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巫師制度化學習的脈絡
第四節 巫師執行的公領域巫儀
公領域巫儀主要相關者為定期舉行之歲時祭儀部分,因祭儀性質,公領 域巫儀可分為由巫師專執,由祭師專執,以及巫師與祭師協力完成三種。本 節以巫師參與執行的公領域儀式,作為巫師社會參與及與祭師角色相輔互補 關係之呈現。
一、 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 與慰亡靈儀式 meraparapas
除草完工慶mugamut是一項以婦女為主的部落性慶典,活動傳襲自早期 的小米田婦女除草互助工團。普悠瑪人過去以男獵女耕為分工,婦女因應小 米出芽後疏苗及除草的迫切人力需求,而組成了除草互助工團的任務型組 織。等到小米長到一定的高度,除草任務完成,成員即結束連續一兩個月的 密集勞動,重新回歸各自的作息。為慶祝完工及紀念除草期間種種互助情 誼,婦女成員於農暇時舉行聯誼活動,歡聚同樂,即為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的由來。87
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 活動約於陽曆三月中旬舉行。慶典當日程序安 排主要為婦女前往部落外預定的場地取回男士自山中採擷的荖藤賀禮,以及 跑步、古調吟唱等具除草工團昔日特色的活動。相關序列活動共分三日進 行,包括:小米田除草 melratudr、慰亡靈 meraparapas、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送柴薪敬老 kiyabatrang 等。為展現普悠瑪女性傳統美德,近年又 新增挑水、獻花環、認義女等,結合親族間婦女進退儀禮的節目。其中,唯
87 mugamut 普悠瑪語指婦女「奔走」在小米田間勞作的情形,感謝族老陳光榮先生分享(2012 田 野筆記)。字根 gamut 另稱苦楝樹,疊字 gamugamut 指苦楝樹林。筆者父親 Gilrasay(1933-2014)曾 表示,Arasis 所屬成年會所 Gamugamut,即是因周圍遍佈苦楝樹而得名(2014.3.6 田野筆記)。
有慰亡靈 meraparapas 是由巫師全程主持的儀式。
為求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 活動順利進行,巫師應邀於 mugamut 前 舉行慰亡靈儀式 meraparapas,安撫年度間過世的族人亡靈,以及袪除可能 造成活動干擾的祟(穢)物,也藉儀式之進行,引領喪家婦女走出家門加入 部落活動,緩解其失親的憂傷。除草完工慶 mugamut 的序列活動程序、相關 位置及路線,可參見圖 26 及表 16 所示。
慰亡靈儀式 meraparapas 是在除草完工慶 mugamut 前一日的下午舉行。
午後兩點左右,婦女在活動會場(普悠瑪傳統文化中心廣場)集合,當年的 喪家婦女也在女性親族陪伴下前來加入活動。巫師先向各方之靈行稟告通知 祝禱,即開始準備當日儀式的各式祭物,包括代表各個於當年度過世族人的 檳榔祭物。
巫師施行分離儀式將年度中亡靈及不好的東西帶離部落(參見圖 26 位 置 1),直往野外約定的地點(參見圖 26 位置 2)。祭告後,由草叢間取出由 男士自山林採擷預置於該處的風藤 dra traker na rutung,整理成單一長藤狀 後,婦女們即共持風藤,悄聲快步地往部落方向前進。隊伍並不進入部落,
而在部落邊界外(參見圖 26 位置 3)停駐,巫師在該處再次舉行迴轉分離 的儀式;除了袪除取回風藤過程中的不好外,也勸導亡靈在此處隨著風藤離 去,不要進入部落。祭禱完成,全體婦女即再次整隊共持風藤,迴轉前往遊 行的終點──即驅返亡靈的祭場(參見圖 26 位置 4),祭場設在部落邊界北方 約一公里外的空地上,隊伍抵達該處後,迅速地將風藤捆紮成圈狀,掩蔽在 灌木叢裡處做為獻祭,巫師將所有代表亡者及不好事物的檳榔祭物排列成陣 後,進行驅返及補償的祭禱。
驅離儀式完成,所有人員即準備返回部落,離開祭場前,每人需先跨過 巫師設在地上一串有 9 顆祭珠苧麻絲的阻斷亡靈跟隨的分隔界lalekawan(參 見圖 26 位置 5)。進入部落邊界前(參見圖 26 位置 6),每人須先以清水潑 洗身體三次,滌除身上的穢氣。88之後,巫師們仍然回到出發的活動會場(參 見圖 26 位置 7),在儀式最後再向各方之靈行謝禱儀式,至此,儀式即告完 成。
88 洗滌用清水委請住在附近未參加慰亡靈儀式的族人準備。
圖 26 公領域相關巫儀進行位置示意 圖例說明:
粗筆大方塊為 1929 年普悠瑪部落創建初始的邊界;A 標示位置為普悠 瑪傳統文化中心及部落活動廣場。
邊界東、北、西、南四個角落為部落淨掃儀式進行地點。
聯外四個方向為設置境界阻凶拒邪巫儀設施(北、西、南、東四巫術防 衛門)的地點。
X 所示為部落南北守護神石所在。
P、R、A 三者所示為領導家系祖靈屋位置,P 指居於北部、擁有全部落 祭祀最優先權的 Pasaraadr 領導家系,R 指擁有部落南部祭祀最優先權 的 Raera 領導家系;A 是屬於部落南部家系的 Arasis 領導家系。
