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非人/非個人知覺的可能性
第三節 :從古典知覺模式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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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創造。但由於涉及知覺課題方面的哲學理論為數眾多,因此筆者主要以兩種知覺模 式為一般性代表,其分別是古典知覺模式與在世存有(l’être au monde)的知覺模式。
而透過德勒茲電影知覺的概念,我們一方面能對上述兩種知覺體系進行批判反省,二 方面則賦予另一種思考知覺的可能進入,而這樣的知覺將會離開古典的主體—客體模 式,離開以人為中心的知覺模式,並代之以一種非人的(non personal)乃至非個人的
(impersonal)分子式知覺來重新審視知覺的意涵。筆者認為,電影知覺一來揭示出 知覺的差異性,讓知覺得以從固定的、意向化的、組織化的、形式化的、秩序化的視 角及其背後的主體性原則中鬆脫;世界不再被置於某個具有優先感知地位的人的世界,
世界就是一個非人的知覺平面,一個差異與變化的世界。二來則連帶給出知覺的創造 性,使知覺概念從原本組織性的器官(organism)功能移轉到機器裝配的生產機制,
因而知覺可以呈現諸如固態、液態、氣態甚至是結晶態…等具有流動性與多樣性的知 覺型態,換句話說,非人的思維就是對他者(other)而非對存在者(being)的思維。
最後,電影知覺將一併滲入感染整個有機體的自然生命,觀影者雖不見得起到如蘇聯 電影那樣以意識的覺醒乃至發起共產革命的目的之作用,但具有創新意義的電影仍使 得主動接受影像感染的觀影者得脫離原有的知覺領土,而重新建立起另一個新的感覺 領土。
第三節:從古典知覺模式逃逸
那麼,什麼是古典的知覺模式?筆者在此界定,由主體—客體二元式所構成的 知覺模式即是古典知覺模式,因此諸如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1596–1650)、康德
(Immanuel Kant, 1724-1804)甚或胡塞爾(Edmund Gustav Albrecht Husserl, 1859-1938)…等都屬該模式的一份子。這種知覺模式的主要依據來源首先奠基於思 維主體(speculative subject)的確立;他們均設想一種先於一切、具有自主權及能動 性的理智主體存在,以便作為認識世界的出發點:笛卡兒的我思(Cogito)、康德的 先驗主體(transcendental subject)以至於胡塞爾的意識主體…都是這樣一種主體哲 學。進一步來說,該主體被賦予某種先天(a priori)能力,以便對雜多現象進行統合。
因此,現象或世界不只顯現在主體當中,其完整意義還需經由這些具有綜合能力的主 體來進行構造(constitution),且這個前提不外是在(如康德的)具有先驗統覺
(transcendental apperception)的自我運作下所完成的綜合結果。而在主體設定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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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判斷(judgement),因而知覺等同於判斷。209又或者,注意(attention)的知覺被 當作直接具有把握被知覺對象的客觀屬性之再現(represent)能力,因此,這類理智 主義者(如康德)認為,返回主體心靈或意識去考察便可直接獲取外在世界的知識。在此前提下,一切事物均被設想為清楚而明晰的。210然,胡塞爾即使以界域(Horizont)
的方式進行知覺,亦即焦點—背景式的知覺,使知覺保留一個尚未被知覺的模糊地帶,
209 2005.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Maurice Merleau-Ponty. translated by Colin Smith. London:
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pp. 37、38.
210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Maurice Merleau-Ponty. pp. 31、32.
211 德勒茲早在《差異與重複》(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中便強調主體構成的被動性(constituent passivity),如以習慣(habit)來說明主體化的運作與規則。他說道:「複數自我是幼蟲主體(larval subjects);被動綜合的世界構成這個自我的系統,根據的是尚未形成決定的各種條件,但這是一個消 解自我的系統。無論在何處,有個隱密的冥思(contemplation)形成,無論在何時,有一台收縮的機器
(contracting machine)能夠從某處不斷重複的功能當中描繪出差異,自我就在那出現。」。見 2001.
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Gilles Deleuze. translated by Paul Patton. Great Britain: The Athlone Press. pp. 78.
