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電影知覺的發生學
第三節 ：生命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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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如何從自身解脫、如何擺脫掉自身？或說，如何從知覺與被知覺的結構中 逃脫呢？德勒茲在此提供了以電影知覺作為方案的解決方式，以重溯「人類出現以前、
同人類曙光之前的」那個普遍性的變化當中。121
唯與柏格森不同的地方在於，德勒茲以電影藝術來體現這樣的非人宇宙、非人 知覺。若柏格森是以觀念論、實在論作為討論的素材，那麼，德勒茲則使用了電影。
對後者來說，電影正說明了前者的思想，但並非以概念的方式表達，而是以影像來表 達。亦即，兩者都試圖擺脫主體，超越人類知覺經驗，去描繪非關人的物質知覺，但 一個是以概念來思考，另一個則以影像來思考。電影真正做到的是柏格森所要做的，
或說，柏格森所未做到的，電影替他完成了。進一步地說，柏格森勾勒的是一由運 動—影像、光的影像所組成的非人的（non personal）物質平面，德勒茲則將其與電影 裝配為一非個人的（impersonal）影像世界。因此，德勒茲在哲學方面亦超越了哲學 原有的思考方式，以電影藝術來拓展哲學概念。哲學與電影兩相異質的疆域被德勒茲 各自開通並重新裝配起來，生產出新的電影—哲學論域。
不過，我們不停在這個無中心的影像世界，在其中將有一不確定中心誕生，一 種特殊影像，即生命影像。知覺也不再是無意識的知覺，而是有意識的知覺。由此，
德勒茲展開對柏格森關於生命影像的討論。
第三節：生命影像
本節將說明在物質平面上所產生的特殊影像。首先，該影像不再如同諸多物 質—影像般無中心且不停地施加與接收運動，而是開始形成一個中心，其它影像隨著 該中心轉動，呈現出另一個影像系統，亦即身體—影像（image-corps）系統。其次，
此一特殊影像的運作方式形塑出新的主體性原則，也就是說，柏格森離開傳統以心靈、
自我意識、理性等內在精神界定主體性的方式，代之以物質性的身體—影像來定義新 的主體性。而該主體性具有三個側面，分別是知覺、情感與動作，在這個基礎上，才 呈現出知覺—影像、情感—影像及動作—影像三個影像類型。
事實上，柏格森所談的這一特殊影像就是人，而德勒茲挪用此一概念，創造性 地將其視為電影影像。換言之，電影影像不僅如人一般，即可當作具有生命特徵之生
121 Kino1. Das Bewegungs-Bild. Gilles Deleuze. 97、98. 此處有對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906-1989）所執導的《電影》做一精采的分析。當然，德勒茲並不只說明通過電影知覺來展示運動—影像的 世界，同時也說明了由運動—影像所變化出的其他三種影像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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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影像，擁有自身的知覺、情感與動作，但又不以有機體的組織方式進行知覺活動，
或說，它能夠朝向事物的感知模式。同時，作為生命影像的電影亦被視為主體，不再 僅止於作為單純被看、被觀察的客體對象，因此，也包含了前述所談及主體性的三個 物質面。更進一步地說，生命影像作為主體的必要性與重要性還在於，它將是回憶—
影像（image-souvenir）的立基根本，從而使得電影知覺在物質的向度外，亦建構出 屬於精神性、時間性的一面。如此，電影影像不只有知覺、情感與動作，亦呈現諸如 回憶、夢與思想等影像的可能。而這一切均未離開運動—影像的物質性平面，而作為 物質與精神匯聚點的生命影像亦是從此而出。
一、生命影像的定義：間隔
柏格森認為，在無中心的物質平面上，諸多影像如蝴蝶效應
（
The Butterfly Effect）般彼此聯繫，按特定的自然法則交互作用，不斷接收與施加運動。但有一種影 像卻與其它影像有所不同，確切而言就是「我的身體」（mon corps）。它處在眾多影像當中，不過卻有別於一般的影像，而是一個特殊影像。其最主要的特殊性在於，它
在接收與反射運動之間留有間隔（écart），因此能夠不即刻反射所接收的運動，而在其間迂迴，選擇對應的方式。德勒茲認為「間隔足以定義從眾多影像當中那一個全然 特殊的影像類型：即生命影像或生命的物質（images ou matières vivantes）」
122換言 之，生命之所以是生命首先在於有一個身體，並且以間隔來區別一般的影像以及界定 自身的特殊性。若依先前所建立的等式「影像＝運動＝物質＝光」來看，生命影像即
是生命物質，並且因為生命蘊含了間隔，所以我們可以說間隔也是影像、也是運動、也是物質，同時也是光。123那麼，作為影像、運動、物質及光的間隔實際上是什麼？柏 格森的回答是：大腦。換句話說，生命必然有身體和大腦，兩者同樣都是影像，亦即 身體—影像與大腦—影像。它們是作為宇宙影像的一部分，但非作為宇宙影像之所以 可能產生的條件。易言之，宇宙影像不可能產生於由自身所含納的大腦—影像，否則，
