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進錢補運：消災解厄的延生思想
第四節 小結
人們渴望更迭宿命、逆轉時運的樸素願景，通過金錢這般「媚俗」的概念 獲得了曲折的表達。董芳苑在《討論台灣民間信仰》一書中，認為燒金是一種 功利性的賄賂行為，也可以說承襲了台灣社會的紅包文化。 焚燒紙錢並非單方68 面來自於世俗人際社會的交流準則，早期對於焚燒紙錢的研究，難免會落入模 仿陽世生活境遇的泥淖。通過上文經典的解析，這些行為從宗教內部的觀點出 發都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實則都有悠久、堅實的信仰基礎。無論是以 「有 錢能使鬼推磨」為代表的賄賂觀點 ，還是「有燒金才有保佑」的互惠意識 都69 70 無法準確透視進錢在補運儀式中的深刻含義。
⼀一、進錢：⼀一個陰陽五⾏行為指導的儀式經過
為什麼要進錢？向哪裡進錢？進錢為什麼能補運？對於紙錢的理解必須放 置在整體儀式過程中，經由儀式中所詮釋出來的非語言行為效果進行考察。
從符號學的角度來看，紙錢在整個儀式體系中所扮演的角色解釋了它的含義。
美國學者柏樺（C.Fred Blake）認為在中國的祭禮中，存在一種溝通和陳述是由 香、食物和紙錢來表達的。他認為中國的祭禮存在一個「三段五步」的範式，
其中陰、陽、陰陽轉化過程稱為三個階段，五行則是陰陽的精緻化體現稱之為 五步，整個儀式的宇宙觀都在陰陽五行的概念下進行。 儀式在操作層面上也有71 分離、閾限、整合三個階段，蠟燭、香、食物、紙錢、鞭炮五個步驟。宇宙觀 的三段五步與儀式操作的三段五步相互對應：
五行： 水—— 金—— 土 —— 木 —— 火 祭祀儀式：蠟燭—— 香——食物 ——紙錢—— 鞭炮
董芳苑，《討論台灣民間信仰》（臺北：常民文化出版社，1996），頁286－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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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進錢補運科儀初探〉一文中曾根據儀式法咒中「獻錢獻紙買路過，獻錢燒紙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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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行」，把焚紙錢作為賄賂沿途鬼吏的禮物看待。詳見張珣、洪瑩發，〈安平進錢補 運初探——以妙壽宮小法團為例〉，收入臺灣淡南民俗文化研究會編，《民俗與文化》
第七期民間信仰儀式專刊，（臺北：博揚文化出版社，2012），頁21-44。
詳見李國銘，〈頭社夜祭與祀壺信仰初探〉，《台灣風物》第48卷第1期，1998，頁
70
94。
柏樺（C.Fred Blake）著，冉凡譯，〈紙錢的符號學研究〉，《廣西民族學院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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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卷第5期，2005年9月，頁4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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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陰陽
柏樺對於紙錢的解讀最具啟發性的部分，在於他把儀式過程看做一個在陰 陽五行觀念下塑造微觀宇宙的過程。誠如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所述的那樣
