；〈李 君〉重寫後改以〈華陰道獨逢異客‧江陵郡三拆仙書〉為題，此二篇，雖然都隱 藏了前文本中標示的主角之名，但自相對偶的回目，反而揭示了重要情節。以〈華 陰道獨逢異客‧江陵郡三拆仙書〉為例，透過這簡短的十四個字，即可推知故事 在敘述主人翁於華陰道偶遇一位異鄉客，授予他三封仙書，並因此影響主角命運，
同時也點名主人翁的身分，不是一般的市井小民，而是一位任職於「江陵」的官 吏。
又如〈蔡州小道人〉重寫後命題為〈小道人一著饒天下‧女棋童兩局注終身〉；
〈滿少卿〉重寫後命題為〈滿少卿饑附飽颺‧焦文姬生讎死報〉；〈嘉州江中鏡〉
重寫後命題為〈王漁翁舍鏡崇三寶‧白水僧盜物喪雙生〉；〈遼陽海神〉重寫後命 題為〈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顯靈〉，此四篇，則以自相對偶的回目，不 僅保留前文本中主角名號或關鍵物件，還點明故事中另一角色之姓名、稱號，及 提示重要情節梗概。以〈滿少卿饑附飽颺‧焦文姬生讎死報〉為例，「饑附飽颺」
這四字，便清楚點明主人翁滿少卿不得志時前來依附，得志後則遠走高飛的醜態，
而「焦文姬生讎死報」這七字，則揭示另一位角色，並說明面對負心漢滿少卿所 採取的報仇行動，不同於傳統女性面對負心漢時忍氣吞聲、自怨自艾的悲苦形象，
焦文姬則是勇敢的為自己討公道，因此這篇回目，也隱含著明代社會生活樣貌的 轉變。
是故，不論是凌氏重寫前文本、大幅改動前文本，或是自行創作的故事，皆 使各卷題目以概括作品人物情節的方式命名，語言雅致，形式整飭嚴謹，風格統 一，遣詞造句精煉，節奏鮮明，具形式美，同時還注重對作品內在意蘊的揭示，
更反映了文人追求規範、典雅的審美旨趣。41這樣的篇題設計使讀者一目了然，
39 【明】凌濛初著、冷時峻校點：《初刻拍案驚奇‧凡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
頁 1。
40 孫小賀、甘燕：〈從「三言」、「二拍」回目淺析題材類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2008 年 12 月，頁 48。
41 參見伍雪平：《「三言」、「二拍」敘事藝術研究》，湖南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 年，
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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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故事情節能有一定程度的掌握，或許會使部分篇章的故事懸疑性受到破壞，
但細究敘述者的重寫安排，便可發現其悄悄置換閱讀重心的用意，即在於讓讀者 從好奇故事「說什麼」，轉而關注「怎麼說」，以突出日常生活中，情節奇巧的展 演。
(二)頭回的完善與對主題的承載
承襲話本小說而來的「二拍」，更為重視體制並力求完善，每每在篇首詩詞 和入話之後，還會插入一段或數段敘述和正話相類或相反的故事，這故事位在正 話的前頭，故稱為「頭回」。不同於入話的解釋性，頭回是故事性的，為突出正 話的主題思想，便以正面或反面來映襯正話，並以甲事引出乙事，作為對照，從 而對正話有啟發和映帶作用。42〈通閨闥堅心燈火‧鬧囹圄捷報旗鈴〉一卷，便 是以與正話相類的頭回故事來正面映襯主題：
一登科第，便像升天。……真個世間唯有這件事，賤的可以立貴，貧的可 以立富；難分難解的冤仇，可以立消；極險極危的道路，可以立平。遮莫 做了沒脊梁、惹羞恥的事，一床錦被可以遮羞了。說話的，怎見得便如此？
看官，你不信？且先聽在下說一件勢利好笑的事。43
凌氏先虛擬說書場景，以「說話的」與「看官」互相對話，帶出一旦科舉及第，
不僅可以立刻翻轉富貴、消泯恩仇，甚至羞恥沒天良之事，都可以立刻掩蓋抹滅。
接續其後的頭回，敘述唐代一名喚作趙琮的舉人，屢試不第，貧困窘迫的生活只 能依靠妻家度日，然而妻家宗族興旺，多為擔任武職的官員，因此更加嫌鄙、輕 薄寒酸的趙琮，夫妻倆備受族人怠慢，卻始終沒有爭氣、出頭的一天，只得暗自 認命忍耐。
一日，趙琮再赴長安應試，家中正舉辦「春設」活動，其他軍中大將闔門多 到場，女眷們個個盛裝鬥富、爭奇鬥艷，唯獨趙琮妻子一身襤褸衣衫，裝飾弊陋 而遭憎嫌。正當眾人沉浸在宴會酣暢中，忽然出現一位小吏，傳遞觀察相公召見 大將的訊息，帶著忐忑不安心情前往的大將，卻見到觀察相公手拿一卷書，面帶 笑容確認趙琮的身分，並隨即歡欣道賀，原來是京中傳來趙琮及第的捷報。又驚 又喜的大將，也不禁在快到家門之際，高舉金榜，大聲吶喊分享好消息。這一刻，
原本兀自寂寞坐在帷屏外的趙妻，只見眾親眷急忙把帷屏撤開，連聲在她跟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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