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說和散文的區別
《文心雕龍˙知音》篇，劉勰提出文學批評的主張和標準：「將閱文情，先 標六觀：一觀位體，二關置辭，三觀通變，四觀奇正，五觀事義，六觀宮商。
斯術既形，則優劣見矣。」148
劉勰將「觀位體」——觀察文章的中心思想、體裁和結構——作為鑑賞詩 文的首要步驟。
徐師曾也在〈文體明辨序〉中表示：「文章之有體裁，猶宮室之有制度，器 皿之有法式也。」149「制度」指的是形式結構，「法式」指的是創作規則。體裁 既定，便有了一定的形式和結構，也有了創作的規範。由此可見，文學鑑賞時 辨清文體有其必要。
（一）何謂散文
中國傳統文學中詩文並舉，文分駢體、散體，散體文即散文。西方文學中 有‘’prose‘’，一般譯作散文，與‘’verse‘’（韻文）相對。廣義來說，
‘’prose‘’指 verse 以外一切文類，包含 fiction（小說）和 drama（戲劇）；
狹義來說指的是verse、fiction、drama 以外的文類。150
「散文」這一名詞首次出現在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引周益公「四六 特拘對耳，其立意措辭渾融有味，與散文同」151一語。簡宗梧亦認為：「凡駢文 和韻文以外的文體，都可以納入散文的範圍。凡不受一切句調聲律的拘束，可 以散行自由發揮的文章，都是散文。」152
一般認定散文之祖是《尚書》，原稱為《書》，為先秦時代政事文獻彙編，
內容以上古及夏、商、周的君王重臣進行宣示佈告的講話記錄為主。春秋戰國 是散文的興盛時代，諸子百家學說或以寓言寄託情懷，如《莊子》、《韓非子》；
或以邏輯井然的文章流傳思想，如《孟子》、《荀子》。這些作品用淺顯的比附或
148 參見周振甫：《文心雕龍註釋》，台北：里仁書局，2007 年。頁 888。
149 參見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台北：大安出版社，1998 年。頁 15。
150 參見黃維樑：《中國現代文學導讀》，台北：台灣書店。1998 年。頁 183-‐184。
151 轉引自陳必祥：《古代文體概論》，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 年。頁 2。
152 參見簡宗梧、周鳳五合編：《現代文學欣賞與創作》，台北：空中大學出版，1787 年。頁 16。
嚴密的說理解釋人生處世之道，至今仍為散文經典。
兩漢以來歷史、散文、哲學、記敘、抒情、筆記等遍佈於經史子集中，最 高成就當推司馬遷所著《史記》，魯迅稱其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後 世散文大家奉之為圭臬。南北朝時重視文章的形式華美，駢文大盛；唐朝時韓 愈等人提倡古文運動，直至北宋散文再度成為寫作主流，唐宋古文八大家留名 至今。明代公安派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強調文學創作需本於真實情感，
以清新活潑之筆，開拓小品文的新領域；清代桐城派講求經世致用，提出「義 法」主張，認為文章應內容與形式並重。歷代作品有著各時代不同流變的脈絡，
由來已久的古典散文成為現代散文發展的沃土。
現代散文是近幾十年來承續傳統文學，加以西方文藝思潮衝擊發展出來的 文學體裁，五四運動初期以「口語化」為分界，區別文言散文與現代散文。「自 五四新文學後，以白話文書寫無韻而句式不整齊的文章，除詩歌、小說、戲劇 外，其他議論、抒情、敘事、詠物、寫景、傳記、報導、應用等文字都可稱之 為現代散文。」153
鄭明娳認為：「現代散文常處於一種『殘留文類』的地位，和包容各種體裁 的『次文類』。它是各種已具備完整要件的文類剔除之後，剩下來的文學作品總 稱。因而內容過於龐雜，很難在形式上找出統一的要件。」154儘管如此，鄭明 娳還是從內容、風格、主題三個方面，為散文規定了三個必要的條件：內容必 須環繞作家的生命歷程及生活體驗、風格必須包含作家的人格個性和情緒感懷、
主題應當訴諸作家的觀照思索與學術智慧。155
綜上所述，「散文」與「文章」並不完全相同，「散文」屬文學的範疇，
必須具備「美的質素」，因此「文章」並不一定與「美學」有關。散文指的是 內容真實，能展現作家的生活、情感或思緒，形式尚未歸入其他文類的作品。
因為結構上的自由，以及歷代作品有著各時代不同流變的脈絡，散文作品的表 達呈現豐富飽滿的特色。
（二）小說與散文的分辨
153 參見陳惠齡：《現代文學鑑賞與教學》，台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01 年。頁 65。
154 參見鄭明娳：《現代散文》，台北：三民書局，1999 年。頁 6。
155 出處同前註。
