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交易下的命與運

進錢補運法事中運用到大量的金銀紙錢，既往研究對這些物質層面的細節 並沒有給予太多的關注。紙錢的誕生有兩說，一則根據紙張的生產認為紙錢的 製造始自魏晉南北朝，一則見於唐代。 從現有的資料來看，焚燒紙錢在中唐的⁶¹ 風靡已是不爭的事實，有學者認為中原古代禮制中並沒有「燒化」這種做法，

該行為可能來自異族。 《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中有載⁶² 「冢上縱有千般⾷食，

何曾濟得腹中飢。︒｡號啕⼤大哭終無益，徒煩燒紙作錢財。︒｡」高國藩認為從唐代敦 煌寫本中發現民間燒紙錢的風俗，這在中國喪葬史上具有首創的歷史價值。 從⁶³ 侍鬼到敬神，紙錢的內涵非常豐富，其額度、性質、形制尚沒有得到長足的討 論，本節將討論進錢補運中極具代表性的命錢和庫錢，除了過關路途中的買路 錢，筆者認為紙錢還有更深的層次值得探討。通過討論「宗教消費品」的符號 價值，可更為清晰認識民眾踐行宗教信仰的方式，進一步理解進錢補運背後的 信仰觀念。

依法師所唱，去地府的路關共有二十六個，分別是草埔路、赤土大路、烏士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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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齒砂路、石仔大路、石板大路、七星橋頭、深田大路、龍關井邊、冷水坑路、陀連 山嶺、土地廟前、陽州江上、白布店、六腳亭、花園市上、破錢山嶺、十二星宮、十 二街路、七條大路、註生宮、東嶽大門、東嶽二門、東嶽三門、東嶽四門、東嶽五門。

路經這二十六個關頭才能抵達嶽司覲見東嶽大帝、地藏王菩薩及閻羅天子。詳見戴瑋 志、周宗楊、邱致嘉、洪瑩發 著，《臺南傳統法派及其儀式》（臺南：臺南市政府文 化局出版，2013），頁280。

魏晉南北朝的說法和紙張的產生有關，但物質條件的革新是否能激發一種新觀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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誕生還有待考察。詳見趙睿才、楊廣才，〈「紙錢」考略〉，《民俗研究》，2005年 第一期，頁115-129。

陸錫興根據《魏書·皇后傳·文成明皇后馮氏》：「故事：國有大喪，三日之後，御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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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一以燒之。」認為燒化紙錢的習俗來自周邊民族。詳見陸錫興〈唐宋時期的紙錢風 俗〉，《文史知識》2010年第4期，頁76-83.

高國藩，《敦煌民俗學》（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9），頁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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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錢的額度。進錢的額度可依據經典所記述的六十甲子本命欠受生錢 及欠壽生經數目推算，大多數情況則擲筊來請神明示意。

其次，錢的定義。法事抄本中所進之錢為開元通寶，與歷史學上「開元」

取開闢新紀元，「通寶」指同行寶貨的詮釋不同，民間信仰則利用諧音來創造 自己的語言象徵系統。

第三，錢的性質。在六甲保安宮的天地進錢的案例中提出了所進之錢的倫 理規範，法師需要強調陽間信士所進之錢的正當性：

此錢不是⾵風花雪⽉月錢，正是陽間信⼠士OOO男⼥女⽼老幼保運錢（庫）。︒｡此錢 都是好，正是康熙共通寶，通是通三界，保是保平安。︒｡此錢無多亦無少，多無 嫌少亦無添，⼤大神勿嫌凡閒意，⼩小神勿嫌年尾發，年尾保運年年發，但願陽間 信⼠士OOO男⼥女⼤大⼩小⼀一年四季平安。︒｡

行於台灣北部的獅場補運亦可為這個論點提供一則佐證，在獅場補運的進 錢 環 節 中 ， 念 白 提 及 ： 「恐有錢銀不清淨，五⿓龍吐⽔水洒清淨，⼀一洒清，⼆二洒 淨，三洒清清⾃自分明」，「清淨」指的是銀錢來源地合法性與正當性，對錢的 倫理屬性也提出了規範。

