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普悠瑪的儀式文化背景
第一節 普悠瑪的歲時祭儀
早昔，小米為卑南人的主食，與小米相關的神話傳說及各式禁忌，不僅是卑 南人生活規範的準則，各項歲時祭儀亦是環繞著小米種作週期而進行（衛惠林等 1954）。稻作的引進及農耕、水利技術的改善，雖然在日治之後更加速地取代卑南 族人對小米種作的依賴，也改變了卑南族人生計的方式（陳文德 2001:61-62），與 小米種作相關的重要歲時祭儀，至今則仍然被族人所遵循傳揚。
以卑南族的普悠瑪（南王）部落為例，目前定期舉行的歲時祭儀有陽曆三月 舉行的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七月舉行的小米祭（mulaliyaban∕kiyaamiyan），
與 十 二 月 舉 行 的 年 祭 amiyan （ 包 括 大 獵 祭 mangayaw 及 少 年 祭 ∕ 猴 祭 mangayangayaw∕basibas）。（參閱表 5）
一、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
普悠瑪語 mugamut 為形容婦女於各家小米田間「奔走」工作的情景，引用為 婦女紀念除草工作完工慶祝活動的名稱。在普悠瑪人仍以小米為主要種作的年 代，部落中有以小米田除草工作為任務，由部落各家戶具勞動力的婦女組成的互 助幫團。由於小米播種之後，通常在一、二個月間即能從出芽快速地長到莖節成 形，為求能有好的收穫，這段期間適當的小米疏苗及除草就極為關鍵。婦女除草 互助幫團，即是為因應這段期間各家戶的人力迫切需求而產生的任務型組織。除 草互助幫團有效率地巡迴各小米田除草，待任務完成，即解散回歸各自的生活，
待來年再為小米除草共事。任務結束後，成員為紀念工作期間互助幫團的合作情 誼，於農暇時歡聚聯誼以慶祝除草完工，婦女慶祝除草完工活動，即是今日普悠 瑪婦女除草完工慶 mugamut 的濫觴（孫秀女、孫瑞納 1999:37-40；陳光榮 2000:57- 76；筆者田野資料）。mugamut 的慶典雖僅一日，活動相關的序列儀式，前後進行 則計有四日。簡述如下：
表 5 普悠瑪祭儀情形（含巫師專屬定期舉行的儀式） 資料來源：陳文德（2010a:66-67）及筆者調查。
第一日：男士採荖藤 kiyatraker
前往山林採擷野生荖藤做為獻禮，是男士為取悅及慰勞婦女的表現。荖藤是 族人嚼食檳榔時增添風味的嗜好佐品，族人庭園植栽雖不乏荖藤，但多年野生的 荖藤獨具風味更為族人喜愛。男士以荖藤為禮，留傳至今，已成為婦女除草完工 慶的特色之一。除此之外，在婦女活動期間，男士也協助配合活動進行，例如準 備餐點、布置會場等。
男士為除草完工慶活動採擷的野藤分為兩種，一種是荖藤traker，獻給婦女以 增添嚼食檳榔時的風味；另一種是為除草完工慶之前一日的慰靈儀式meraparapas 所採擷，要獻給亡靈的風藤traker dra rutung，普悠瑪語意為「猴子的荖藤」。11男 士自山林採擷的野藤，會先藏置在部落鄰近的野地，而不直接帶回部落，使先散 去外地跟隨的穢氣。婦女列隊取野藤，也是活動的儀式之一。
第二日：慰亡靈儀式 meraparapas
這一日的下午，巫師主持慰亡靈儀式meraparapas，儀式除了安撫當年度逝世 族人的亡靈12及相關除穢以祈祝除草完工慶能順利進行外，也有引領喪家婦女走出 家門，加入部落活動的目的，參與活動者主要為當年度逝世族人的親族以及陪伴 的親友族人（參見本文第五章第四節）。
這一日的上午，婦女另有小米田除草的體驗活動。由於小米種作已經不復見 於一般族人的生活環境，為提倡過去婦女除草的互助團結美德，婦女於 2004 年開 始在除草完工慶前，加入了婦女模擬早昔祖先們共同勞作的活動，以使年輕族人 認識祖先的精神，並期望藉活動重新凝聚族人對家園土地的情感。
第三日：除草完工慶 mugamut
除草完工慶mugamut當天活動最受一般人所矚目。婦女歡聚聯誼外，並有各項 以彰顯體能、耐力，及互助、分享、敬老等傳統美德的活動進行。其中，婦女共 持荖藤跑步，一面朗聲揚誦讚美之語、呼喝emuyuy前進的隊伍；婦女全體吟唱與 除草活動有關的古老曲調「鳥鳴之歌」emayaayam，則是該慶典最具代表性的傳統
11 李麗雲、陳文德（2009）。
12 指前一年除草完工慶至當年度除草完工慶期間亡故已出殯的族人。儀式期間若有尚未出殯的亡
故族人，儀式雖無設置象徵該亡者的檳榔祭物，巫師仍會在禱詞中向該亡者說明，並請其勿影響活 動及儀式的進行。
活動。13
吟唱鳥鳴之歌 emayaayam 是由婦女耆老一人提詞 temegatega，擅唱的領導婦 女一人接腔回應 temubang，其餘眾人於句末和腔 dremiraung 的方式進行。提詞內 容凡活動期間種種皆可納入，例如：活動籌備情形、男士上山採老藤、婦女衣飾 及動作的講究等等。活動內容還包括：趣味競賽、歌舞表演等自娛娛人的節目，
