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研究目的
⼀一、研究動機
褔柯（Michel Foucault）在他那本討論監獄和懲罰的著作中，曾經提及知 識的合理性和正義性。 知識的形成即是一種權力，一旦被大眾認可、接受、傳3 播，就建立起一套社會規則並使之成為傳統，當「傳統」演變成集體性的「共 識」，就會對原生知識產生暴力。星辰信仰在歷史的撞擊中已經分崩離析，上 起皇室廳堂下至鄉野地方，散落在漢人生活的各個角落。本文意在把這些原生 的知識從歷史的深牢裡解脫出來，讓這些零星的碎片得以還原成一個閃耀的圖 景，誠如李亦園先生所指出的：
所謂客觀⽂文化特質，不應該只限定於那些可以看得⾒見的特質，如語⾔言、︑､服 飾、︑､⾵風俗習慣以⾄至於體質特徵等，我覺得把⽂文化限定在這些「可觀察」的特質 是誤解了「⽂文化」，「⽂文化」應該也包括很多看不⾒見、︑､不可觀察的思維部份，
或者就是⼈人類學家所說的「⽂文化的⽂文法」或「⽂文化的法則」那⼀一部份，例如⼀一 個民族的價值觀、︑､宇宙觀、︑､⼈人觀甚⾄至於邏輯架構等等。︒｡ 4
本文意在說明北斗崇拜作為一個信仰母題被各個宗教傳統所分有，發展出 各自的思維習慣和儀式規範。無論是道教、佛教、儒教、鸞堂，在北斗崇拜的 儀式表象背後都享有共同的文化記憶，這些七零八落的記憶碎片就散佈在民間 的宗教實踐中。本文將北斗崇拜放在一個「活」的社會文化脈絡下，討論北斗 崇拜在民間宗教活動中的遺存問題，回應當下學術界甚為流行的兩大問題：
（⼀一）精英——庶民的⼆二元思維
就宗教的階級性而言，筆者認為以精英和庶民區分信仰群體的方式值得反 省。張愛玲曾對中國不同階層的宗教信仰心態有過一段極其精準的描寫：
仔細⼀一研究，我們發現⼤大家有⼀一個共同的宗教背景。︒｡讀書⼈人和愚民不同點 是：讀書⼈人有點相信⽽而不⼤大承認；愚民是承認⽽而不甚相信。︒｡這模糊的⼼心理佈景
⼀一⼤大部分是佛教與道教，與道教後期的神怪混合在⼀一起，在中國⼈人的頭腦裡浸 了若⼲干年，結果與原來的佛教⼤大不相同了。︒｡下層的迷信是這廣⼤大的機構中取出 的碎⽚片，這機構的全貌很少有⼈人檢驗過，⼤大約是因為太熟悉的緣故。︒｡下層階級
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著，劉北成、楊遠嬰譯，《規訓與懲罰》（北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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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社，2003）。
李亦園，〈中國文化與新世紀的社會學人類學——費孝通、李亦園對話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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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0期， 199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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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迷信既然是有系統的宇宙觀的⼀一部分，就不是迷信。︒｡ 5
以北斗崇拜為例，作為一個隱晦的、曖昧的信仰原型，北斗崇拜散落在各 個宗教傳統中為所有人共享，並不壟斷在某一特定社會階層。以社會階級的視 角對信仰社群進行強行切割，會割裂宗教作為社會生活的完整性。
其次，「精英——庶民」的定位不僅侷限於信仰人群的分類，開展宗教活 動的場所也可以置放在這個框架下，進行廣義的討論。既往對北斗崇拜的儀式 研究都侷限在在極度科儀化、程式化的宮廟為組織單位的大型禮斗法會，是一 種「高居廟堂」的、「精英式」的北斗崇拜，對於民間法事中解決個人日常困 境的、形式瀰散的、曖昧的北斗崇拜則沒有太多的著墨。本文意在打破傳統對 北斗崇拜的分類，將既往未曾引起學者關注的北斗崇拜從民間儀式實踐中提煉 出來，從漢人宇宙觀的角度重新審視北斗崇拜在民間的流傳與實踐。
（⼆二）道教研究的本位思想
北斗崇拜作為一個原生的宗教概念被各個傳統所分有，從時間、空間各個 維度影響著台灣漢人的日常生活。從朦朧的概念落實到真切的儀式實踐，北斗 崇拜在宗教發展脈絡中存在一個科儀化的過程。我們有必要放下道教作為本土 宗教代表的民族自尊心，不能武斷的認為北斗崇拜即是道教的專利，就把當下 佛教、儒教、鸞堂所行的禮斗儀式都認定為是對道教的「抄襲」。當一個外來 宗教傳入，或一個新興教派崛起的時候，如何面對「北斗崇拜」這個古老的信 仰議題，對一塊舊布做新的剪裁彰顯自己的信仰內涵，以此區別和他者的信仰 特徵，在這個邊界上有助於我們重新審視宗教的信仰核心。
以佛教為例，「佛不拜斗，道不放焰口」的刻板認識，使得佛教星斗崇拜 在思想和儀式兩方面的研究都處於窘境。似乎自道教承接上古星辰信仰建立起 一套北斗崇拜、禮斗科儀之後，佛教關於北斗的一切論述都來自對道教的抄襲 和改造。 自許理和（Erik Zürcher）創立「佛教征服中國」的典範以來，學界不6 斷強調佛教對於中國的影響。 佛教進入中國之後，如何面對這樣一個根植於民7
張愛玲，《張愛玲文集》（安徽：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頁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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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登福整理了道藏所見北斗相關經典及祭斗儀法，並提到了道教北斗崇拜、延命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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幡儀燈法對佛教和東密產生的巨大影響。作者認為日月星辰是欲界第一天的物事，故 佛教必無星斗崇拜之事，佛教星斗崇拜顯然受道教影響而來。詳見蕭登福，〈《太上 玄靈北斗本命延生真經》探述（上）〉，《宗教學研究》， 第36期（1997年3月），頁 49-65。
