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電影知覺的發生學
第一節 :現象學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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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覺出乎意料地能為其證明與發揮,他甚至宣稱電影知覺比自然知覺更有能力進行客 觀性的全面感知。
最後,在第三節的部分,筆者將闡述除了有由眾多運動—影像所構成的物質平 面外,另存在特殊的影像,亦即生命影像(images vivantes)。由此,三種影像類 型———知覺—影像、情感—影像以及動作—影像———才得以產生。對德勒茲而言,
柏格森的理論不僅可以類比電影影像的產生機制,同時,也能夠展現上述三種影像的 類型,並提供我們三個物質面的主體性觀點。
綜合以上的說法,本章的重點旨在揭示不同於現象學將主體置於優先位置並以 機體知覺作為基始點,柏格森/德勒茲從整體變化的物質宇宙出發,形塑出先於人的 宇宙知覺。世界不再依附於主體、意識,知覺也不再是關乎人的知覺,知覺甚至因此 被擴大為關於非人的宇宙知覺,一種分子運動的知覺樣態,這均是將意識視作光源並 且忠實於對第一人稱存有者的體驗進行描述的現象學家所無從設想的宇宙架構。而在 德勒茲所進行的哲學工作下,柏格森反倒是電影知覺最大的背書者,為電影知覺豎立 起一套形上學、宇宙觀以及認識論的發生場所。
第一節:現象學的世界
一、心理學危機
德勒茲曾在《電影一》的〈前言〉中指出,柏格森的《物質與記憶》對於消弭 心理學所引發的危機,具有一定的作用。他說道:「從那時候起,外在世界(作為物 理事實的運動)和內在意識(作為心理事實的影像)之間便不再是二元對立。」71德勒 茲據此認為必須超越影像與運動、意識與事物間的二分,讓影像混融事物、運動滲入 意識,讓內在思維與外部物質具有雙向流動、彼此交會的可能。而這樣的可能性,對 於德勒茲來說,正是在電影中被實踐著。
那麼,哲學理論如何看待電影的此種實踐?對此,我們先回頭檢視關於克服心 理學危機的哲學基礎在哪。而這裡分岔出兩條路徑、兩種哲學運動;一條是現象學,
另一條則是柏格森哲學。在此,我們順帶一提關於影像與運動、心與物二元對立的哲 學史問題,以瞭解該問題的來源及其重要性與困難性,以便使我們不致輕易地又回到
71 德勒茲著,《電影Ⅱ:時間—影像》,黃建宏譯。(台北市:遠流,2003),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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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的泥淖上。而這個哲學難題至少首先可追溯到近代哲學的奠基者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1596–1650)。
簡要來說,當時候各種理論學說處於紛雜且互相對立的狀況,笛卡兒為了找尋 最正確且最穩固的知識基礎,他開始進行哲學思辨。首先,我們總是以感官知覺來觀 察外在世界,但感官知覺會欺騙我們,如水中看似曲折的管子,或平行鐵軌在遠處呈 現相交的現象,因此,笛卡兒認為,感官知覺並無法作為我們知識的基礎,去獲取外 在世界相關的知識。笛卡兒繼而進行了一系列的懷疑,把一切可被懷疑的、可被設想 為假的對象都從知識領域內剃除出去,包括他經典的惡魔論證以及夢境論證。而笛卡 兒最終確認出一個不可懷疑的對象,亦即我的存在。其理由在於:一方面,邪惡的魔 鬼要欺騙我,那我首先必須得存在。另方面,前述一直在進行的普遍懷疑活動之所以 可能,不外乎也是我的存在。由此,笛卡兒得出了他最為人所知的一項命題:Cogito, ergo sum,即「我思,我在。」。
那麼,進一步地笛卡兒問,說「我存在」的那個「我」(I)究竟是指什麼?於 是,他將作為自然人的我們分成身體(body)與心靈(mind)兩個部分討論。他問道:
「我」是指我的身體,抑或是我的心靈?在笛卡兒的分析下,身體(或說物質)的本 質屬性(attribute)是具有擴延性(extension),即佔有空間。但由於身體是置於感 官世界中的,在先前懷疑的階段早被取消其存在性。因此「我」最終只能是進行思維 的我。笛卡兒宣稱「我」就是我們的意識、思維或說心靈,其屬性是不占空間的思想。
換言之,笛卡兒認為,一切知識的基礎與出發點應由我們的意識活動確立並由此開始,
因為「我思」總是清楚明晰、不可懷疑,並且較身體/物質更容易把握。72
在笛卡兒確立「我思,我在」後,問題也隨之產生,而其中最大的批評便是心 物二元的問題。當他將心靈與物質設定為兩種截然不同屬性的實體(substance)時,
兩者全異的實體要如何互相溝通、互動?笛卡兒並沒有提供我們一個很好的答覆。心 理現實與物理現實之間形成了一道裂痕,這道裂痕甚至延續到現代心理學,且以另一 種如出一轍的形式出現:運動與影像。簡要來說,受 19 世紀實證科學所影響的心理學,
其一方面將影像還原為主體的意識內容,另方面將運動表象於同質性的空間中,於是,
72 以清楚明晰、易把握等條件作為判斷兩種實體的標準以及對思維主體優先地位的給予實為一種知識論 的態度,但實體的區分方式以及思維實體的優先性何以是如此?易言之,何以知識論可以作為分判作為 存有論層次上的實體特質以及思維實體的優先地位?知識論取代存有論的理由何在?又,取代是否具合 理性?對此,笛卡兒沒有做出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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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與運動、主體與客體被一分為二,並被視為對立的兩個極端,從而產生無法跨越 的鴻溝。
