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拍」中「發跡變泰」情節重寫的形式與敘事特點
第三節 敘事特點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節 敘事特點
仔細探究小說源流，從戰國時代的《山海經》、六朝筆記小說，到唐傳奇，
可清楚看出小說敘寫者喜將「故事」的敘述放在首要位置上，換言之，敘述者十 分重視情節對讀者的感染作用，因此，宋元時代的說書人亦秉承這個特點，羅燁 的《醉翁談錄》卷首〈舌耕敘引‧小說開闢〉即清楚點明話本小說的說話感染力：
說國賊懷奸從佞，遣愚夫等輩生嗔；說忠臣負屈銜冤，鐵心腸也須下淚。
講鬼怪，令羽士心寒膽戰；論閨怨遣佳人綠慘紅愁。說人頭厮挺，令羽士 快心；言兩陣對圓，使雄夫壯志。談呂相青雲得路，遣才人著意群書；演 霜林白日升天，教隱士如初學道。噇發跡話，使寒門發憤；講負心底，令 奸漢包羞。65
說話者對聽眾所產生的高度藝術感染力，能讓不同階層、性情各異者，或畏懼警 惕，或奮發振作，而這種感染力的形成，需藉由小說故事情節的合理設計。
然而，什麼樣的情節設計能引起聽眾或讀者興趣？在清人金聖嘆評《水滸傳》
第三十六回寫宋江於潯陽江遇險的情節時，有此一段評語：
此篇節節生奇，層層追險。節節生奇，奇不盡不止；層層追險，險不絕必 追。……一篇真是脫一虎機，踏一虎機，令人一頭讀，一頭嚇，不唯讀亦 讀不及，雖嚇亦嚇不及也。66
即清楚說明「節節生奇、層層追險」的情節能引人入勝，在閱讀或聆聽的同時，
內心更因經歷懸疑、奇險、驚嚇、鬆口氣……等循環糾結過程，而引起更深厚的 探索樂趣。
此外，在這回的夾批中，金聖嘆又再一次強調：「上文險極，此句快極。不 險則不快，險極則快極也」。67所謂的「快」，就是審美的愉悅和享受，源於小說 情節的驚險性和傳奇性。綜觀《水滸傳》故事來源，從宋代話本、元雜劇到明代 小說，是經過許多人之手，不斷增添情節乃至定型，其中不變的即是故事情節的 奇險性。是故，對宋元說話藝人和話本小說作者而言，「曲折離奇」便是他們設 計和建構小說情節的首要目標68，目的即在於使聽眾或讀者，在閱、聽過程中，
65 【宋】羅燁：《醉翁談錄》(上海：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 年)，頁 5。
66 【元】施耐庵著，【清】金聖嘆批：《水滸傳》(臺北：三民書局，1970 年)，頁 541。
67 【元】施耐庵著，【清】金聖嘆批：《水滸傳》(臺北：三民書局，1970 年)，頁 549。
68 參見羅小東：《「三言」、「二拍」敘事藝術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
頁 16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因新奇、驚險的情節而生愉悅、審美心理，《拍案驚奇》的命名，就是從日常生 活中追求曲折離奇審美效果的最佳證明。69
因此，雖然前兩節所探究、分析的情節重寫形式，實際上在「二拍」的各卷 故事中皆顯然易見，換言之，通俗的語言、敘述套語的活用、情節的擴充、篇題 的設計、頭回與正話的完善、詩詞俗諺的運用……等，是凌氏在編撰「二拍」時 的共同手法，然而，凌氏在重寫「發跡變泰」的題材故事時，則展現出在情節敘 述上的特殊手法，正如伏漫戈於《「二拍」眾生面面觀》一書中，指出歐陽健〈「三 言」、「二拍」中「發跡變泰」主題新說〉便清楚點明此類型故事的四大敘事特點：