許理和 （Erik Zürcher）著，李四龍譯，《佛教征服中國》（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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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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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具有長久歷史傳統的星辰信仰，從理論嫁接和儀式操演兩方面滿足信眾的信 仰需求，實現自身本土化仍是一個值得深究的話題。
僅從筆者個人的田野經驗來看，福建福州開元寺的禮藥師斗 和東北哈爾8 濱極樂寺的順星儀式 亦提供北斗崇拜在佛教內部展演的儀式實例；行於臺北保9 安宮的《延壽斗科》亦是在《太上正一穹窿玉斗全科》進行了佛教身份的置換 與佛教內容的改造；筆者亦在高雄燕巢看到比丘所安立的平安斗。當本命信仰 已經內化為一種地方習俗，我們有必要再回頭檢視既有對宗教傳統的想像。
圖1：開元寺拜藥師斗（筆者自攝） 圖2：高雄紫雲寺斗籤（筆者自攝）
閻奕錚在〈佛教拜斗儀式「藥師斗」初探〉一文中，通過分析福州寺廟的藥師斗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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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得出《藥師斗全科》改自正一靈寶派的《玉科玄科》，並追溯摩利支天和二十四諸 天信仰的形成時間判定《藥師斗全科》最早出自清朝。《藥師經》中記載的燃燈、懸 幡、誦經、結五色縷祈願等法術，使《藥師經》脫離了單純的信仰層面同時具有實踐 操作的行動力。續命、解厄、祈願在信仰依據上有了諸如誦經、拜懺的具體修行路徑。
從信仰特徵來看，藥師佛信仰與北斗信仰存在很大的一致性；在實踐層面上，兩者都 強調誦持經典的利益，並提供了美好的彼岸世界以滿足民眾祈福禳災、祝壽延年的心 理需求。詳見 閻奕錚，〈佛教拜斗儀式「藥師斗」初探〉，《福建省社會主義學院學 報》第六期，2010，頁67-71。
就筆者的田野觀察來看，在東北的順星儀式多以佛教寺廟為展演空間。哈爾濱極樂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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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靜波法師在2013年正月初八舉行的順星法會中就有如下開示：「...為什麼要順星 呢？是讓我們的心永遠嚮往著光明，充滿著信心。不要去失落，也不要去失望。通過 順星這樣一個佛事，讓我們走進佛門中來，所以我們外面有燈。《維摩詰經》說：「唯 有佛法無盡燈，佛門中燈代表智慧，你通過順星走進佛門中來，然後你發現你有智慧 是最關鍵的，所以我們每一個佛教徒要向觀世音菩薩學習什麼？——智慧、悲智雙運，
你有智慧你就有慈悲心，你有智慧你不會執著，你不執著你就會有好運氣，你有慈悲 心，你幫助別人你也會有好運氣...」。佛教因循了「星斗——燃燈(順星)——智慧光 明」的邏輯在施演這一儀式，借助「燃燈」的宗教行為將佛教中奉施燈明的功德和禮 斗延命祈福的需求鏈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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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典的改造上，《佛說北斗七星延命經》、《類秘鈔》 即是佛教通過10 神尊稱謂的對應，將北斗信仰吸納進佛教脈絡的嘗試：
表一：佛教經典對北斗七星的吸納
從 方 法 論 的 角 度 而 言 ， 筆 者 認 為 在 佛 、 道 交 涉 的 研 究 領 域 ， 穆 瑞 明
（ Christine Mollier ）在其著作 Buddhism and Taoism Face to Face: Scripture, Ritual, and Iconographic 中樹立了一個很好的研究典範。 她摒棄了既往研究以影響論11 切入的視角，不再單向論證佛教對道教或者道教對佛教的影響，而是以兩者共 有的同一主題入手。通過比較經典、儀式、圖像闡述佛道二者的互動關係，討 論一方轉化（Transform）／挪用（Borrowing）另一方思想時的具體策略。她對 佛道的互動關係有一段生動的解讀：「我們發現這些個案並不是單純的嫁接或 被動的借⽤用，⽽而是⼀一個存在於兩個傳統的特殊鏡像關係。︒｡」 此外，既往學者過12 度關注兩教競力的情境，忽略整個社會脈絡下的其他因素，對佛、道二教強行 切割將兩方關係對立起來的研究態度，使我們忽略了事件所處的時空背景，太 史文（Stephen F.Teiser）也指出這類問題：
《佛說北斗七星延命經》 《類秘鈔》
南無貪狼星，是東方最勝世界運意通證如來佛 貪狼星：大白衣千手觀音，
又聖觀音
南無巨門星，是東方妙寶世界光音自在如來佛 寅方巨門星：馬頭觀音 南無祿存星，是東方圓滿世界金色成就如來佛 丑方祿存星：不空絹索觀音 南無文曲星，是東方無憂世界最勝吉祥如來佛 子方廉貞星：水面觀音，又
彌沙大王
南無廉貞星，是東方淨住世界廣達智辨如來佛 亥方武曲星：啊嚕利迦觀音 南無武曲星，是東方法意世界法海遊戲如來佛 戌方文曲星：十一面觀音
南無廉貞星，是東方淨住世界廣達智辨如來佛 亥方武曲星：啊嚕利迦觀音 南無武曲星，是東方法意世界法海遊戲如來佛 戌方文曲星：十一面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