筆者認為可以從人類學與宗教學兩個角度來檢視「進錢」這一儀式行為：

人類學語境中，「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賄賂邏輯。吳先化的進錢補運抄本 在

〈

⋯得⼈人錢財為⼈人消災，⾷食⼈人酒禮為⼈人解厄。︒｡」所謂天下沒有白吃的宴席，請人 辦事給銀兩自是天經地義。其次，進錢的觀念也存在著一種債權意識，根據《受 生經》所述的內容，人身性命與神明受生存在一種借貸關係，人需要繳庫、還 債、償還受生時借貸的錢兩來添福增祿，方能在陽世趨吉避凶。依循這個理論 也衍生出「預存」、「寄庫」的觀念用以死後投胎以及轉生順利。「有錢就是 任性」傳遞出對當下生活的盼望和對彼界諸事的期冀，那些密佈在陽、陰兩界 的怖畏感也被悄悄滲透進一些人本主義的情懷，不失為民間信仰中可愛的風 味。

宗教學脈絡下，恢復元辰光彩的行動策略。在吳法師使用的抄本中提出

「元」意指元命錢的概念：「開元通寶在四邊，開是開寶庫，元是元命錢。」

在筆者收集的另一卷閭山法《天曹進錢如法》抄本中，對此有著進一步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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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錢原來有四字，進到天曹保平安，開字正是開寶殿，元字正是取元⾠辰，

錢的焚燒對象是不清晰的，向誰買命將關乎到最核心的議題：性命受生的來源 問題。

成書於唐宋之際的《太上老君說五斗金章受生經》為買命的觀念提供了一 則凝練的、理論化的經典依據。此經指出：凡人性命皆由九天生氣，五斗星君 本命元辰主掌，直截了當的挑明了人身本命和星斗運行之間的關係。此經依內 容可以分為兩大部分，第一部分以天干為依據陳述人的受生過程，第二部分則 以地支為原則敘述受生和錢財的關係。

首先，世人秉陰陽五行而生，天干分為五類歸屬五斗：

且⼈人⽣生下⼟土，命系上天，⼈人之⽣生也，頂天履地，有陰有陽，各有五⾏行正氣，

各有五⽃斗所管，本命元⾠辰，⼗十⼆二相屬，且甲⼄乙⽣生⼈人東⽃斗註⽣生，丙丁⽣生⼈人南⽃斗註

⽣生，戊⼰己⽣生⼈人中⽃斗註⽣生，庚⾟辛⽣生⼈人西⽃斗註⽣生，壬癸⽣生⼈人北⽃斗註⽣生。︒｡註⽣生之時，

各稟五⾏行真氣，真氣混合，結秀成胎，受胎⼗十⽉月，周回⼗十⽅方，⼗十⽅方⽣生氣。︒｡

五斗註生之後，繼由九天生氣而成，五斗星君、本命元辰主掌靈神。其次，

人當生之時，天曹地府依據註生時的受氣多少許之以相應的本命銀錢，人過世 前需還清，才能免於地獄之苦向下一世流轉。

圖7：買命錢（引用：呂理政 採集 於1985 ·• 台灣漢人 ·•中央研究院 民族學研究所數位典藏）

圖8：最上卷筒狀的為買命錢，第二層由 左至右依次為水錢、地錢、天錢，第三層 為替身。（筆者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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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8：六十甲子本命欠受生錢及欠壽生經數目表

《太上老君說五斗金章受生經》把本命元辰是否光彩與銀錢的充盈與否連 結起來，買命錢也可以視作受生債。在經的最後陳述了誦持經文的切實利益：

即可折抵本命銀錢，又可得遇無上正真之道。《太上老君說五斗金章受生經》

通過天干、地支的構建將人的生成和庫錢鏈接到了一起，文本敘述了醮獻錢財 的原因亦或是切實利益有四則：1.報答眾真註生人身，並令其得生中國得遇大 道之恩；2.祈求本命星官庇佑，令其安樂通達，心想事成；3.使得其過世之時不 失去人身，得生富貴文武；4.為男子之身，五體全備，十相端嚴，一切恭敬，

