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非人/非個人知覺的可能性
第四節 :從在世存有的知覺模式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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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與維爾托夫或電影知覺失之交臂。進一步來說,一旦作為非有機生命(vie non-organique)的電影也具有自身的主體性意義時,電影便脫離了以人類主體及其知覺為
特權中心的視野,轉而以非人同時也是非擬人的觀點———「攝影機的看」———來
對待這個知覺的「新事實」222。換言之,德勒茲在繼承柏格森的同時,也超越了柏格森:其一,電影知覺雖然屬於非人的物質知覺,但因具有主體的意義,所以等同於擁有自 身的自主性。在這個基礎上,攝影機—意識及其運作———諸如人、非人甚至超人的 意識變化———223才被德勒茲進一步強化突出。其二,作為物質性的電影知覺,自身除 了遵循不斷作用與反作用的物質運動模式,同時也以其邏輯進行非個人的知覺運作,
如此,自由間接主觀影像才得以可能在知覺—影像與攝影機—意識之間裝配,並呈現 為具有中心的固態知覺—影像。
接著,我們對第二種知覺模式———在世存有的知覺展開討論。
第四節:從在世存有的知覺模式逃逸
事實上,梅洛龐蒂同樣對古典知覺模式及其背後的主體哲學進行最嚴厲的批判。
在他看來,主體哲學的奠立導致人只被當作意識的存在;不僅笛卡兒所進行的普遍懷 疑方法如此,胡塞爾也操作著類似的還原(Reduktion)活動。換言之,原本具有身體 及心靈部分的自然人(natural human being)被化約為純粹的意識活動,而取消身體 之餘,等同剩下不具身體的意識存在。這導致第二個問題,即身體與心靈的二元論
(dualism),因為顯然(按笛卡兒的觀點)兩者具有全異的性質,如此一來,後者無 法影響前者使其運動,前者無法影響後者使其思考,兩者之間沒有任何產生交集的可 能性。而在這種身心二元的局勢下,主體哲學往往又特別傾向意識心靈的一方,這衍 伸出第三個問題:無世界的意識主體,即思想者只能處在世界之外對世界進行思想活 動,換言之,思想者為主體,而被思想的對象則成為思想的客體,就此形成了主客結 構的固定關係。事實上,這三個問題是環扣在一起的,因為它們共同指出一個癥結所 在:無身體的思維。因此,對梅洛龐蒂而言,他重新引入身體進行哲學論述,重點並 不在於要否定意識、思維等理性方面的能力,毋寧說是要讓身體返回思維的運作,讓
222 Kino1. Das Bewegungs-Bild. Gilles Deleuze. pp. 21.
223 詳見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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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維成為一個有身體的思維。一但確立身體的首要性,知覺及世界的問題也就同時被 彰顯出來:
我們應該需要以同樣的方式來重新喚起對世界的體驗,如同我們通過 我們的身體在世界上存在,如同我們以我們的身體知覺世界。藉由如 此重新與身體和世界建立起聯繫,我們也將重新發現自己。因為如果 我們以我們的身體進行知覺,那麼身體就是一個自然的我和知覺的主 體。224
一個有身體的思維由知覺展開,換言之,哲學的第一原理從「我思」的傳統轉為「我 在」與「我知覺」,這意味著人不在世界之外,單純呈現為一個無世界的意識主體,
相反地,「身體是我們在世界中的錨(ancrage)」,225他必須投身於世,並在世界之 中進行一切的知覺活動。如此一來,知覺與世界便是直接相應的,知覺即是關於世界 的知覺,反之,世界是與知覺有關的世界。這是自然知覺與整體世界所構成的原初
(primordial)關係。
而身體問題雖然重新引入思考的領域,但梅洛龐蒂所指的「身體」,並非一般 客觀身體(the objective body)。客觀身體是生理心理學意義下的身體,即將身體當 作對象,當作純粹空間性的物體,換言之,身體乃是由各個互相外在的部分器官所集 合起來的總和,而身心關係即是機械式的刺激—反應關係。梅洛龐蒂認為,身體首先 無法被當作客體對象,他舉例道:我能繞著物體對其進行觀察,但身體唯獨不能被自 己所觀察,因為身體是我之所以能夠觀察、知覺的前提,因此,我不可能既離開身體 又觀察自己的身體。 226從視覺的角度來說,眼睛不再是無身體且無視角的精神透視,
肉眼作為一絕對的視角,並以相對、特定的視角來知覺事物,反之,事物也以特定的 面向對我顯現。而從整個身體來說,身體就是一絕對的界域、一切座標的原點、一個 藏在陰暗面的特定姿態,以此來定位空間方向及定位作為圖形、焦點的外部事物。227
身體既然從不離開世界,那麼,身體的知覺即是在世存有的知覺。知覺作為認 識世界的出發點,它又是如何運作的?對梅洛龐蒂來說,知覺本身就有一定形構意義 的能力,其並非(如古典心理學所設想的)雜亂的感覺材料(sense deta),亦非
224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Maurice Merleau-Ponty. pp. 239.
225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Maurice Merleau-Ponty. pp. 167.
226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Maurice Merleau-Ponty. pp. 105.