212 詳見第三章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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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了主體以往過分誇大的能動性格,二來主體不再被放到世界之外進行絕對視角的感 知,而得以進入運動—影像的世界當中,並與其展開互動。最後,傳統知覺主體的知 覺偏向思辨或認知,因此與情感(affection)、動作(action)無關。但對柏格森來說,
身體—影像首先就被界定為一個行動中心,因此,知覺的目的不在於作為知識的素材,
而是為了行動,知覺於是呈現為運動的知覺,並與情感、行動產生了聯繫。當然,知 覺也不一定按照感覺—運動(sensori-motrice)模式進行,電影知覺甚至有可能偏離
(aberration)該正常運動,使知覺喪失核心,而「讓時間從所有串聯的關係中解放出 來。它允許時間的直接呈現,它在其中反轉了由正常運動所構成的從屬關係。」213換言 之,時間從藉運動的間接呈現轉而直接呈現,由此影像進入精神的領域,開始回憶、
作夢、思考…。
如果柏格森的知覺理論已或多或少瓦解古典知覺模式的有效性,那麼,我們如 何從德勒茲電影知覺的角度來看待古典知覺模式,並從中形成新的知覺論述?筆者分 述如下:首先,主體—客體的固定知覺模式無從對電影知覺進行任何可能的說明,因 為我們在電影知覺當中所發現的是主體—客體的游移變動。德勒茲曾嘗試對主觀影像 做如下定義,亦即主觀影像是「整體被從屬於其中的部分所觀看」214,換言之,外於整 體的觀看者或觀看者缺席的影像則被視為客觀影像。這正好是古典知覺模式的翻版,
即主、客觀的標準首先乃依據觀看主體來建立;觀看主體若在場,則影像是主觀的,
反之,觀看主體若缺席,影像則是客觀的。此外,它將超越主體置於整體世界之外,
以一種距離來標示出自身的客觀性———一種類似進行客位觀點(etic)的人類學家,
同時,進一步通過該主體中心所建置的座標系統———即純粹抽象思維的系統,使主 體被牢牢固定在同一的定位點上。
德勒茲基本上延續柏格森的知覺理論,但他以電影知覺的角度重新來定義主觀 與客觀的意涵。他認為電影知覺存在雙重參考系統,並且即便主觀知覺—影像與客觀 知覺—影像是知覺的兩個參考端點,但卻不是固定、對立的兩邊,也不是知覺者與被 知覺者的主客結構關係,相反地,兩端———更精確地說是,發生在兩端「之間」
(in-between)———始終流動不止。215原因在於:電影知覺由於有「攝影機」這個
213 1997. Kino2. Das Zeit-Bild. Gilles Deleuze, übers. von Klaus Englert.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 pp. 56.
214 Kino1. Das Bewegungs-Bild. Gilles Deleuze. pp. 103.
215 需注意的是,此處並非指主觀變客觀,或客觀變主觀,而是知覺或影像本身所處的一種持續流動狀態,
否則我們依然視主客兩端為固定的定位,或許只是調換彼此位置,卻仍沒有更本改變固定的二元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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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卻不入鏡的特殊存在,即作為與角色同在(Mitsein)的伴存在(être-avec),使 得 所 呈 現 的 影 像 既 非 完 全 主 觀 亦 非 完 全 客 觀 , 而 是 半 主 觀 影 像 ( image mi-subjective),換言之,無論如何,不管主觀或客觀影像不外是在攝影機的感知下被觀 看著。於是乎,電影知覺一方面揭露了柏格森關於知覺及其影像的流動本性,即沒有 被固定下來的絕對主觀影像或是絕對客觀影像,因為———另一方面,這完全特屬於 電影知覺的———所有影像都是半主觀的。
這進一步指出,孤島般的主體並不存在於電影知覺當中,因為它總是半主體
( mi-subject ) 。 傳 統 思 維 主 體 不 僅 外 於 世 界 而 強 調 自 身 精 神 的 獨 立 自 主 性
(independence),同時,也強調該精神的自我同一性(identity)。然而,電影知覺 卻打破這類主體性原則,不僅指出雙主體(deux sujet)現象,亦即影像不外是由攝影 機主體與角色主體兩類異質元素所共同組成,且兩者的耦合還以共振(résonance)的 方式綜合為半主體。詳言之,半主體並非一半主體一半客體,而是———用柏格森的 話來說———攝影機主體與角色主體「之間」的「精神來回」216運動。而雙主體的疊合 共振狀態———即半主體,引出我們對同一性的另類思考。因為雖然在影像當中有攝 影機及角色兩個主體同時運作,即角色感知著影像當中的世界,同時,角色也在被攝 影機所感知,換言之,角色等於注視的同時也在被注視,但,我們卻不能因此直接宣 稱攝影機與角色為同一者,因為前者並非是後者代理的眼睛。德勒茲說道:「必須消 解在我=我這類同一性當中:即注視人物與被注視人物間的同一性,同時也是電影導 演—攝影機的同一性,其注視劇中人物,並且注視著該人物所注視的。」217換言之,半 主 體 是 攝 影 機 與 角 色 裝 配 、 共 振 的 結 果 , 就 此 而 言 , 兩 者 是 不 可 區 辨 的
(indiscernibility),但,兩者所共同形塑的電影知覺又非使其相等同,因為攝影機不 只感知人物、世界或人物眼中的世界,而是具有自主性的攝影機—意識(conscience-caméra)。那麼,這便根本地引出一個問題:究竟什麼是「攝影機的看」?通過此問 題,我們也將回答古典知覺模式與電影知覺最後的相異之處。
這個相異處體現在:傳統知覺主體無法如電影知覺一般賦予知覺特定的美學形 式。意識主體的特殊性在於以理性的方式施行意識的運作,這導致知覺向思辨或認知 一邊靠攏,從而能夠提供理智可以分析的素材,完成知識形構的任務。換言之,知性 化的知覺功能主要在於再現客體,以形成同樣按同一性邏輯來運作的共同感(sens
216 Kino1. Das Bewegungs-Bild. Gilles Deleuze. pp. 106.
217 Kino2. Das Zeit-Bild. Gilles Deleuze. pp.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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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un)。218但電影知覺卻能通過攝影機自主的感知賦予視覺某種意識形式,如:美 學的、技術的、詩性的或是倫理的意識。219換句話說,半主觀影像在知覺—影像與攝影 機—意識的裝配下共同形塑出自由間接主觀影像(image subjective libre indirecte)。
220綜上所述,首先,「攝影機的看」不僅只是再現、記錄,同時還是主動去「看」的
220綜上所述,首先,「攝影機的看」不僅只是再現、記錄,同時還是主動去「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