二、梅洛龐蒂的自然知覺
德勒茲指出,有兩套試圖突破當代心理學二元論(dualism)困境的哲學系統:
現象學以及柏格森哲學。兩者雖然均以克服二元論———即意識與物質、影像與運動 的對立———為任務。但,雙方卻在解決方案上卻有所歧異。前者從意識的運作及其 相關內容來作為考察事物的依據,主張「所有意識均是某物的‧
意識」,後者則將流動 的物質宇宙,亦即諸多運動—影像的群集作為前提,主張「任何意識都是‧
某物」。73這 分別代表什麼意思?此外,德勒茲為何放棄當時作為主流哲學運動的現象學,而選擇 了柏格森來論述電影知覺?以下,筆者先從現象學開始說明,焦點會放在曾談論過電 影的梅洛龐蒂身上。
德國哲學家胡塞爾(Edmund Gustav Albrecht Husserl, 1859-1938)一般被視 為 現 象 學 的 創 始 者 。 他 將 現 象 學 視 作 一 門 嚴 格 的 科 學 , 從 含 蘊 了 內 容 的 意 識 流
(Bewußtseinsstrom)作為出發點,對意識的特質、功能進行研究,並展開其哲學體 系。現象學呼籲「回到事物自身」(zu den Sachen selbst),強調掌握事物真理,對 現象進行描述;「在最廣的意義下,那是針對所有一切以其呈現的方式來呈現,也就 是說,向意識、向經驗者展現出自己」74。現象學的操作過程因而必須以無預設作為原 則,亦即「研究資料中絕不包含不能在經驗中自明地、直接地呈現出來的現象」75,其 它如科學、哲學、文化與日常的假定都得存而不論(epoché),中止對意識之外的一 切判斷,如實地對意識對象進行描述。由此胡塞爾為現象學畫出了研究範圍———即 意向分析(Intentionanalyse)。進一步地說,哲學必須面對實際經驗領域中所呈顯的 對象,以便對其知識做有效的說明。
胡塞爾大致繼承了布倫塔諾 (Franz Clemens Honoratus Hermann Brentano, 1838–1917)的看法,視「意向性」(Intentionalität)為意識特有的性質。「意向」
73 重點符號為德勒茲所標。
74 德穆.莫倫(Dermot Moran)著,《現象學導論》,蔡錚雲譯,(桂冠,2005),頁:6。
75 Farber Marvin, “The Ideal of a Pre-suppositionless Philosophy”, in Phenomenology, edited by Joseph J. Kockelmans, New York:Doubleday & Company, Inc., 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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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並非「意圖」或「傾向」,而是指「意識構造或指向對象的活動或能力」76。在胡 塞爾著名的命題「所有意識均是某物的意識」,便說明了意識的本質特性。一來它指 向對象,二來它構造出對象;換句話說,意識活動總是對某個對象的意識,相反地,
意識對象均是由某種意識活動所構造而成的。因此,「意向性」具有兩個側面,即意 識指向客體的能力與意識構造客體的能力。就構成而言,胡塞爾將這種意向性活動與 對象的相關性,用意識活動(Noesis)與意識內容(Noema)來稱呼。易言之,意識 活動是指意識指向對象的活動,意識內容則指在意識中所呈現的各種現象。 如此一來,
透過意識特有的意向性功能,胡塞爾成功地使心(意識)向物的方向打開,不再如笛 卡兒或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那樣,將心與物切開或設立現象與物自身 的二重世界。有必要說明的是,意向性作用雖然使得影像得以在意識之中呈顯,但並 不是指影像存在於宛如容器一般的意識之內。意識所呈顯的影像恰恰指向的是外在世 界的運動,因此,現象學宣稱意識與外在世界、影像與運動具有一定的聯繫,而不是 內外區隔的。
以上大致是胡塞爾針對心物二元或影像與運動鴻溝的解決方案。不過,強調意識 主體及其能力的主動性、自主性正好也是另一個問題的開端,而梅洛龐蒂敏銳地察覺 到胡塞爾所引發的問題,即絕對還原的不可能。77
對梅洛龐蒂來說,他否認通過 Cogito(「我思」或單純意識活動)來認識世界,
真正認識世界的媒介應當是身體。首先,人是被規定為具有身體,或說是一個肉身化 的主體,因此,Cogito 不能沒有身體,其之所以可能存在的基礎在於身體必須存在。
必須一提的是,我們不能再以一種表象的態度去瞭解身體概念,把它當作對象來處理,
梅洛龐蒂很明白地說:「我不是在我身體前面,我就在身體裡面,或者更確切地說,
我就是身體。」78此外,它直接就投身於世界之中存在(in der Welt sein),不再如笛 卡兒或胡塞爾那樣高舉 Cogito,使人被置放在世界之外去進行超然獨立的意識活動。
我就是身體。」78此外,它直接就投身於世界之中存在(in der Welt sein),不再如笛 卡兒或胡塞爾那樣高舉 Cogito,使人被置放在世界之外去進行超然獨立的意識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