首先，故事主人公，經歷了自身階級轉化的過程；其次，主人公經歷一個由著重 於外在機遇到內在勤苦營運的轉變；再次，「發跡變泰」的性質，反映市民階級 的價值尺度及新的道德觀念；最後，「發跡變泰」的表現手法，經歷了一個由幻 到真，再由真到幻，真幻交融、虛實結合的完善過程。70
是故，本節將依據上述的四個特點，輔以曲折離奇卻又合情合理的手法，仔 細探究、分析在凌氏重寫筆下，如何透過情節的生活化和情節的結撰技巧來敷演 故事，以突出發跡變泰故事不同於其他主題故事的特殊性。
一、 情節的生活化追求
話本的情節以追求離奇曲折和剪除枝蔓為特色，因此，耳目之外的怪異事件，
及兇殺強暴、英雄奇人就成了話本小說的主體。71然而，當馮夢龍、凌濛初等文 人作家開始介入話本小說創作後，便在情節構思上展現不同的樣貌，對於「奇」， 凌氏甚至提出了不同的見解與看法：
語有之：「少所見，多所怪。」今之人但知耳目之外，牛鬼蛇神之為奇，
卻不知耳目之內，日用起居，其為譎詭幻怪，非可以常理測者固多也。昔 華人至異域，異域咤以牛糞金；隨詰華之異者，則曰：「有蟲蠕蠕，而吐 為彩繒錦綺，衣被天下。」彼舌撟而不信，乃華人未之或奇也。則所謂必 向耳目之外所譎詭幻怪以為奇，贅矣。72
69 參見伍雪平：《「三言」、「二拍」敘事藝術研究》，湖南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 年 4 月，頁 23。
70 伏漫戈：《「二拍」眾生面面觀》(西安：人民出版社，2007 年)，頁 13。
71 羅小東：《「三言」、「二拍」敘事藝術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78。
72 【明】凌濛初著、冷時峻校點：《初刻拍案驚奇‧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
頁 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大膽且反其道而行的使「寫耳目前的怪怪奇奇」成為新觀念、新命題，睡鄉居士 亦在《二刻拍案驚奇‧序》中呼應凌濛初的觀點：
今小說之行世者，無慮百種，然而失真之病，起於好奇。知奇之為奇，而 不知無奇之所以為奇。舍目前可紀之事，而馳騖於不論不議之鄉。如畫家 之不圖犬馬，而圖鬼魅者，曰：「吾以駭聽而止耳。」73
因此，馮、凌兩人筆下的小說就由多寫神鬼怪異之事，轉向現實世俗生活，以現 實社會人生為題材，開始在日常生活中追求曲折離奇的審美效果，從而藉由生活 化的情節，展演「發跡變泰」故事能促使主角階級轉化，及寫作技巧真幻結合、
虛實交融的獨特性。
(一)自身階級的轉化
〈袁尚寶相術動名卿‧鄭舍人陰功叨世爵〉一卷，便是以尋常人的不常之舉 來使自身階級有所轉化。究其前文本《庚巳編‧卷三》〈還金童子〉，敘述袁尚寶 的友人家有一童子，因相貌不利於主而被逐出：
一夕，宿古廟中，久不寐。見牆角一破衲中裡黃白，約數百兩，欲取之，
忽自嘆曰：「我以命薄，不得主意，橫被遣逐。今更掩有此物，則是不義，
天益不容矣。當守之，以待失主至。」旦，遂住廟中不去。74
沒有名字的主人翁──童子，被逐出後夜宿古廟，在牆角發現數百兩銀子，雖然 此段敘述中還有內心情感的刻畫與轉折，但就故事情節而言，仍屬粗概，平鋪直 敘而少了新奇感。然而在凌氏重寫筆下，則成功營造出尋常生活中的奇特感。首 先，不同於前文本前因後果不甚完整的敘述，凌氏清楚描寫事件起因：由於王部 郎家中人眷不時生病，一日，適巧袁尚寶到王府拜訪，見到王部郎愁容滿面，不 禁好奇詢問，幾經了解後，袁尚寶點出應是人眷不寧所致，並直言家人的生病，
