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常人形象」指的是「童話裡所描述的現實生活中的正常人形象,就是 常人形象,他們是童話裡的常態人物。」14這些人物具有現實生活中的常人形體 和特性,沒有魔法與現實生活的人沒有什麼差別。
壹、人物形象
談到常人形象,雖然蔡尚志認為:「童話作家有時為了藝術創塑,也常把現 實生活中的正常人家以變形處理,或誇大,或縮小,或扭曲,甚至隱去形體,因 而又有『變形常人形象』。」15然而在安房直子童話中,所存在的常人形象卻是普 通且平凡。他們不是高貴的王子公主,不住在雄偉的城堡,只是生活在普通鄉間 的平民百姓;他們沒有法力,或許精於打獵木工、或者熟於縫紉編織,為了填飽 肚子需要本分的工作。就像《雪窗》中的老爹,頭上纏著頭巾、臉上掛著笑容,
是一位在山腳下的村莊裡,擺著攤子賣關東煮的老闆。《遙遠的野玫瑰村》中的 老奶奶在山谷的小村裡開了一間堆滿了衛生紙、化妝品、牙刷、掃帚的雜貨店。
《銀孔雀》的主角是一位一旦開始織布就忘了睡覺和吃飯,織出的布顏色與質感 無人能比,手藝高超的織布匠。《誰也看不見的陽台》中的主角是一位雖然年輕 卻技高於人的木匠。而《大薊原野》中清作是一位從山裡獵人家購買便宜的皮貨,
再賣到城裡去的皮毛商人。這些在各行各業的工作崗位上努力的人物們,雖然平 凡,卻是安房直子關注的對象。
傅林統在剖析《格林童話》的形式和內涵一文中,曾提及「《格林童話》所 以吸引人,就因為故事裡的人物,似乎就在身邊,是那麼的真實、純樸、親切。」
16觀看安房直子的常人形象的組成,有孤單獨處的老人、有些期待愛情的少男少
14 同註 12,頁 174。
15 同註 12,頁 174。
16 傅林統,《兒童文學的思想與技巧》,台北市:富春,1990 年 7 月,頁 136。
女、有些悼念親人的失意者,如同生活在我們四周的人,如此貼近我們熟悉的生 活形態,親切而真實。然而時空卻又曖昧不明,只能由發生在森林、原野的場景,
推斷那是離我們有一段距離的久遠時空,如同一般所熟知民間故事。安房直子這 樣的人物設定,除了受到日本民間故事的影響,也深受到自小閱讀的格林童話影 響,讓讀者在閱讀的同時,感受到故事就發生在生活周遭,與自己的生活經驗相 符合。
貳、人物刻劃
陳正治認為「有活生生的人物,才能產生引人入勝、有聲有色的童話。」17作 家對人物精彩的刻劃,可以讓人物躍然紙上,更加生動、深刻。仔細觀看安房直 子對於這些常人形象的刻劃,可從以下兩種人性特質深入探討:
一、正向人性特質
傅林統在《兒童文學的思想與技巧》一書中提及兒童文學具有理想主義的傾 向,以「真善美」為追求的目標與境界。作家在故事中「發揚人性的光輝,也就 是呈現人性的光明面,使小讀者陶醉其中,並獲得潛移默化和充分的喜悅。」18 安房直子也特別強調人物善良、純樸、有愛心等正向人性特質,因此筆下的人物 通常依著這樣的理念形塑出來。例如在《誰也看不見的陽台》中的木匠,是個只 要別人要求他做的事,都會一口答應下來,常常做一些沒有收入的工作,因此過 著貧窮的生活。不過他的善良因此得到動物們的認同與幫助,最後與同樣有愛 心、總是幫助動物們的那個女孩,搭乘著陽台往天空飛去。無獨有偶的是在《海 之館的比目魚》中那位從小就喜愛烹飪,渴望成為廚師,所以來到阿卡西亞西餐 廳當學徒的島田島尾。他也是個一直拼命工作,即使是別人討厭的事,也能高高
17 陳正治,《童話寫作研究》,台北市:五南,1990 年 7 月,頁 149。
18 同註 16,頁 51。
興興的去做,卻因為不會討好上司,永遠只能擔任打雜的工作,他的遭遇讓海之 館的比目魚看不下去,於是出手幫忙,不僅教導他烹飪的方法,也幫助他建立自 己的餐館,娶到適合他的老婆。他們都具備著人類良善、單純的本質,只是一個 勁的做自己該做的事,即使遭受不公平的對待,依然堅強面對而不喪氣。至於《雪 窗》中的老爹,面對著前來學習如何煮關東煮的狸,即使每教完一個食物的名稱,
狸就一邊一個個的忘掉,但老爹並不因此而不耐煩,反而更加耐心教導他,並將 狸視為家人一般真誠對待,呈現的是一種萬物平等、和平共存的胸襟。而在《天 空顏色的搖椅》中的椅匠為了心愛的女兒精心打造了小巧玲瓏的椅子,沒想到女 兒一出生眼睛就看不見,椅匠強忍心中悲痛,努力尋找讓女兒感受到大自然色彩 的方法,這個人物的塑造讓我們看見了父愛的偉大。
這些角色所表現出來人性單純、真誠與認真的一面,反映了平凡人樸直的道 德觀,故事中他們雖然暫時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但最終仍獲得上天的幫助,突 破艱險,獲得幸福的結局。安房直子似乎想藉著對正向人性特質的肯定與讚許,
