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諾的人格涵養觀

阿多諾對生活世界整體性的分析，深入的表達出其中盤根錯節的複雜性，描 繪出現代資本主義作為一個行政社會，人們的行動、思想都受到行政的控制

（Edgar,2006: 89）。這個複雜性就是文化整體的複雜性，阿多諾（1991: 25）也 指出，傳統意義中的「涵養」（cultivated），已經在行政管理的世界中消失，但是 這反而意味著精神必須承擔更多，人格的心靈必須認清自己是經濟的產物，但這 同時也暗示著一個能夠克服它的客觀的可能性。因此阿多諾更進一步的探問是－

在這種複雜的半教育的普遍現象中，自主性人格應如何可能？

在德國精神文化的傳統當中，文化與美學本來就是兩個密不可分的概念，阿 多諾也以美學的角度去批判文化工業；而阿多諾所強調的，對文化可能產生的半 教育影響的意識以及批判，也展現出一種美學的辯證過程。因此在阿多諾的人格 涵養觀當中，文化批判和美學涵養是兩個重要關鍵。

首先，文化批判是一個重要的環節，文化批判為人格帶來的批判意識和能夠 促進自我反思；再者，美學涵養當中產生的美學辯證過程，被阿多諾視為是人格 教育當中的真實陶冶過程，此外，美學涵養也有助於將向外的文化批判轉變為向 內的自我反思，這同時也是一種美學的辯證過程。因此阿多諾強調自主性人格的 涵養必須奠基在美學的涵養上。

以下將分三點，分別探究阿多諾人格涵養觀當中，文化與人格之關係，以及 以文化批判與美學涵養為基礎，所構成的自主性人格教育理念。

壹、文化與人格之間的關係

阿多諾在《半教育理論》一文，採用德國傳統文化觀念，將文化視為一個智 識經驗（intellectual experience）的整體來探討，保留了模糊、複雜而抽象的文化 概念，探討文化和生活以及兩者和個體精神之間的關係。對阿多諾來說，真正的 文化不是具體呈現出來的事物，而是具體的事物所呈現出來的精神－一種主體所 呈現的抵抗和反思精神。

從德國「陶冶」理念的精神傳統中，人格與文化具有密切關係，阿多諾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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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性人格的理念，必須將個體放到社會文化的整體關係來探討。而在德國傳統 中，文化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是一個重要的概念，與反思個體生命的真摯性有關；

此外，文化介於個體與社會之間，文化的自主性與社會的關係，以及文化為個體 帶來的影響，都是人格教育中重要的課題。

以下，將分別敘述阿多諾所談的文化觀點：第一，阿多諾將文化回到最初的 概念－與自然之間的關係來探討；第二，阿多諾因其自身經歷，將德國與美國文 化視為文化概念的兩個極端－超越性和內存性來探討；第三，阿多諾站在生活世 界的整體性角度，反思社會以及文化與人格教育的關係。

一、文化與自然

阿多諾從文化的字源義分析，指出文化與自然兩個概念之間的密切關係，以 及文化這個概念所具有的雙重特性。首先，「文化」（culture）一詞衍生自拉丁文

「colere」，原本意味著照顧（care），指向農民與自然之間的撫育（tending）關係；

此外，文化的本質也是一種對「實在的鑄造」（molding of reality），文化也涉 及人類以自身的優越性處理外在自然，並且支配人類本身的自然力量（nature force）（Adorno,2009: 146）。也就是說，文化實際上源自於人類與自然的特定 關係，人類取之、育之於自然，在生存的過程之中形成了文化，也將實在形塑成 人類想要的樣子，一方面人類與自然達成一個生存平衡的特定關係，而另一方面 也形成了對自然的宰制。在文明的進程中，人類的控制欲望就這樣遍及內在自然 與外在自然，也就是佛洛伊德所指出的，文明的控制遍及人類的衝動（urges）

及無意識（unconscious）（Adorno,2009: 146）。因此，探討文化與自然的關係，

在於突顯文化的脫穎而出所無可避免的雙重特性－人類的生存衝動，使文化也具 有支配的特質。

在人類的生活進程之中，「文化」與「文明」也是兩個相似的概念。然而在 阿多諾的行文脈絡中，「文明」一詞通常隱含著「西方文化的進步觀點」，無論 是在物質或精神層面，而這意味著文化的雙重特性將被掩蓋。因此在阿多諾的探 討中，文化的概念經常涉及到文化和人類的內在自然與外在自然之間的關係。例 如在《啟蒙的辯證》中便可以看到文明之所以墮落為野蠻，就在於人類文化對自 然的宰制心態和控制過程，而擁抱著進步觀點的文明，卻沒有看到自身的野蠻以 及被其所屏除的差異；而《否定辯證法》則更深刻的指出德國傳統精神文化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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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主體自身之自然力量及非同一性的忽視。在阿多諾的批判中，可以看到科技理 性和經濟理性創造了物質文明的進步，但是就人性而言，對自然和對人類自身的 剝削、越來越自我膨脹的意識、並沒有更加強壯及自主的自我，都顯示出文明的 發展並沒有使人類的文化更加「進步」，自我膨脹的文化並沒有讓人類的生活更 有尊嚴。