近幾年，更加增認義女，及妯娌間表達友睦之情互為對方送水、佩戴花環等結合 傳統生活儀禮的項目。男性族人於婦女活動當日則盡力配合各項活動需求，年長 者受邀欣賞節目，年輕者支援工作人力，盡力展現對婦女平日辛勞的回饋之情。
第四日：送薪柴
送薪柴活動旨在傳揚婦女傳統敬老扶弱的美德。活動當日清晨，婦女分別到 田野砍取可當柴燒的樹枝，送給最年長的婦女耆老，其中最長的樹枝末梢並留一 些綠葉，以示祝福之意。早昔，婦女在一天農事結束返回部落時，即有順便帶回 薪柴給年邁、或分娩、或病弱無法出門工作的婦女的傳統。送薪柴活動向來即是 婦女除草完工慶結束時必要進行，受族人重視的項目。當天，婦女共聚同餐、陪 伴長者及傳唱古謠相娛，也為除草完工慶的完成慶祝，活動進行直到心滿意足。
根據筆者訪談並結合幼年時的記憶，普悠瑪部落於三月舉行的婦女活動，至 晚於 1960 年代以後即未曾間斷過。14國府遷台初時，或因地利之便，普悠瑪（包 括巴布麓部落）族人即經常有機會被動員配合政府重要節日各項慶祝或迎賓的活 動。婦女結合以往約在陽曆四、五月除草工作結束的農暇期，舉行的婦女除草完 工慶祝活動。15至於配合政府「慶祝三月八日國際婦女節」，筆者認為應是普悠瑪 婦女在艱困年代，為自己再創造的娛樂。而 1980 年代興起的原住民文化復振運動 開始在各部落蔓延後，族人對自己固有文化的主體性也開始有新的省思，慶祝「三 八婦女節」之名也逐漸回歸與婦女除草團相符的認知。例如：卑南族婦女節、小 米除草祭、婦女除草祭、婦女除草完工祭、婦女除草完工慶mugamut等。
13 婦女專屬的歌謠曲調名，該歌謠曲調高揚婉轉如 ayam（禽鳥）之鳴，而得名（林清美 2013 年 3 月 11 日訪問；連淑霞 2008:45；筆者田野資料）。族人陳光榮先生則認為應稱「遊戲之歌」，認為 是婦女工作餘暇嬉戲之作（2012 年 11 月 8 日訪問）。卑南語「童玩物」與「（禽）鳥」同稱 ayam。
14 陳文德（2001:203）提到普悠瑪部落婦女除草團在 1929 部落遷建的開始幾年還有持續運作，後 來因出身領導家系的婦女領隊過世而中斷。
15 許木柱等（1995:681-682）以及筆者田野資料。
婦女節與兒童節合併成婦幼節選在四月四日放假實施後，普悠瑪舉行除草完 工慶的日期則由部落婦女會組成的籌備小組進行討論後決定。目前多在三月中旬 前後的例假日舉行婦女除草完工慶的活動。
二、小米祭（俗稱海祭）mulaliyaban∕kiyaamiyan
普悠瑪人在小米收割後，除了各領導家系及其以下氏族分別舉行的以祖靈屋 為中心的小米收割及入倉的儀式外，其後又有以各領導家系所轄會所為中心舉行 的感恩新粟饗祭，即小米祭（宋龍生 1995:61-65；林志興 1997:55-56；筆者田野）。
六大領導家系小米祭各依其小米相關傳說，參與祭儀者以各領導家系所轄成年會 所的成員分別執行（參閱前文表 4）。
進入二十世紀之前後，卑南社幾個成年會所接連廢弛，到了 1929 年部落遷建 時，已經只剩部落北部最大領導家系 Pasaraadr 所轄的成年會所 Patrapang 及南部最 大領導家系 Raera 所轄的成年會所 Kalunung。從此，各領導家系小米祭儀即分別 加入各自半部最大領導家系所轄的成年會所，惟北半部落 Sapayan 領導家系所轄 Barubaru 成年會所在海岸舉行的小米祭，是與南半部落 Raera 最大領導家系所轄 Kalunung 成年會所主持的小米祭會合，一起在海邊面對蘭嶼向取得小米種籽的祖 先行感恩饗祭。這也是學者認為到海邊 mulaliyaban 行小米祭之所以成為全部落性 儀式的主要因素（宋龍生 1995:61-65）。2000 年前後，南部領導家系之一的 Arasis，
啟用普優瑪傳統文化中心的祖靈屋建築，並恢復舉行小米祭。
「海祭」一詞來自普悠瑪語 mulaliyaban。laliyaban 為「海灘」，mu 有「自行 移往」的意涵。以「海祭」一詞代表普悠瑪人的小米祭儀，與以往到海邊行祭的 族人較多，口碑相對也多有關，學者也認為主要原因應與自清代以來即掌握部落 政治領導地位的 Raera 氏族影響有關。另一用詞 kiyaamiyan 所指則與北部 Pasaraadr 小米得自北方都蘭山的傳說有關。amiyan 普悠瑪語有「北方、北地」之意，kiya 有「得自、取自」之意涵。祭儀的中文名稱又有小米收穫祭、收穫祭、豐年祭、
小米祭、新粟祭等（參閱陳文德 2001:207-208；陳光榮:2000；林志興 1997:56；
宋龍生 1998b:110；筆者田野）。
目前，普悠瑪人小米祭分三處舉行。朝蘭嶼方向行祭者，從 Raera 祖靈屋出發，
行祭地點在部落東南方、太平溪出海口附近海濱；朝北方都蘭山方向行祭者，從 Pasaraadr 祖靈屋出發，行祭地點在部落北方、臺東大橋附近的卑南溪北岸；向東 方綠島方向行祭者，從 Arasis 祖靈屋出發，行祭地點在卑南溪出海口一帶的海濱。
祭典當日上午，三方成員各由祭師引領，分別完成各自的獻祭儀式後，於部落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