宣稱大腦包含宇宙，亦即部分包含整體將會是邏輯上的謬誤。
122 Kino1. Das Bewegungs-Bild. Gilles Deleuze. 91.
123 間隔即是光，並非指間隔是發光源，對柏格森來說，真正的發光源來自物質面，而間隔只是能夠映射 出光的一片黑色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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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細來說，我的身體（或說身體—影像）首先乃是一個行動中心。從身體的知 覺功能來看，知覺不再如觀念論或實在論所預設的那樣，單純只為了思辨或認知。124對 柏格森來說，知覺指向的是行動。身體不同於一般影像僅是作用與反作用，而是會加 以選擇，換言之，它不對所有影像進行無條件的知覺，而是根據實用、有利或興趣與 否，乃至過去經驗來篩選出欲知覺的影像，使與自身無關的影像穿過，而獨留感興趣 的影像，便於針對該影像採取某種潛在的行動。易言之，知覺是為了後續的行動而知 覺的。知覺就是潛在的動作。
那麼，如何說明身體具有選擇的機能？又是如何組織行動的？柏格森由脊髓和 大腦的運作機制加以解釋。事實上，低等生物已具有基本的刺激—反應行為，而兩者 往往是同時發生的。也就是說，當他受到外部刺激時，會立即機械地對該刺激做出反 應。此時，他的知覺與行動是混同在一起的。但高等生物不同，外周神經一旦接受到 由外部影像刺激所產生的運動，會先經過中樞神經系統（脊髓和大腦），而後才加以 反射、輸出相關的運動。這中間發生了什麼？柏格森答道：「大腦皮質各區域的細胞
（案：即感覺器）允許接收到的刺激隨易到達脊髓的某一個運動機構，並對結果做出 選 擇 。 」125原 來 ， 我 們 之 所 以 能 夠 選 擇 ， 是 因 為 大 腦 佈 滿 連 結 神 經 元 的 突 觸
（synapse），其連結組織出我們可能的行動路徑。換言之，連結的數量愈多，可能的 行動便愈多。我們在接受到一種刺激時，可以不立即機械地做出回應，而有更多選擇 可能的反應方式。因此，柏格森宣稱「大腦似乎是一個對接收運動的分析器和對執行 運動的選擇器」126易言之，大腦僅是傳輸運動的中介，是一個接收與執行運動的器官。
它一方面能夠延遲、分析外部的直接刺激， 另一面又能選擇及組織後續相應的行動。
綜上所述，身體知覺會篩選與自身利益有關的影像，因此，知覺不再是指向純 粹認識，而是指向潛在的行動，並且行動不再是以確定的方式行動，亦即對刺激做立 即的機械化反應，而是延遲運動，並在複雜的神經網絡中連結出最佳行動路徑，以組 織出可能的行動方案。而一但神經網絡的連結愈多樣，可能的行動便愈多樣，行動也 就愈具不確定性。而基於具有「知覺—間隔—行動」結構的生命影像，因蘊含無數可 能的並且尚未確定執行的行動，因此被視為在無中心宇宙當中的一個不確定性中心
（centres
d'indétermination）；說它是中心，因為「這個影像佔據著中樞，其餘一切
124 柏格森著，《物質與記憶》，姚晶晶譯，（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7），頁 14。
125 同上，頁 16。
126 柏格森著，《物質與記憶》，姚晶晶譯，（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7），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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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通過它來調整。一切都隨著它的每一個運動而改變，如同轉動萬花筒一樣。」127說它 不確定，則因為執行行動的大腦神經系統具有不確定性。
截至目前為止，介於知覺與行動間的間隔（或是身體或是大腦）揭示出幾項特 點：（1）它定義了生命影像的內涵、（2）它也是影像，其功能不在於表象事物，而
「只是個類似於電話中心交換站的東西：它的功能在於允許或延緩通信。」128、由此推 論（3）它處在持續運動的狀態，亦即它能夠阻擋影像、篩選影像並延遲反應、（4）
它使得數種行動路徑得以可能與（5）因這系列迂迴（即在不同可能行動間的選擇）所 相應打開的時間向度。
我們若暫時略過時間性因素，就間隔的實在特性———亦即（3）、（4）來看，
柏格森著實為我們勾畫出主體性的三個物質面，因而能夠進一步呈現出知覺—影像、
情感—影像及動作—影像三個影像類型。不過，須留意這邊所說的主體，它並非指一 般哲學經常指涉的先驗、意識或認知心靈的主體，它僅是指身體主體，但不是梅洛龐 蒂所發展的身體主體概念，更確切地說是指間隔或不確定性中心，並且作為主體的身 體—影像是與運動—影像相互聯繫才發生的，換言之是一主體化（subjectivation）的 過程。接著，我們要說明主體影像如何從物質平面上誕生並生成出三種影像類型。
二、主體性的三個物質面
我們提過，在物質宇宙中，存在某種特殊的生命影像。它不似物質一般全面地 輻射光線，而是阻擋光的流竄。就知覺來說，前者是對事物的無限感知，後者則只感 知自己有興趣的部分。柏格森曾生動地以攝影來比喻知覺：他認為，一方面，生命影 像首先不是感光片，相反地它是一張底片、一塊黑色銀幕。物質射出的光唯有在撞上 這塊黑色銀幕後才得以被反射，形成影像、知覺。另一方面，生命影像的知覺機制亦 不同於相機，相機式的知覺彷彿是將所有被知覺者拍攝下來，使之一覽無遺地呈現在 大腦中。129事實上，它是任由某些影像或某些影像的一部分穿透，只攔阻那些對自身行
我們提過，在物質宇宙中，存在某種特殊的生命影像。它不似物質一般全面地 輻射光線，而是阻擋光的流竄。就知覺來說，前者是對事物的無限感知，後者則只感 知自己有興趣的部分。柏格森曾生動地以攝影來比喻知覺：他認為，一方面，生命影 像首先不是感光片，相反地它是一張底片、一塊黑色銀幕。物質射出的光唯有在撞上 這塊黑色銀幕後才得以被反射，形成影像、知覺。另一方面，生命影像的知覺機制亦 不同於相機，相機式的知覺彷彿是將所有被知覺者拍攝下來，使之一覽無遺地呈現在 大腦中。129事實上，它是任由某些影像或某些影像的一部分穿透，只攔阻那些對自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