重視自然面向的文化，與人格生命的真摯性和自我反思的文化的形成有關。

首先，人格的涵養不能脫離自然，具有自然面向的主體一旦被忽視，人格陶冶過 程中的真誠性將是不可想像的。自然的面向內含於文化之中，若摒除自然的概念，

人格陶冶便會與自然割離，使精神變成是自我完足的，那麼活生生的主體將被忽 視。此外，含涉自然的概念也是打破精神文化同一性的要素，因此談論文化必須 要涉及人類如何面對自然（無論是內在或外在）。為了突顯文化的雙重特性，阿 多諾用否定的方法去談論文化，用被壓抑的自然面向批判文化同一性帶來的壓迫，

突顯文化自我反思的重要。自然是被文化所忽視的非同一性特質，能夠促使一種 自我反思的文化的形成，而非自我膨脹的文化，真正的文化精神也就展現於反思 之中。

二、重視文化的超越性與內存性（immanent）之間的關係

阿多諾承襲了德國「陶冶」的觀點，視自主性文化的形成為最高理念，其從 德國傳統的精神面向來談論文化，指出文化應同時具有超越性和內存性；而在自 主性文化的陶冶過程中，才能涵養出具有自主性的人格。在阿多諾的理念當中，

自主性文化必須同時具有超越性和內存性的特質，人格在文化的陶冶過程中，完 全的超越性使人格與真實的社會生活脫節，而完全的內存性則使人格完全以適應 社會生活為主。阿多諾的人格教育理念，認為必須將人格置於真實的社會生活之 中，再從具體當中培養人格的超越性精神。此外，由於阿多諾自身之經歷與成長 背景，使其將西方文化的概念推至兩個極端來探討，而其對兩個極端文化概念的 批判，指向的便是德國與美國文化；而阿多諾是以否定的方式打破兩個極端，並 指出文化應同時具有超越性與內存性。

首先，阿多諾批判德國傳統文化忽視文化的內存性。阿多諾指出德國傳統文 化通常指更高級、更純粹的人性產物而不涉及社會中的功能關係，精神文化

（Geisteskultur）的概念，本質上與偉大的作品相連結，如藝術、哲學、學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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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Adorno,1991: 107; 2009: 147）。但是阿多諾批判德國傳統文化與實踐是割裂 的，使自主性文化的理念具有過於超越性的特質，造成「思想上的富裕但行動上 的貧乏」；這使德國傳統文化的意識趨向將自主性文化發展成一種絕對的精神領 域（die Sphäre des Geistes），而忘卻了所有精神（alles Geistige）都應該包含對 實踐的指引，使精神變成自我完足，而與實在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疏離

（Adorno,2009: 147）。

另一方面，西方世界另一個完全內存性的文化代表，在阿多諾眼中是美國文 化。阿多諾指出美國文化的概念將社會形塑成一個整體，透過科技控制資源並塑 造實在，包括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及對自然的馴服，所以它是一種完全內存性，

完全以實在作為判斷標準而沒有一種超越社會生活的想像；相比於德國傳統，文 化的超越性導向精神的絕對性而失去了與實在的鑄造之間的關係，忘卻了文化的 理想是意識與外在、內在自然的衝突，以及本質上與實在的鑄造有關，特別是政 治實在（Adorno,2009: 146-148）。

阿多諾曾指出「歐洲的美國化」（Adorno,2009: 157）是其所擔心的。在當代 受到美國影響的西方世界整體，占主導地位的文化概念便是美國文化，而對文化 的認識，在西方世界二次大戰美國崛起後，卻趨向於單一化，除了在文化工業的 發展下文化的同質化發展，另外更深層的是對文化的認知方式變得單一。阿多諾 擔心「文化同一性」所導致的張力和辯證關係的消融，其實也是現在全球化社會 所面臨的問題。阿多諾將文化推到兩個極端的概念來探討，指出兩者都各自是對 方的否定面向，強調主體必須意識到文化二律背反的存在，了解任何文化事務都 具有積極和否定面向（positive and negative sides）（Adorno,2009: 158）。

換句話說，最重要的是個體必須保留批判性思維，而非臣服於現狀，臣服於 較有優勢的主流力量。例如，阿多諾指出，美國文化也同樣意味著人與人、人與 實在之間的特別關係，但是當傳統文化遇上當代美國文化所表現的文化形式時，

常常展現出具有偏見且傲慢的評斷－認為美國是一個「沒有文化」的國度；另一

常常展現出具有偏見且傲慢的評斷－認為美國是一個「沒有文化」的國度；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