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巫前的準備

一、找師傅

決定接受「被祖先找」、願意承繼巫師祖先的身分、巫袋之後，Z即由母親與 外公S陪同，向表阿姨──普悠瑪最資深的巫師I徵詢之後，獲其同意收徒並舉行立 巫的儀式。²⁷

I 雖同意 Z 的請求，但也表明須先要為 Z 進行幾場「唱歌確認」semenay tu pakumawwa 的儀式之後，才能進一步確定 Z 是否可以立巫，以及舉行立巫儀式的 討論。

唱歌確認 semenay tu pakumawwa 的儀式，是巫師以「頌唱巫歌」semenay 的方 式，召喚該位尋找其後輩子孫承繼巫袋的祖先的靈，以當面 pakumawwa「求證」

其確實屬意該位子孫為承繼其巫師身分的人，普悠瑪語為 muka driya kiyaradruka, tu pakumawwa dra temuwamuwan panaan dra ulraya maaya?

參考了農民曆的吉日及雙方可配合的時間後，I與Z在 2010 年五月二日及五月 三日分別舉行了第一及第二次的唱歌確認儀式semenay tu pakumawwa。此兩場儀式 的時間都在晚間，I並邀請另一位巫師L協助儀式的進行，儀式進行方式及過程也

27 I 的母親與 Z 的外祖父 S 為姐弟。普悠瑪部落卑南族人若接受「被（生前為巫師的）祖先找」， 願意承繼該位祖先的巫袋（身分）成為一名普悠瑪巫師 temararamaw 時，可依自己意願或親人推 薦選定一位合適（經竹占決定）的資深 temararamaw 擔任師傅。

大致相同。²⁸

二、吟唱巫歌確認儀式 semenay tu pakumawwa

（一）舉行第一次吟唱巫歌的確認儀式

約定的第一天晚間七點多，Z 家中已非常熱鬧。幾名至親及布農族的婆婆、小 叔皆受邀前來觀禮，娘家人也都來幫忙接待親友。I 與 L 相偕抵達，得知 Z 婆家人 並不十分瞭解自己所以受邀前來的原因，對 Z 所說要做的事也很模糊，I 認為 Z 必 須先讓婆家人瞭解、同意後，才能進行儀式。

一直等到晚間九點多，Z 任職西餐廚師的丈夫下班回家，向自己的母親、弟弟 表達其夫妻共同的決定，並加以說明該決定並不會對本家福祉造成威脅後，Z 的婆 婆、小叔才勉為其難地表示由其夫妻決定。之後，以山路不便隔天又要早起工作 為由先行離開，沒有留下觀禮。

當晚，另有一位從初鹿部落受邀來觀禮的父方親人，也就是供奉 Tuhwa（找 Z 承繼巫的祖先，參見圖 4）牌位的女主人 H，同時也是 Z 的表姑。H 對當晚一屋子 的人再加上攝影、錄音的情形，表達了不滿的情緒與疑問。她表示：

我的印象中，我的外婆（指找 Z 承繼巫袋的巫師祖先 Tuhwa）生前舉行 附靈儀式 yaulas 的時候，都只是二三親友在旁陪伴，你們現在這樣又是 拍照、又是錄影，是在拍片嗎?這麼多人看熱鬧究竟是什麼意思。

圖 4 Z 系譜關係簡示

28 師傅是成巫過程之所有儀式的主要執行人。如果該舉行收徒巫師的師傅仍在，或另有較該巫師

資深之巫師，為尊重起見，該巫師會請她的師傅或最資深者（巫首）先起頭（祈福）mutrali driya kiyaanun，之後，她自己才接手 patrali lra 繼續執行。

圖例說明：

△ 表男性，○ 表女性，

→ 表男女婚姻方向，

│ 表親子關係連結。

T（Tuhwa）生前為巫師，即是找 Z 承繼 巫袋的祖先。

T

Z

巫首 I 當時立即向 Z 的表姑 H 澄清解釋：「有人準備成巫，舉行確認儀式

行抛擲陶珠的通知祭禱時，巫師左手執一串由苧麻絲keriw串成的陶珠inasi，³⁰右 手逐次取一粒陶珠抛出。祭禱前巫師先噘嘴發出「嘖」三長聲並配合抛擲陶珠，

之後每唸一段禱詞，即抛一陶珠，是巫師施行抛珠祭禱的方式。儀式結束時進行 祈求儀式圓滿的謝禱kimadadaus，則以左手持酒杯，右手食指沾酒彈酒，方式與抛 擲陶珠祭禱類似。

