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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二拍」是中國第一部文人獨立創作的白話短篇小說集，其中的內容素材雖 源於前人本事，但經過重寫、敷演的加工，無不自出機杼。儘管許多學者認為「二 拍」的藝術性不及「三言」，但其所呈顯的思想性和時代感卻能與「三言」並駕 齊驅。因此在本論文中，筆者從「二拍」出發，並將焦點聚集於「發跡變泰」的 主題上，企圖在這一題材中，探究凌濛初於重寫前文本時，如何將所處時代的政 治環境、社會景象及人民生活融入其中，從而使話本小說能從大眾文化之處吸收 精神養料，站在市井細民的立場來書寫、傳達他們酸甜苦辣的心聲。
在情節重寫上，凌氏第一步即是將文言前文本改以淺白通俗的話語敘寫，使 之在市井階層中更廣為流傳，但仍不忘保留詩詞、俚語、俗諺及韻文套語，並將 他們靈活運用於故事中，隨著情節發展，或點明題旨，或產生預敘效果，或對人 物事件進行評論，又或者以韻文套語來介紹人物、場景，從而樹立故事語調。其 次，為強化故事主旨及作者所欲傳達的道理，於是在篇題回目上多採楹聯形式，
既對仗工整、結構優美，又能對該回的內容作高度概括，在回目的字裡行間，為 讀者展示形形色色的人，濃縮令人拍案叫絕、或奇或巧的故事情節，以寄託作者 的情感體驗，及反映明代社會生活的諸多層面；同時藉由頭回與正話的緊密連結，
以相近或相反的故事情節，作為映襯與對照，從而突出正話的主題思想。
受到明代中後期政治腐敗的影響，中央對地方失去控制力，程朱理學備受新 思想的衝擊，經濟形式亦出現改變，這些都為市井百姓求新求奇的社會心理提供 契機，小說家因此在作品中展現尚奇逐巧的創作手法，創造奇文而以奇娛人，並 有意追求奇巧的藝術效應，但在追求曲折離奇的情節時，卻不忘展演的是耳目前 的怪怪奇奇，不論是巧合、虛幻還是奇異之物，皆通過情節細緻化的描寫，讓故 事落於日常情境中，有著合情且合理的發展，從而使內容更貼近人民的生活。但 在「展奇」的過程中，仍不忘將情節建置於日常生活上，並以人物自身階級轉化、
真幻交融、外在機遇與內在勤苦的對比，及新的價值尺度和道德觀念等四個面向 來突出「發跡變泰」主題的敘述特性，而這特性及展現在經商致富的人物上，綜 觀這些人物的成功，主要憑藉的是自己的智慧、勤勞和好運，而不完全依賴神、
鬼、異人的幫助。文若虛、王生、程宰都是精明能幹、吃苦耐勞的商人，雖然他 們的成功離不開偶然因素的影響，但根本上還是個人能力、辛勤勞動等必然因素 起決定性作用，使他們得以在意外機遇中，順利的發跡變泰。
在人物重寫上，凌氏首先將原本敘述重心在情節上的作品的方式，改變為以 人物為敘事重心，情節的細緻化描寫，正好對此給予一大協助，細節描寫不但使 人物形象更真實豐滿，且使故事情節更連貫，因果線索更清晰。人物形象的描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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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從外在肖像、言語動作和心理刻畫著手，儘管凌濛初對於人物外型特徵的描寫，
往往粗略帶過，但以他者眼光來書寫的方式，則留予更多的想像空間，如鄭興兒 的外貌在故事中完全沒有被具體描繪，但透過袁尚寶之口，可以得知其由原先相 能妨主，到滿面陰德紋起，其中的巨大變化，關鍵即在於己身的善念、善行而累 積的陰功，從而突顯出肖像並不影響情節之發展。至於言語動作，則與塑造人物 形象息息相關，其中又以對話與獨白最為重要。對話不只代表人物當下的思維意 識，交互應答與相互來往呼應的話語，更能捕捉角色在面對人生難題時，細緻的 內心掙扎與矛盾。如同樣身為窮儒的韓子文與滿少卿，在與他人的相對應答上，
子文多表現出謙恭有禮的態度，並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不予惡人計 較，但當體悟到長官有意成全時，則又能加以應變，為自己爭取婚姻與權益，最 終科舉及第，獲取德報；反觀滿少卿，言行舉止多為狂放自負，只有在窮困寄人 籬下，與面對權貴叔父時，壓抑自己而唯唯諾諾，最終因貪慕富貴而忘恩負義，
遭致報仇而亡。人物內心的刻畫與剖析，也每每豐富、深化了角色性格，不論是 以內心獨白來呈現，還是以夢境來呈顯內心思維，都成功地把無法明說的複雜心 理變化，如實且清楚的傳達至讀者眼前，以利閱讀者對人物性格有更深刻的認識 與了解。
在配角形象的重寫上，也運用對話來突顯主角與配角的互動關係，一如楊氏 對王生所說的話語，理性中又帶有鼓勵、安撫，甚或斥責的意味，不僅展現身為 女性特有的賢能與智慧，也顯示對王生帶來的重大影響；也如同海神向程宰訴說 的話語，或纏綿悱惻、情意繾綣，或理性思考、循循善誘，都為程宰營造新生活，