得遇無上正真之道：

若有男⼥女⽣生⾝身果薄，無⼒力章醮，可於本命之⽇日，請正⼀一道⼠士，或⼀一或⼆二，

或三或五，或於宮觀、︑､或就家庭，持誦《五⽃斗⾦金章寶經》。︒｡或以⾃自願持諷，每 誦⼀一遍，折錢⼀一萬貫⽂文。︒｡⼜又志⼼心持念托化受⽣生天尊，或千或萬，當來托⽣生⼈人中，

三世⾧長為男⼦子之⾝身，五體全備，⼗十相端嚴，⼀一切恭敬，得遇無上正真之道。︒｡

在具體的實行辦法上，強調醮獻錢財的重要性：

⋯⋯但遇三元五臘本命⽣生⾠辰北⽃斗下⽇日，嚴置壇場，隨⼒力章醮，供養五⽅方五

⽼老，乃吾化⾝身註⽣生聖眾五⽃斗星君、︑､本命元⾠辰，醮獻錢財⋯⋯乃是⽣生⼈人各有財祿 命庫，若⼈人本命之⽇日，依此燒醮了⾜足，別無少⽋欠，即得⾒見世安樂，出⼊入通達，

吉無不利，所願如⼼心⋯⋯

此經的結尾處，提出了一個獻財的替代辦法，即「以⾃自願持諷，每誦⼀一 遍，折錢⼀一萬貫⽂文」將誦經的功德與錢財做了量化交換。

分析吳明府法師所行抄本，可知進錢的對象為五斗星君，儀式進行時，法 師依次向東、南、西、北、中斗進錢。此錢有兩重含義，對外稱之為進「買命」

錢，意在用金錢向註生的五斗星君還清受生債，並且換得性命的延長，對內則 稱之為「元命」錢，通過折抵受生時的本命銀錢增強本命元辰光彩。

東斗 南斗 中斗 西斗 北斗

天干註生 甲乙 丙丁 戊己 庚辛 壬癸

受氣 九氣 三氣 一十二氣 七氣 五氣

五行－五臟 木－肝 火－心 土－脾 金－肺 水－腎 本命銀錢 九萬貫文 三萬貫文 一十二萬貫

文 七萬貫文 五萬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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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9：進錢補運抄本五行內容結構分析

保安平，盡憑⽣生百福，咸契於五⾏行，三魂得安健，邪魅不能停，五⽅方降真 氣，萬福⾃自來並，⾧長⽣生超⼋八難，皆由奉七星，⽣生⽣生⾝身⾃自在，世世保神清，善似 光中影，應如⾕谷裡聲，三元神共護，萬聖眼同明，無災亦無障，永保道⼼心寧。︒｡

⼆二、庫錢：進錢補運中的債務與延⽣生  

同樣是焚燒大量的金銀紙錢，補運和補庫卻從立意上分屬兩個獨立的儀式 系統。通過八字可看出人的財庫興旺與否，財庫不旺則可能分為易破財和易劫 財兩種情況，屆時通過補庫可以改善錢財易失的窘境。而補運則有很多因素，

諸如時序上的災厄 ：沖犯太歲、遭遇生命禮儀上的關卡、本命年亦或是祈福添⁶⁵ 壽。

在進錢補運中同樣也焚燒大量的庫錢，民間信仰認為有庫就要有錢，所以 天庫、天錢，地庫、地錢，水庫、水錢三組，庫與錢都是配套適用的。由於經 常在祭改、補運儀式中使用，這三組也根據只能被俗稱為補運金。《太上老君 說五斗金章受生經》中有載依據地支，將十二本命分管於十二庫神：

在進錢補運中同樣也焚燒大量的庫錢，民間信仰認為有庫就要有錢，所以 天庫、天錢，地庫、地錢，水庫、水錢三組，庫與錢都是配套適用的。由於經 常在祭改、補運儀式中使用，這三組也根據只能被俗稱為補運金。《太上老君 說五斗金章受生經》中有載依據地支，將十二本命分管於十二庫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