唱歌確認儀式semenay tu pakumawwa開始，Z被安排坐在舖設於客廳地板的被 墊上，面朝東方、兩腿直伸、頭髮自然散落於兩側肩頰，I與L分坐在Z的左右後側。

Z此時的表情及精神狀況與先前有著明顯的變化，如開始呈現疲態、打呵欠，並不 斷地擦拭淚水及鼻涕。³¹

I 與L 緊臨分坐在 Z 的左右側後 方，二 人各自從 巫 袋中拿 出一顆銅 質巫 鈴 singsingan，銅鈴上繫著以苧麻絲串成的古琉璃珠指環nilawi。³²I與L二人依序以右 手食指向空中彈酒數下、唸了幾句禱文，再以口含酒，朝夾在指間的銅鈴噴洒數

有時與 tinar（鐵鍋碎片）、abu（石灰粉）等礦物或 tarebu（甜根子草）、driyaran（松木）、榕樹纖 維等植物並用（陳文德 2010b：144；筆者田野資料）。巫師祭禱前後噘嘴發出三次「嘖」的長聲，

類似親吻，表示對受禱者的孺慕，以及有吸引受禱對象注意之意（田野筆記 2012）。

31 巴代（2009：138-142）以「靈觸」指稱這些現象。

32 nilawi 係古珠名，顏色屬大地黃，與巫儀用的小陶珠 inasi 直徑相彷，長短不等。代表巫師身分 的巫鈴，有其專屬名稱：lralresiw（古語）/ lralrengaw（今語），一般統稱為鈴鐺 singsingan。

的身體開始輕微地搖晃並伴著低聲的啜泣，兩巫師吟唱曲調也隨之從先前的平 緩，急轉為高亢的悲鳴。又數分鐘後，現場吟唱及啜泣聲已然糾纒分不清時，巫 歌終於嘎然而止，但手搖巫鈴的動作則仍然持續著。

I示意，祖靈已經降附Z的身上，趨身朝Z問話，不過，當時I問話的對象已經不 是Z，而是附身的祖靈。I以emu稱呼Z，詢問來者是何人？叫什麼名字？Z回答稱是 i Tuhwa。因此，當時的Z已然為祖靈Tuhwa的化身了。³³

Tuhwa 回答 I 的問題，屬意 Z 作為其承繼者，要 Z 承繼其巫袋。過程中，Z 漏及錯誤處，與儀式開始前的通知 pakalradram 相互對應，皆為儀式開始與結束的必要程序，除非 必要，後文敘述將予省略。

I 進行 kimadadaus 時，Z 的兩個妹妹仍未解除靈觸的不適。L 在等待接續 I 之 後行 kimadadaus 的空檔，也為 Z 的兩個妹妹行按頭定神祝禱 emaperet，隨後即向 仍在行 kimadadaus 的 I 說明自己的覺察。L 當時感應兩姊妹同時亦為巫師祖先 Tuhwa 屬意，希望她們其中之一也能同時承繼其巫袋。不過，這事却不被 I 認同。

I 說，沒聽說有找同一家人承繼巫袋的例子。I 並要 L 在隨後的 kimadadaus 將這事 放在禱詞中，請求巫師前輩們的協助疏通及導正。

根據兩位巫師後來的說法，第二日因召喚儀式跟著來的已逝巫師之靈不止 Tuhwa 一位，但後來都陸續離開並未停留。兩次唱歌確認儀式，顯示巫師祖先 Tuhwa 確實屬意當事人 Z 承繼其巫袋，觀禮的十數位親友也親眼見證此一過程及結果。

（三）、建造巫屋 lalawinan

經過兩次唱歌儀式的確認後，I開始規劃為Z立巫的各項相關儀式細節、時間，

及教導、提醒Z成巫儀式應準備的事項，包括詢購人面紋銅鈴singsingan、古陶珠 nilawi及建造巫屋lalawinan等。³⁵巫鈴是巫師召喚靈的重要法器，與巫屋、巫袋同 為Puyuma巫師的重要身分象徵（陳文德 2010b：149；筆者田野資料）。