並非自然生成，而是受到外物阻礙，應該找出原因並加以趨避。
正當兩人討論著如何趨避時，恰巧一位小廝走出奉茶，善於相術的袁尚寶立 刻明瞭，於是對王部郎說：「使宅上人眷不寧者，此子也」75，接著加以解釋：
這位小廝的相貌能妨礙主人，倘若再將他雇用家中，一年之後，將嚴重危及家人
73 【明】凌濛初著、王根林校點：《二刻拍案驚奇‧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
頁 1。
74 【明】陸粲撰：《庚巳編‧卷三‧還金童子》(合肥：黃山書社，2008 年)，頁 15。
75 〈袁尚寶相術動名卿‧鄭舍人陰功叨世爵〉，《初刻拍案驚奇‧卷二十一》，頁 29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性命。十分讚賞、肯定小廝──鄭興兒平日老實勤謹的王部郎，仍半信半疑著。
在此，敘述者透過王部郎與袁尚寶的對話，道出小廝的名字，而非如前文本中僅 是未具名的童子，使人物具體化之外，也用心於姓氏安排，意在與後文的故事發 展有所巧合與連結。
前文本中的友人，僅以「數言之，不得已而聽之」76簡單兩句話，帶過童子 被逐出的過程，而沒有猶豫、質疑的心理變化；但是在重寫卷中，面對王部郎心 中所起的疑惑，敘述者以「尚寶道：『豈不聞馬有的盧能妨主、手版能忤人君的 故事嗎？』」、「女眷們見說了這等說話，極易聽信的。又且袁尚寶相術有名，哪 一個不曉得？」77等歷史事件且符合日常生活的情節來應證、強化興兒終將遭逐 的結果，縱然王部郎有些不捨與不服，卻也只得無奈的遣散興兒，沒想到家中人 口竟從此平安。
含忍悲傷離開的興兒，一時之間沒去處，暫且棲身在古廟中：
一日，走到坑廁上屙屎，只見壁上掛著一個包裹。他提下來一看，乃是布 線密紮，且是沉重。解開一看，乃是二十多包銀子。看見了，伸著舌頭縮 不進來道：「造化！造化！我有此銀子，不憂貧了。就是家主趕了出來，
也不妨。」又想一想道：「我命本該窮苦，投靠了人家，尚且道是相法妨 礙家主，平白無事趕了出來，怎得有福氣受用這些物事？此必有人家幹甚 緊事，帶了來用，因爲登東司，掛在壁間失下了的，未必不關著幾條性命。
我拿了去，雖無人知道，卻不做了陰騭事體？畢竟等人來尋，還他爲是。」
左思右想，帶了這個包裹，不敢走離坑廁，沉吟到將晚，不見人來。放心 不下，取了一條草薦，竟在坑版上鋪了，把包裹塞在頭底下，睡了一夜。
78
興兒發現錢財的地點並非暫且安身的古廟，而是每個人天天都必須解決生理需求 的地方──茅廁，看似平凡之處，卻生發了一連串不平凡的事情。如廁的興兒，
發現壁上掛著一個包裹，極為合理的，定是前個人不小心遺落之物，解開看後，
竟是二十多包銀子，遭遇不順又身處困窘的興兒，突然間看到這麼多銀子，一定 是驚慌失措，敘述者以「驚得舌頭縮不進來」作為形容，誇飾中增添活潑感，使 興兒的反應與表情更顯生動。正當沉浸在這筆意外之財能讓自己擺脫貧窮的欣喜 中，隨即而起的憐憫心，使他回復了理性，思索著這是一件「陰騭事體」，不可 等閒視之，最後決定要將銀子歸還主人，內心情感的轉折如實呈現，一舉一動、
一思一想彷彿歷歷在目。
76 【明】陸粲撰：《庚巳編‧卷三‧還金童子》(合肥：黃山書社，2008 年)，頁 15。
76 【明】陸粲撰：《庚巳編‧卷三‧還金童子》(合肥：黃山書社，2008 年)，頁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