： 「天地之氣，合⽽而為⼀一，分為陰陽，判為四時，列為五⾏行。︒｡⾏行者⾏行也，其⾏行 不同，故謂之五⾏行。︒｡五⾏行者，五官也，⽐比相⽣生⽽而閒相勝也，故謂治，逆則亂，
順則法。︒｡」陰陽、五行的觀念深刻的內化在儀式的行動表現上。
眾多儀式要素通過形式的轉化（融化、焚香、燒紙、放炮）構成陰陽宇宙 的一個過程。陰陽是一種此界與彼界的關係，陰陽屬性的在一組關係中是相對 的，一旦脫離了這組特定關係就要重新考察，不能說人、神絕對是陽的，鬼就 絕對是陰的，陰陽是一種時刻流動的關係。以抄本內容來看，人是屬陽的，進 錢的對象就是屬陰的（抄本：數錢三師三童郎⼦子，錢今⾜足數不到數，陽間店上討 跟要。︒｡錢今到百不到百，陽間店上尋紙客。︒｡錢今到千不到千，法師主⼈人無相⼲干。︒｡
吾奉太上⽼老君敕 ，神兵⽕火急如律令。︒｡）。筆者認為進錢補運儀式所運行的宇宙 觀即是在陰陽五行的觀念下建立起來的。燒紙除了還清受生債、賄賂進錢沿途 的官吏、祈求神明護佑之外，還可以解讀為生命力量的助燃，即通過焚香、燒 紙來消解陰陽兩界的區隔，更為細緻的說即是陽世本命和天上星命的溝通連 結。
民間亦有陽買命，陰買三魂七魄的說法。筆者在田野調查中得聞本命即為 當下的陽世的身體；陰本命則有兩說，一是指三魂七魄外移的情況，陰買命就 是祈求太上靈寶天尊令三魂七魄歸位的一種方式；二是指人死後向下一世流轉，
處於流轉狀態中的命，相當於佛教中陰身的識。許麗玲在一篇研究補春運的儀 式中提出過陰本命的概念，講述的甚為清晰：
同樣的，本命指的是個⼈人⽣生命在⼤大時序循環中的座標與所在，但是當這個 時間座標開始運作時，遇上了⼤大時序中屬陰的時序——太歲及其所統領的其他 神煞，那麼就會出現反⾯面（負⾯面）的本命，也就是陰本命。︒｡ 72
筆者認為陰本命並非指與陽世相對的死後的魂命，而是在現有陽本命運行 中出現的一種「非常」狀態，是在煞星主位時本命的一種狀態，亦可視作星命 的一種。
許麗玲，〈台灣民間信仰中的補春運儀式——以北部正一派道士所行法事儀式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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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民族學研究所資料彙編》卷13，1999，頁95-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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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補運儀式的目標之一，本命元辰光彩指的是陽本命與陰本命的歸復。
陰陽本命錢鮮少單獨使用，通常與《改連真經》合印，在解冤釋結、補運祭改、
禳星制解、造橋過限中使用，依功能將其冠名為「保運錢」或「補運錢」。紙 錢上右側書有《改連真經》：「此改連真經，能改往年⽉月⽇日，受⼈人咒罵，及消 災改禍為福，此真經。︒｡」左側則有三枚銅板，陰陽總計六面，從上至下依次印 有本命通寶、陰陽通寶、補運通寶的字樣。
在筆者所觀察的台灣北部三奶派紅頭法師所行造橋過限儀式中，信眾在過 橋時在橋頭焚燒陰陽本命錢（改連經）並向水桶中投擲象徵心結的銅板，意為 心結隨水流走，不再為此煩憂。儀式所需陰陽本命錢總計十二張，若年逢閏月 則加一張併計代表十三個月，過橋時前兩次焚四張，最後一次焚五張。 陰陽本73 命錢的使用是非恰切的體現了漢人宇宙觀中對於時序錯位的憂慮與惶恐，對於 兩者合印的呈現方式筆者認為是民間樸素的星命觀念和道教注連觀念的複合，
無論關、限、結、冤、厄都是一種危及陰陽本命的負面狀態，通過紙錢的焚燒 來完成「買」命、「補」運的動作，進而實現生命危機、生活困境的解除。
圖11:用於祭改補運儀式的保運錢（筆者自攝）
（⼆二）五⾏行
柏樺（C.Fred Blake）所提出的，陰陽五行觀念下塑造微觀宇宙過程的儀式 過程，非常恰切的再現了進錢補運法事的行儀邏輯。吳明府法師所行的進錢補 運儀式就先陳述五星與五方的呼應關係（抄本：五星列照煥明五⽅方，⽔水星却 災，⽊木星致昌），而後依次向五斗星君進錢。