227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Maurice Merleau-Ponty. pp.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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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理智主義者所認為的)需經過理智活動才能統一把握。梅洛龐蒂援用格式塔心理 學( Gestalt psychology) 的研究 ,認為 知 覺首先便 以一種 圖形 ( figure )—背景
(background)的方式來把握對象,換言之,圖形與背景間的相互關係即是知覺意識 的原初結構,反過來說,帶有圖形—背景結構的知覺所構造出的即是一個知覺場域
(perceptual field)。總而言之,知覺即是以整體方式來統一意義的活動。
身體圖式(corporeal schema)則提供「感覺器官之間或感覺—運動機能的統 一」228。梅洛龐蒂反對將身體看作如解剖圖上的器官組合,也反對以一種機械式的一一 對應(one-one mapping)關係來解釋身體的運動機能。針對前者,事實上,身體的各 個部分以互相包裹(enveloped)的方式被聯繫在一起,我們不必反思就能協調整合身 體的各部位,換言之,身體圖式使身體擁有完整圖像的能力。針對後者,身體圖式則 說明了我們乃是依據生存計畫來主動聯繫各個部分而為一整體。梅洛龐蒂通過幻肢
(phantom limb)病例,說明身體在純生理性的條件外,更有一生存活動的傾向,因 而在身體圖式的作用底下,殘肢仍會以某種方式進行整合,這意味著,病患不因喪失 部分肢體而連同放棄整個投身於世的存在任務。於是,身體的感覺—運動機能就是原 初的意向性,換句話說,意識不再封閉於內在的心理結構,而是以一種「我能」(I can)的姿態回應周遭環境,反過來說,周遭事物與我也不再是原本意識所指向的再現 關係,物與我反而是一種存在的關係,因此,梅洛龐蒂說道:「意識乃通過身體而存 在於事物那邊。」229簡言之,身體將周遭環境與事物組織為自身存有的活動延伸。
最後,梅洛龐蒂透過精神失明(psychic blindness)的病例,揭示出身體不只與 周遭環境打交道,更有脫離實際處境而打開一個虛擬或人文空間的運動能力。230在臨床 觀察當中,精神失明症患者被蚊子叮時,他可以很自然地去抓(greifen)那個癢處,
然而一但要求他抽離地去指(zeigen)身體被叮咬的部位,他便難以做到。這揭示出 兩 件 事 : 首 先 , 身 體 空 間 並 非 認 知 式 的 空 間 , 精 神 失 明 症 患 者 無 須 用 抽 象 位 置
(position)的概念來定位自己的身體,便能夠直接「抓」。換句話說,身體並非客觀 身體,而是現象身體(the phenomenal body)。現象身體是具有做出動作之潛在能力 的身體,進而透過運動意向使身體與事物產生聯繫,組織出一個整體或世界。其次,
精神失明患者雖然有做出動作的能力,但與正常人不同的是,他必須將身體置於實際
228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Maurice Merleau-Ponty. pp. 114.
229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Maurice Merleau-Ponty. pp. 159、160.
230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Maurice Merleau-Ponty. pp. 127、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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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處境,才能做出與其相應的具體動作(concrete movement)———如「抓」,卻無 法透過想像,將身體放入一個虛擬的空間來做出抽象動作(abstract movement)——
—如「指」。透過這樣的對照,現象身體透露出一個能夠向虛擬界域敞開的身體,換 言之,除非病變,否則我們不會被侷限在實際處境進行身體運動。在這個意義下,身 體圖式不僅給予我自身身體完整的圖像,還能轉換並整合我身體之外一個非現實位置 的虛擬系統,因此梅洛龐蒂說道:「身體圖式不僅是我身體的體驗,還是我在世界當 中對我身體的體驗」231。總的來說,能動的身體主體進行各種感官協調與組織周遭或是 具體或是虛擬處境的運動,給予了知覺對象一個完整而統一的意義。
那麼,德勒茲真正的問題或許就從此處開始:我們能否離開人的身體去討論知 覺?換句話說,有沒有一種關於非人的知覺,亦即一種沒有被機體組織化的知覺?德 勒茲在《感覺的邏輯》(logique de la sensation)中就說道:「現象學的假設可能是 不夠的,因為它只涉及有體驗的身體,而有體驗的身體相對於一個更為深層的、幾乎 不可體驗的力量(puissance)而言,是遠遠不夠的。」232這種力量在維爾托夫的氣態 知覺(perception gazeuse)中進一步得到了驗證———物質性力量所展現的加速、減 速、交流質變、不可測的維度變化、「知覺的微分運動」233
…一種普遍性的變化。可以
說,若德勒茲非主體—客體式的知覺所針對的是笛卡爾、康德、胡塞爾等人,那麼,非人的知覺則主要針對梅洛龐蒂而來。德勒茲不僅反對梅洛龐蒂以人為特權中心,並 且還反對機體知覺以格式塔的運作方式,企圖為其與外在世界找到相交流的基礎。換 言之,儘管在梅洛龐蒂的論述下,外在世界不再被思維主體所對象化,而是靠身體主 體來聯繫自我與世界的關係———體驗的身體以其所特具的雙重感覺(sensations doubles)234使感覺者(le sentant)與被感覺者(le senti)得到整合———但,具優先 地位的仍是某種中心思維或有機體,否則它無法組織起知覺的現象,形成一個有意義
非人的知覺則主要針對梅洛龐蒂而來。德勒茲不僅反對梅洛龐蒂以人為特權中心,並 且還反對機體知覺以格式塔的運作方式,企圖為其與外在世界找到相交流的基礎。換 言之,儘管在梅洛龐蒂的論述下,外在世界不再被思維主體所對象化,而是靠身體主 體來聯繫自我與世界的關係———體驗的身體以其所特具的雙重感覺(sensations doubles)234使感覺者(le sentant)與被感覺者(le senti)得到整合———但,具優先 地位的仍是某種中心思維或有機體,否則它無法組織起知覺的現象,形成一個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