與小說、詩歌、戲劇相比，散文可說是一種難以定義的文體，結構與表現 方式亦相當自由，甚至產生「跨文類」的現象。這種文體間的融通性，是不可 避免的文學演進現象。馬森曾說：「我們沒有理由限制小說的散文化或詩化，任 何一門藝術的發展，前進的路程都該是敞開的…⋯…⋯詩已有散文詩，散文中也有詩 化散文，小說的散文化或散文的小說化，在語言藝術的自然發展中，似乎也沒 有事先釐清的必要。」156
其實，散文小說化和小說散文化的情形已經是常事。以教材選文舉例，琦 君〈一對金手鐲〉、王鼎鈞〈紅頭繩兒〉即是小說化散文。小說化散文以故事呈 現，想傳遞的道理、想傾訴的情懷不直接托出，全部寄託在故事中。文中有人 物、情節、場景等小說所具備的要素，以敘事手法推展情節；以「我」的主觀 敘事觀點娓娓道來，有濃厚抒情色彩；結局亦能出人意表以製造高潮。總之，
既有小說多線敘述的立體結構，又有散文極致的修辭和肆意的文字跳躍，情節 介於作者個人經驗與虛構之間，虛實參半。王鼎鈞力行將小說、戲劇技巧融入 散文，用寫小說的技巧寫散文，著眼於人物的動機和行為，使散文在從容之間 有嚴密，精煉之中有變化。閱讀這些作品時，對於人物的感受和經歷，讀者很 容易能產生感同身受的知覺，這就是敘事文體的優勢。
雖然各種文類有時很難明確劃分，但以中學學生而言，正是初識文學和寫 作訓練階段，對於文類的分別，仍應有明確的指引，具備一定程度的認知，才 不致體類不分。以下試釐清散文與小說兩者區別：
1. 敘事觀點差異
小說重視「敘事觀點」的經營，敘事觀點有多種選擇，一般分為兩種：一 種是「全知全能觀點」，敘述者有如上帝無所不在，表現小說人物外在，也能描 繪內心想法全貌。這種「全知全能觀點」可說是敘事技巧最自然、最適意的一 種，例如《紅樓夢》。另一種是「限知觀點」，由小說中人物敘事，以小說中某 一個人物的視角為依據，有敘事者在小說中出現的第一人稱，和不在小說中出 現而是透過小說中的某一主角或配角，以第三人稱的角度來敘述的兩種方式，
例如《老殘遊記》，為了配合遊記體裁，多以第三人稱限知觀點敘述老殘沿途的 見聞。
散文的「敘事觀點」正是作者自己。散文按照作者的主觀意圖來構思謀 篇，敘述者是「我」，它所追求的不是故事性，而是通過敘事手法表達作者對人
156 參見高行健：《靈山》〈藝術的退位與復位˙馬森序〉，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90 年。頁 8。
事的主觀感受，因此通常以第一人稱敘寫。
2. 情節虛實不同
「小說的主要情節必須是虛構的，散文雖然也可以出現『虛構化』的傾向，
但那只是片段的枝枒，是作者感情抒發自然的延伸而已。」157小說表達的是人 生與社會，情節上雖虛構成分較大，但仍多以現實為基礎，加以重構、重塑，
以文學技巧表現出來。
散文的內容主要是作者的實際生活，和對人生社會的看法。散文強調作者 的真情實感，經常訴諸作者的直接經驗。因此它的內容必然取自作者的生命歷 程及生活體驗。
3. 敘述結構相異
散文的結構首重行雲流水，自然契合；小說則往往講究特殊結構。小說在 結構上具有客觀性的要求，講究敘述的次序，散文的結構則具有相當大的變通 性與流動性，可以從任何地方切入主題。因此小說就像一座建築，無論大小它 都必須結構嚴密、配合緊湊，它可能有千門萬戶，內含無數人事陳設，但每一 件都須有條不紊。而散文則像一條河流，凡流經之處它都流到。儘管如此，一 篇好的散文，也能具有小說的嚴密緊湊。
4. 投入觀點互異
小說作者要脫離現場，即使是第一人稱的小說，其語言寫法仍是客觀的。散 文則是主觀化的語言，主觀化的描寫，即使是描寫客觀的事物，也總帶著主觀 的看法。因此，兩者在語言觀點上角度不同。
5. 構成要素程度有別
構成小說的基本要素是人物、情節和環境。人物、情節和場景在散文裡也 會出現，差別在於：小說寫人是為了再現典型化的人物，重在側面的精雕細刻，
並以此達到深刻反映社會生活的作用。散文寫人是為了抒發作者的主觀情感，
往往是取其片面渲染之，不以人物形象的完整呈現為前提。當然，部分散文作 品中的人物也足以堪稱典型，但這並非散文文體的要求，只是作者的「超額完 成」。
157 參見李喬：《小說入門》，台北：大安出版社，1996 年。頁 215。
按傳統小說之要求，「情節」必須完整，要有開端、發展、高潮和結局；而 散文也可以經營情節，通常按作者的立意截取，因此鋪寫的情節較為片段而不 完整，也不一定有高潮出現。「場景」在小說裡是不可缺的要素，主要任務是為 烘托人物或主題，但在散文裡卻是可有可無，因為在散文中它不擔負塑造人物 的任務，通常只居於陪襯，目的是為了「借景抒情」，以加強作者的主觀抒情色 彩。
總之，散文並不強調人物、情節和場景三者的存在，更不強調三者的串連。因 此，散文和小說在構成要素的程度上明顯不同。
當散文的敘述性加強、故事情節增多、人物刻畫較多、全篇包含一個具體 的「故事」時，就有小說化的傾向。散文小說化之後，它的結構和極短篇（或
當散文的敘述性加強、故事情節增多、人物刻畫較多、全篇包含一個具體 的「故事」時，就有小說化的傾向。散文小說化之後，它的結構和極短篇（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