帶來新希望，特別是在指引商業活動上，掌握「奇贏可居」的原則，展現絕佳的 經商技巧，更加突顯海神美麗、智慧兼備的形象，因為他們的堅持與良善，最終 都順利協助主角完成夢想。但同時亦有配角在無意間扮演了阻礙的角色，滿貴與 袁尚寶皆如此，然而饒富趣味的是，配角對主角的人生結局並未具有決定權，最 終的結局仍在主角自身，滿生因貪慕富貴榮利而選擇忘恩負義，為自己招來殺身 之禍；興兒因秉持善良之心而選擇拾金不昧，為自己帶來榮華利祿。從而也流露 了敘述者對各角色言行舉止的讚揚及認同與否。在各卷故事中，將性格相近或相 反的角色置放在一起，通過彼此間的對比或襯托，以突顯出人物的性格與特色，
亦是重寫人物形象的手法之一，如王甲與住持法輪、行者真空三人間的反襯，居 心的良善與否，造就了三人不同調的命運。因此人物形象的塑造，皆能更加強化 作品意識及小說主題。
透過故事結構的完整，情節描寫的細緻化，及人物形象的再塑，皆使作品意 識更為突出，而細究這一作品意識，實際上也反映了市民的心理。在「發跡變泰」
的主題中，所呈顯的市民意識有：商賈意識，婚戀自由意識及政治意識。當凌濛 初以浪漫主義色彩，大肆渲染商人圖利生財、爆發致富的奇遇前，往往用更大量 的篇幅寫幸運商人轉運前的狼狽遭遇。天災人禍與行商中常見的無法預料之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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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商人們須面對的現實，因此在字裡行間，都流露作者對商人的同情，也反轉 了商人不勞而獲的刻板印象。他很清楚的看到商人在獲取巨額利潤的同時，也付 出巨大的辛勞，是故為滿足僅能在商海中隨波浮沉的商人們奢求命運恩賜的願望，
而塑造文若虛、王生、陳大郎……等美妙奇遇的人物，來寄託它們的渴望與夢想。
由此可見，凌濛初筆下的成功商人，並非為人狡詐、依靠不正當手段暴發的奸商，
文若虛不貪圖暴利，發財後也不忘報答幫助過自己的張大，因此作者也借書中人 物之口稱他「存心忠厚」；王生三次被綠林好漢打結，第三次，經過苦苦哀求，
強人動了惻隱之心，王生竟感激那夥好漢「有人心」，能體察綠林好漢的慈悲，
可見他心地善良；程宰在海神協助下，發財致富，且擁有令人羨慕的愛情，生活 非常美滿，但並沒有樂不思蜀，由於思念家鄉和妻子，決定回家探親，並非重利 薄情的商人。
此外，身為儒生的程宰受金錢價值觀的影響，毅然放棄科舉而走上經商之路，
作者對他的選擇予以充分肯定，甚至還將過去文學作品中常見的「美女愛才子」
題材加以變革，開創了「美女愛商人」的內容，程宰並非天賜機緣，而是自覺的 利用商業信息和囤積居奇的手段發財致富，因此，在凌濛初看來，機緣可遇而不 可求，重視商業信息和經營方式是成功商人的必備條件。是故，當市民嚮往財利 並對發跡變泰、一朝富貴孜孜以求時，小說敘述者一方面對善良、正直的人由貧 而富、由賤而貴表示衷心的羨慕和尊重；另一方面也不忘對那些極度拜金而異化 的世態人情進行無情鞭撻。
物質生活提高使人們不斷追求精神的享受，對娛樂文化生活也有了更高的要 求和希冀。同時，受到統治階級的日趨腐朽、思想鬆動及陽明心學的流行，也促 使個人意識的張揚，因此廣大民眾開始要求自由、民主、平等，特別在女性上，
昔日謹遵「三從四德」的女子固然存在，但性格奔放、熱愛自由、毫不掩飾對愛 情強烈追求與渴望的女子也站在時代的前沿。凌濛初肯定情愛是人天生的本性，
認為情愛是一切倫理道德的基礎，故「二拍」在情慾上也表現出鮮明的特點。對 於兩情相悅、大膽衝破傳統禮教的少男少女，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及嚴格的門 閥階級觀念拋在一邊而私成夫婦的行徑，敘述者給予這些踰矩的行為極大的同情 和包容，如羅惜惜。同時也對男女間不平等的待遇提出反駁，在傳統愛情婚姻觀 念上，男性可以成為負心漢，對女子始亂終棄，且不會因此受到懲罰，然而女子 一旦負心，將會遭到最嚴厲的輿論和懲處，幸而在凌氏筆下，則讓文姬的深情與 滿生的薄情、文姬的深恩與滿生的負恩形成鮮明對比，藉此毫不留情的控訴、譴
認為情愛是一切倫理道德的基礎，故「二拍」在情慾上也表現出鮮明的特點。對 於兩情相悅、大膽衝破傳統禮教的少男少女，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及嚴格的門 閥階級觀念拋在一邊而私成夫婦的行徑，敘述者給予這些踰矩的行為極大的同情 和包容，如羅惜惜。同時也對男女間不平等的待遇提出反駁，在傳統愛情婚姻觀 念上，男性可以成為負心漢，對女子始亂終棄，且不會因此受到懲罰，然而女子 一旦負心，將會遭到最嚴厲的輿論和懲處，幸而在凌氏筆下，則讓文姬的深情與 滿生的薄情、文姬的深恩與滿生的負恩形成鮮明對比，藉此毫不留情的控訴、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