過橋次數依據當日信眾多寡、宮廟要求、出資狀況幾重因素決定，在筆者觀察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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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造橋法事中，其中兩次為繞行三次，另一次因廟方與道長交好要求嚴格，故繞行十 三次，將閏月一併計算代表十二個月。繞行時，法師會在旁邊「說吉祥話」，大致內 容以過難關、解諸厄、賜祥福為主要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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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北部三奶派紅頭法師所行的進錢補運亦可以作為該觀點的一個旁證，
在北部獅場補運中，進錢補運作為一個很小的法事環節往往在拜天公之後的過 限中進行，屆時法師會帶事主、家人逆時針繞行天公壇，在繞行時會在地上放 有貼上七張金紙代表七星橋的矮凳，以及一個用於焚化金紙的火盆（念⽩白：⼀一 把⾧長⽣生⽕火，合家⼈人等各⼈人捲在⽕火中過，各⼈人壽元⾷食得百弍歲，捲伶俐，壽元⾷食 百弍，⼒力⾺馬押落）。︒｡繞行過關後焚化天金、壽金、本命錢、補運錢等金紙（念
⽩白：借問此錢何⼈人進，凡間弟⼦子添補命運進得補運錢、︑､⾧長⽣生錢、︑､改連經、︑､本命 錢、︑､天⾦金、︑､壽⾦金、︑､福⾦金、︑､⾼高錢）在北部也將焚化金紙之火稱之為長生火，即是 依據五行中「南屬火」的說法，將此舉解釋為向南斗註生。
⼆二、補運：從本命到星命的想像
一直以來，我們對於「紙錢」的研究都處在人類學語境下，進行象徵意義、
符號系統的論述。我們依舊可以通過分析儀式進行、經典、抄本窺見「進錢——
補運」之於宗教學上的連結。筆者認為整個儀式由兩組意義系統構成，一組是 以「錢」為線索，在陰陽五行的觀念下構成了一套宇宙觀，以受生的概念將星 體的運行與人本命元辰的壯旺連結起來，是進錢補運儀式的前因。第二組則是 以「解厄」為脈絡，通過進錢解除一切厄運以應對時序錯位所致的危機，恢復 本命與星命之間的關係，是進錢補運儀式的後果。
整場儀式都籠罩在一個消災解厄的氣氛中，那麼究竟什麼是「厄」。《說 文解字》將「厄」解釋為樹木的節：「字形採⽤用『卪』作邊旁，『⼚厂』是聲 旁。︒｡『厄』是『裹』的意思。︒｡另⼀一說法，厄，是蓋⼦子。︒｡」 無 論 「 裹 」 還 是
「蓋」，在字意上都是遮蔽的意思。隱藏在消災解厄願景背後的危機感究竟是 什麼？在法事的末尾給了我們一點提示：「切恐星⾠辰回運不順，⼜又恐命運以多 迎無。︒｡」
北斗主殺伐、北斗司命的星命信仰在六朝發展成為神學內涵更為豐富的五 斗信仰，並最終形成「東斗主算、西斗記名、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中斗總監 眾靈」的五斗司命模式。據此，筆者認為整個進錢補運儀式是在本命與星命息 息相關的信仰脈絡下完成的，縱觀整場儀式，無論是朝真禮斗、三界萬靈聖燈 還是進錢補運法事都共享著一樣的心靈秩序：人們認為本命的吉凶和星命的明 暗有著直接的對應關係。「厄」的存在即是本命與星命既有秩序的阻礙，這種 對應序列的錯位造成了人們「不平安」的感覺，「禮斗——進錢——除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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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癒」才能有效解除人們對於時序錯亂 所產生的危機感，進錢即是一種溝通此74 界與彼界、本命與星命、陽本命與陰本命的媒介，行於台灣南部的進錢補運儀
療癒」才能有效解除人們對於時序錯亂 所產生的危機感，進錢即是一種溝通此74 界與彼界、本命與星命、陽本命與陰本命的媒介，行於台灣南部的進錢補運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