巫師成巫之前，必須先建造其專屬的巫屋。巫屋建造並無特定建材及大小的 規範，從文獻及目前存在的三間（包括 Z 的）巫屋為例，巫屋最明顯的共同特徵，

有二：（1）大門朝向東方；（2）進門右側為巫屋靈地（宋龍生 1995：69-71，洪秀 桂 1976：36，陳文德 2010b：149，筆者田野資料）。

筆者年輕時曾親臨普悠瑪一位親戚的巫屋，親戚的巫屋為竹結構，牆面塗泥、

茅草屋頂，除了整體空間較小外，與筆者幼年時期所住的茅草家屋感覺類似。普 悠瑪現任巫首的巫屋，則是老式的組合水泥牆（常見於一九七○年代當地新式房 屋結構）、鐵皮斜屋頂獨立小屋。

Z建造巫屋所用材料，大多是其外祖父多年來陸續收集的木板、木材廢料及五 金零件等。建造過程中，再視需要至商店購買不足的材料。建造巫屋的工作幾乎 全委由Z的表哥（即I之子，務農）執行，Z的丈夫休假時也會投入巫屋的建蓋工作。

兩人以直覺加上從小累積參與工作的經驗，總算也在住家騎樓拼湊成一棟四邊各

35 巫鈴及古陶珠目前已非常難得，且巫鈴忌由師傅傳贈（洪秀桂 1976：35）。需要時可向家中曾經 有祖先擔任巫師者詢問。有些家庭雖留有祖先留下的寶物，但顧及未來或有子孫有相同境遇需用到 而不願出讓。Z 此次所購得三顆銅鈴，均得自祖先生前曾擔任巫首的同一家庭，該家之先祖生前曾 收有多名徒弟。

寛約 9 尺，約 1.5 坪大小的獨立小木屋，做為Z成巫後專屬的巫屋。³⁶

普悠瑪巫師的巫屋，舊時習建蓋在家屋後面，但又不能離家屋太近的地點。

而目前三座（包括 Z）巫屋，一與家屋並行而建，一在家屋後面與家屋廚房連通的 地方，加蓋有可向外朝東的門的小房間。Z 除了目前所購之三層透天連棟住家的騎 樓，也無其他可選擇的地方可蓋巫屋。這些與普悠瑪巫師舊時習慣及洪秀桂

（1976:36）描述「十四棟女巫屋都與家屋並行而建，或建於家屋前方靠大門附近」

的情形，雖有了些微的調整與發展，但仍保有一些傳統的原則。

圖 5 Z 的巫屋外觀

（資料來原：潘文龍攝）

Z 的住家為坐北朝南的三層連棟透天樓房，巫屋建蓋近約二坪大小，依循巫屋 門朝東方的傳統規範，獨立在房子南向的騎樓下，門前留有一些空間，做為住家 與巫屋共同的通道（圖 5）。

巫屋進門右側山形北牆為巫屋聖地，為祭台、靈竹、巫師替身、巫屋守護靈設立

36 筆者另有一位生前居住臺東市區的親戚，二十餘年前追隨普悠瑪巫師成巫時，巫屋亦是建造在

自家騎樓位置。

所在，牆面並有長木條，用來掛放巫師於成巫時及未來每年巫慶日佩戴的排香草環 pinakawikawil，及製作巫袋時夾放在左耳際的護身草。³⁷屋內後半段，則是一横跨南 北、緊貼西牆，作為睡舖的床板，是巫師平日睡覺休息之地方（參見圖 6、圖 7）。

37 排香草（Lysimachia capillipes Hemsl.,報春花科）(http://eol.taibif.tw/pages/43691)，普悠瑪語為 asap，普悠瑪人視為有靈性、有名望的植物，象徵高貴、尊榮。排香草環 pinakawikawil，是巫師做 為與祖先聯繫的標記。巫首 Irubay 說，有巫師特質的人身上會有 asap 的味道，這也是巫師祖先找 尋承繼者時所依循的味道 tu tratraulran dra temuwamuwan。新巫頭上除了花環，還另戴一條由師傅

37 排香草（Lysimachia capillipes Hemsl.,報春花科）(http://eol.taibif.tw/pages/43691)，普悠瑪語為 asap，普悠瑪人視為有靈性、有名望的植物，象徵高貴、尊榮。排香草環 pinakawikawil，是巫師做 為與祖先聯繫的標記。巫首 Irubay 說，有巫師特質的人身上會有 asap 的味道，這也是巫師祖先找 尋承繼者時所依循的味道 tu tratraulran dra temuwamuwan。新巫頭上除了花環，還另戴一條由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