1~7 數字表婦女除草完工慶行慰亡靈儀式巫師舉行巫儀程序的順序地點。
表 16 除草完工慶 mugamut 序列活動及巫師執行儀式項目
資料來源:筆者田野調查(2011)。
二、年祭 amiyan
普悠瑪的年祭 amiyan 是以大獵祭 mangayaw 為核心進行的系列相關儀式,祭 師 meraruwa 及巫師 temararamaw 在年祭各項儀式展開前須先舉行部落祓穢淨掃等 相關儀式,儀式大約在 12 月中旬左右即陸續進行。目前多以少年祭舉行的當日往 前推算儀式適當的起始之日,如少年祭的前第一日舉行部落守護神石之活化儀式 pubaaw,前第二日舉行境界拒邪儀式 semalikidr、前第三日舉行祓穢淨掃儀式 semirap、前第四日舉行少年會所整修翻新之儀式 pubaaw。整體而言,年祭開始前 的儀式,與會所直接相關者皆由男性祭師擔任執行,全部落性之祓穢阻凶儀式,
則由祭師與巫師分別執行,且由祭師先行,巫師隨後跟進的方式。第二章曾提及 巫師與祭師靈力不同的呼求對象,全部落性之祓穢阻凶儀式,雖然顯示巫師與祭 師在儀式執行上的區別,但也同時呈現了兩者儀式的互補作用。巫師與祭師在年 度祓穢阻凶的儀式進行情形,可參閱表 17 及後續說明。
(一) 部落土地及空間祓穢淨掃儀式semirap
部落土地及空間淨掃祓穢儀式 semirap,為針對部落在一年當中發生的不好事 情(如死亡、衝突等)進行掃除祓穢。舉行儀式當日的午後,所有參與施儀的祭
師及巫師全部聚集在北部落最大領導家系 Pasaraadr 的祖靈屋 P 前,由祭師一人擲
如此即完成北部落 Pasaraadr 祖靈屋及部落土地的除穢淨掃儀式。祭師接著往南部 落最大領導家系 Raera 祖靈屋舉行祓穢淨掃儀式。在 Raera 祖靈屋進行的儀式與前 述在 Pasaraadr 祖靈屋進行的儀式類似,但無部落四角掃除的儀式。Arasis 領導家 系祖靈屋的除穢儀式接續在 Raera 祖靈屋儀式之後舉行,儀式內容與 Raera 類似。
祭師在完成 Pasaraadr 祖靈屋及部落四角的祓穢淨掃 semirap 時,巫師即隨後 著手進行 Pasaraadr 祖靈屋及部落四角的祓穢淨掃,之後,也一樣前往 Raera 祖靈 屋舉行祓穢淨掃儀式。代表南北兩最大祖靈屋的儀式內容,巫師與祭師所做的 semirap 儀式程序類似,但巫師並未在 Arasis 祖靈屋進行祓穢淨掃之相關儀式,其 中是否隱含巫師與祭師對於全部落儀式的界定概念,或其他相關巫的議題?則有
表 17 普悠瑪部落年度祓穢阻凶巫儀
資料來源:筆者田野調查(2011)。
當祭師完成北關儀式,續移往下一儀式場,巫師隨即也在 Pasaraadr 祖靈屋祭 禱通知自己將做的儀式,同樣依北、西、南、東順序,在祭師之後舉行設關阻凶 拒邪的儀式。巫師儀式不再設置門柱、弓箭等工事,其施用的檳榔祭物陣則緊緊 排列在立石朝部落的一側為內應。祭師與巫師最後仍要回到 Pasaraadr 祖靈屋舉行 謝禱,semalikidr 防禦工事如此即告完成(參見圖 26,圖 27)。
公共儀式的執行層面,呈現普悠瑪人男女分工互補相輔,各有所司的社會關 係,例如參與成員以婦女為主的除草完工慶儀式由巫師施儀、而參與成員是以成 人會所之男性年齡組織為主的小米祭儀式則由祭師施儀。祭師與巫師在分工相輔
之外,部落除穢淨掃 semirap 及境界拒邪阻凶 semalikidr 的儀式,也分別呈現該所 屬社會的性質及階序等觀念。
這樣的儀式,除了年度定期舉行外,也在部落面臨重大急難處遇時不定期舉 行,例如曾經發生的二次大戰美機空襲臺東、卑南遺址文物出土、SARS 疫情擴大 等重大事件,為了保境安民,普悠瑪的祭師及巫師即均執行了 semirap 與 semalikidr 儀式。
不過,這樣區隔部落境內與境外的空間概念與保境安民的作用意涵,除了部 分耆長及儀式執行者外,對於多數族人,特別是年輕一代,或許意義已不再清晰。
筆者論文交稿前,當地普悠瑪人發生的一件意外,也讓筆者約略體會,在面對絕 大多數族人生活型態幾乎已完全融入主流文化的當代情境下,普悠瑪儀式執行者 想要堅持其作為傳統社會秩序維繫者之處境的艱難。
此事例是一名當地普悠瑪人在部落內被途經車輛擦撞送醫,經醫判定不治,
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由家屬帶返家中取下呼吸輔具之後,宣告死亡,並隨即在 家中進行喪葬事宜。這事造成當地普悠瑪人的極大討論。
首先,普悠瑪人傳統觀念,意外死亡者之遺體不能進入部落境內,一切喪葬 事宜必須在部落外進行。治喪期間,親屬且須變換三處治喪地點後,方得進入喪 宅。之後,才能再進行召魂、除喪等巫儀,程序須嚴格執行,不得等閒視之,否 則將禍及境內其他族人。不過,這起事件,亡者家屬認為,該亡者是因頭部受創 導致腦血栓,且回到家中尚保有一口氣,並非意外亡故,在家治喪並無不可。但,
意外死亡之說及可能之不良影響,確實也造成了喪家家屬的壓力,巧合的是,其
意外死亡之說及可能之不良影響,確實也造成了喪家家屬的壓力,巧合的是,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