傳達樸實的價值觀對人心的重要性。
二、負向人性特質
安房直子童話中,也有負向人性特質的常人形象,不過這樣的人物,比起正 向人性特質少了很多。雖說是負向人性特質,卻也非邪惡或殘酷,而是貪婪與容 易受誘惑的人性弱點。例如《響板》中的信太,有一個勤勞的妻子,但是他卻不 滿足,總覺得妻子如果再漂亮一點,再溫柔一點就好了。也因為這樣的心魔,讓 他輕易受到懸鈴木精的誘惑,成為她的俘虜,差點成為樹精的養分。最終還是靠 著被自己嫌棄的妻子,冒險進入懸鈴木樹身中,才救回一條性命。在《結梗的女 兒》中的新吉也是一個這樣的角色形塑,一個人在異地生活,工作卻不順利,身 體也病了。山上的母親為他送來了一位溫柔婉約的媳婦,原本媳婦用著神奇的 碗,烹煮來自山中的食物,讓他逐漸恢復體力,但漸漸的新吉卻開始感覺膩了,
開始挑三撿四,這個貪婪的念頭,讓結梗花化身的媳婦,黯然回到山上,他也失 去了原本可擁有的幸福。《雨點兒和溫柔女孩》中甘蔗田的女主人,當他知道雨 點兒喜歡吃糖,便以此要脅雨精媽媽幫他家的蔗田澆水,作為交換糖的條件。在 一次乾旱中,雨精媽媽為了讓蔗田有充足的水分,不斷的澆水,終於力竭而亡。
當雨點兒找上門,希望向女主人索取糖的時候,她竟然反悔的說:「哼,胡說。
如果下雨還要送禮,那還要給太陽、給風送禮了!」(風與樹之歌,121)女主人 雖然帶有貪婪而自私的負面形象,然而當他年歲漸長,出於自省後悔自己年輕時 的所作所為,便交代自己的孫女,代替自己將糖交給雨點兒,希望能彌補自己所 犯下的錯誤。
端看這些負向人性特質的人物們,雖然有貪婪與易受誘惑的人性弱點,不過 或許就因為這是人類普遍存在的弱點,安房直子並不如一般童話以殘酷的死亡來 懲罰他們,而是讓他們在歷劫後重新反省自我的錯誤,而失去原本唾手可得的幸 福,便成為最大的懲罰了。
第二節 萬物有靈的超人形象
閱讀童話時,常會被故事中的巫婆與仙女所吸引,具有法力的人們,總是開 啟讀者無限的想像空間與閱讀樂趣。這些超乎人類本能的人物,被稱之為「超人 形象」。金燕玉認為:「在人的形象基礎上加上神的特徵,就成為超人形象。各種 神仙鬼怪和精靈巫婆都是古典童話中的超人形象。」19而蔡尚志認為超人形象是
「童話中擁有超人力的神魔法術,能施行超自然的奇蹟,可以無所不能、無所不 知、無所不為的人物形象。通常是在人的基礎上賦予神魔特徵,或是將自然力量 人格化,或是將動植物神格化而創塑出來的。」20歸結以上的觀點,超人形象不 但是具有超能力的人類,若是將非人類的力量擬人化之後並賦予超能力,也可以 視為超人形象。
安房直子童話中的的超人形象,根植於日本文化的神鬼與精靈,再加上其獨 特的想法,造就獨樹一格的人物形塑。她曾經在《我作品中的妖精》中提到雖然 自己書寫的是「妖精」,卻不想使用「妖精」這個詞來稱呼,因為「妖精這個詞,
已經有了既定的形象,如果用了他,就誕生不了獨自的東西了。」21所以她會將 這些妖精的角色取上名字,如「冬姑娘」、「秋孩子」、「雨點兒」,如同幫自己心 愛的玩具取上名字,這些角色就為自己所獨有,跟別人有所區別。因此,本節筆 者將依照蔡尚志的定義,探討安房直子童話中具有獨特性的超人形象。
壹、人類神魔化
安房直子童話中人類神魔化的超人形象,可分成兩類:一為具有魔力的女 巫,如《鳥》中有著「棕褐色的皮膚皺巴巴的,凹陷進去的眼睛,呆滯無神」的 女巫,或者如《長長的灰裙》中那位「巨大得簡直讓人難以相信的女人,就像是
19 金燕玉,《兒童文學初探》,廣東:花城,1985 年 5 月,頁 68。
20 同註 12,頁 174。
21 安房直子,〈附錄一安房直子創作談:我作品中的妖精〉,《花香小鎮》,彭懿譯,頁 128。
一棵橡樹。」的人騙子,以及《小鳥與玫瑰》中,可以施念咒語便將小鳥與玫瑰 變成美味的餡餅,也能將少女們變成一株株玫瑰樹的女巫。他們給人感覺像西方 典型的邪惡女巫,外型醜陋具有神奇的魔法,令人感覺陰森而恐懼。
另一類則為死去的親人,安房直子對於此類人物的形塑,受到日本傳統神道
「祖靈信仰」的重要影響。古代日本人認為世界是許多靈魂的作用運轉而成,相 同性質的靈魂會彼此聚合,於是形成世界中的萬物。不管這些靈魂來自自然現 象、器物、活著的動植物、活者的人類或是死者,都與我們共同生存在一個世界
「祖靈信仰」的重要影響。古代日本人認為世界是許多靈魂的作用運轉而成,相 同性質的靈魂會彼此聚合,於是形成世界中的萬物。不管這些靈魂來自自然現 象、器物、活著的動植物、活者的人類或是死者,都與我們共同生存在一個世界